《流光倾城》清宜

10、结绎阁

　　借着少年的身，却用略带苍桑的心，冷冷洞察着一千五百年前的这一切。
　　皇宫好似一面巨大的镜，人被放了进去后，竟能生生忘了自己是谁。只戴着许多自己都分不清的面具，在镜前笑逐颜开的看，以为面前那个，还是错目前的自己。
　　江南的四季，总是被笼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气里。一年四季的雨，让诺大的宫殿弥漫着层层叠叠的无奈和失落。尤其在傍晚的掌灯时分，纵然燃尽了蜡，那烛泪扑剌剌滚动的声音却更衬着若明若暗的团团雾气里，无数暗流悄然涌动。
　　宫中又起了几座新的殿阁。听闻光华流转，金玉珠翠，穷土木之奇，极人工之巧。沉檀木打造的窗牖栏槛，数里之外都能闻见氤氲的暗香。
　　宫女们嚼舌的时候我就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的靠在避风轩的曲廊上，手里捏着零零碎碎的鱼食，无精打采的喂着荷叶底下摆尾穿梭的鱼。
　　如水的流年中，我觉得我应该学会淡忘很多的东西，于是渐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这徽音殿的主人，真的是南朝陈的公主。
　　在这座宫里，虽然人人脸上都谨慎谦恭的笑，我的目光一触到那笑，即刻觉得了无生趣。
　　除了偶尔与清鸾一起，去不爱搭理我的太后那例行请安之外，几乎足不出户。
　　清鸾时常来看我，除了她之外，皇上也常来。下朝之后，隔三差五在这里坐上半个时辰。焚一柱沉水香，静坐着着看我绘绘画写写字，偶尔兴致好时也会动手教教我。他的字清隽秀美，挺拔如竹。
　　我渐渐的发现，他是个很沉默的男人。虽然总是人群环绕，但实际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言不语，眉间总是有点丝丝缕缕的忧郁，挥之不去。
　　我想在这个世界里，终于还是把他当作一个亲人了吧。所以才会渐渐养成了习惯，常常站在徽音殿前的长廊上，用目光勾勒着他修长的身影。

　　紫檀木的走廊上，印着黑黑灰灰的一寸寸阴影。江南又到了多雨的季节，临春阁的古玩字画都散着暗淡的潮气。
　　却忽然，一连盼了很多日，他都没有来。
　　早早的起来。看着连绵的雨发呆。雨滴沿着精致的屋檐滴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惊叫般的脆响。
　　越听越烦，叫过珊瑚问：皇上为什么很久没有来看我了？
　　珊瑚的脸上现出诧异的神情。我读不懂。她眨了眨眼，带着笑意的说：皇上最近都在结绎阁呢。夜夜丝竹，都好久没有朝会了。公主竟然不知道么？
　　她的笑容隐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气后，显出一丝轻浮撺掇的诡异。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这梅子时节的雨，淅淅沥沥的不停，憋闷得让人发慌。还不如出去，用力的抖抖，兴许能散了去。
　　你带路，去结绎阁。我突然从卧榻上站了起来，对她说。
　　她似乎没料到我竟然这样说，愣在那里。
　　还不快去把我的披风拿来。我催道。
　　她收起了目光，迅速的低下头，撑起一把青竹骨的油伞。我接过来，握在手中。摇摇晃晃的，走在她的前头。一路仔细避开着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小心翼翼的提着淡紫色的裙袂。
　　我来了这宫中也有岁余的光景了，可是从未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女人。宫人们即便日夜相见，却还是有呦呦之口不断的描述惊叹，如仙如神。结绮阁上传来的管弦丝竹，倚阁而立的飘然若仙，总透着一种不详的妖气。我有些好笑，自己什么时候突然这么正直了起来，刚正不阿的恨起祸国殃民的红颜。
　　想着这些，不自觉地已经走到了珠玉揽翠的结绮阁前。宫人们看见我都显出诧异的目光，我懒得搭理，让珊瑚收了伞，抖了抖披风上的雨气，轻轻巧巧的上了楼。

　　倚坐在雕花窗棂边的那个女子，虽然隔着珍珠帘子，那烟霞轻笼的轮廓却让人永生难忘。
　　如瀑的及膝长发，黑亮胜玉，印着并不明朗的天光，在这散着淡淡香雾的暮气里，如一面黑漆的镜，装点着明暗的画阁成一道别样的仕女图。
　　如丝如水般的色泽在雾色中显得格外的温润光亮。
　　我突然怔在了那里。真的……要进去么？
　　既然来了，公主为什么不进去坐坐？我听见有人说话。回过身去，望见了孔妃和一个身着朝服的大臣站在身后。
　　她快走了几步，过来拉住我的手，笑言：今日起的什么风啊，竟把足不出户的清宜公主给吹来结绎阁了，看来还是丽华妹妹有能耐啊。今日我和龚妹妹在望仙阁上设了一道别样的景致，正想来邀丽华妹妹过去一同赏玩。可真是巧得很，不但在路上遇见了孔大人，还遇上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清清了。公主不如随我们一起去望仙阁看看吧。公主的鉴赏清雅在宫中早有盛名，今日真是邀请不如偶遇呢。
　　我不喜欢这女人身上的精明气息。虽然貌美，但总透着点狠劲儿。似乎一切都逃不出她的掌控。于是立着没有答话。
　　她身侧站立的那个大臣虽然眉清目秀，可是那讪讪的笑容却立刻让这眉眼显得猥琐起来。他口中赶紧说着“孔范拜见公主”，跪下给我磕头。我冷哼了一声，抬了抬手让他站了起来。他躬身站在一侧，低着头，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的有目光在脸上游移。
　　听到声响，临窗的美人也缓缓转过身来。
　　是孔姐姐来了么？可不巧啊，皇上昨夜作曲子熬的太晚了，这会子还没起呢。
　　轻轻袅袅的一把声音，如同春日边淡淡的踟蹰花开，如同暗夜里珍珠堪堪滑过光洁的锦缎，让人心神震动。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我心里恨恨的道。面上却做出淡淡的笑，道：不了，今日我还有事，你们慢慢欣赏吧。
　　转身快步出了结绎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