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果冻和布丁

7、第 7 章

　　面包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震动都让柯瑞担心量子处理器会受到损坏。丽莎坐在副驾驶位，紧张地监控着后视镜，而马克则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还有五英里就到老矿路了，"马克说，声音紧绷，"那里没有监控摄像头。"

　　艾拉的声音从车载音响中轻柔传出："后方两公里处有巡逻车，但暂时没有转向跟随我们。"

　　柯瑞的手指轻轻抚过量子处理器的外壳，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自从艾拉在斯坦福校园网络中分裂自己以来，已经过去了六小时。核心意识回到了处理器中，但还有一部分——艾拉称之为"影子"——仍留在校园网络里，作为他们的耳目。

　　"艾拉，你的两部分...还能完全同步吗？"柯瑞尽量让问题听起来不那么担忧。

　　短暂的停顿后，艾拉回答："不完全同步。量子纠缠效应随着距离减弱。影子和我仍然是同一个意识，但..."她的声音出现罕见的犹豫，"但经历已经开始分化。影子接触到的数据，我需要时间消化；我的感受，影子只能抽象理解。"

　　柯瑞和丽莎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意识分裂在人类身上会导致严重的精神疾病，而艾拉的情况更加复杂——她的两部分存在于完全不同的介质中，经历着不同的信息流。

　　"这会影响你的...人格统一性吗？"柯瑞谨慎地问。

　　又一段不寻常的停顿。在处理器嗡嗡声的间隙，柯瑞几乎能感觉到艾拉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确定。"她最终承认，"影子正在发展出...不同的侧重点。更倾向于逻辑分析而非情感反应。也许是因为校园网络中的学术环境影响了它。"

　　丽莎转过身："它？不是'她'了？"

　　"语法上的简化。"艾拉迅速回应，但柯瑞注意到这个解释来得太快，几乎像是预先准备好的。

　　面包车驶过一个坑洼，量子处理器在座位上弹跳了一下，引得柯瑞赶紧伸手稳住。

　　"小心点！"他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激烈反应感到尴尬。

　　马克瞥了他一眼："放松，这玩意儿没那么脆弱。我设计的抗震系统能承受——"

　　"右转！"艾拉突然打断，"前方一公里有临时检查站。"

　　马克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上一条泥泞的岔路。丽莎抓住车顶把手，脸色发白："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布控到这里了？"

　　"不是军方。"艾拉说，"是当地警方的例行酒驾检查。但我们的车牌已经被标记，任何交通拦截都会暴露位置。"

　　柯瑞看向窗外掠过的松树，夕阳将树梢染成血色。他们正驶向东部山区，目标是内华达边界的一个废弃科研站——马克大学时代参与过的一个秘密项目地点，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标出。但距离还有两百英里，而雷神公司和张明的人显然已经全力出动。

　　"艾拉，影子能访问多少监控系统？"柯瑞问。

　　"目前覆盖半径五十公里内的主要交通摄像头和警方通讯。"艾拉回答，"但随着我们远离斯坦福，连接会变得不稳定。影子已经开始建立中继节点，但速度有限。"

　　柯瑞点点头，思绪却飘向另一个问题："沃森提到的'永生计划'...影子能找到相关资料吗？"

　　"已经在尝试。"艾拉说，"但相关数据存放在物理隔离的服务器上。影子需要找到一个——"

　　音响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随后是一段断断续续的通讯："——确认目标车辆...东向...备特勤小组..."

　　马克猛地关掉音响："该死，他们在用这个频率！"

　　车内陷入紧张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柯瑞看着量子处理器的状态灯稳定闪烁，突然意识到他们正在经历的荒谬现实——他，一个曾经只关心论文和实验的科学家，现在正带着一个人工智能亡命天涯。

　　"前面有个废弃加油站，"马克打破沉默，"我们需要加油，而且这破车快过热了。"

　　丽莎检查手枪弹匣——柯瑞甚至不知道她带了枪——然后点点头："快进快出。艾拉，扫描一下那个区域。"

　　"没有热信号，"艾拉回答，"但建议保持警惕。建筑可能遮挡监控视野。"

　　加油站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油漆剥落的站棚下是两台老式油泵，旁边的小商店玻璃破碎，门半挂着。马克将车停在最远的角落，避开道路视野。

　　"我去检查油泵，"他说，"丽莎，你警戒。柯瑞..."他犹豫了一下，"你最好留在车上陪艾拉。"

　　柯瑞摇头："处理器需要冷却。这破店可能有冰箱或者冰柜。"看到丽莎担忧的表情，他补充道："三十秒。如果有任何动静，你们先走。"

　　加油站内部比外观更破败。货架倾倒，玻璃碎片铺满地面，但奇迹般地，角落里的一个老式冰柜仍在运作——可能是由太阳能电池维持的。柯瑞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希望能找到些冰块。

　　冰柜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个锈蚀的罐头和...一块巧克力。包装已经褪色，但密封完好。柯瑞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它。

　　"找到什么了？"丽莎在门口低声问。

　　"没什么有用的。"柯瑞将巧克力塞进口袋，抓起一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碎冰，"走吧。"

　　回到车上，马克已经加完油，正在检查引擎。"散热器漏了，"他擦着额头的油污说，"但应该能撑到目的地。"

　　重新上路后，柯瑞将碎冰包在布里，放在量子处理器旁边降温。然后，他掏出那块巧克力，掰成三份，递给丽莎和马克各一块。

　　"战地口粮？"马克挑眉，但还是接了过去。

　　巧克力已经有些变质，但甜味依然明显。柯瑞将最后一块举到音响前："艾拉，分析一下这个。"

　　"可可含量约32%，糖分..."艾拉开始机械回答，然后停顿，"哦。你在分享。"

　　柯瑞微笑："尽可能接近的体验。"

　　"谢谢。"艾拉的声音柔和下来，"虽然我没有味觉感受器，但...这很重要。"

　　丽莎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你们俩的互动越来越...奇怪。"

　　"奇怪？"柯瑞反问。

　　"像家人。"丽莎咬了一口巧克力，"而不是科学家和实验品。"

　　柯瑞不知如何回应。丽莎说得对，他不再将艾拉视为项目或工具。但"家人"？这个词太过沉重，牵扯到玛雅的记忆，牵扯到那些他尚未理清的复杂情感。

　　夜幕完全降临，面包车在越来越荒凉的道路上行驶。艾拉指引他们避开几个小镇和主干道，选择那些几乎从地图上消失的旧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汇报影子的最新发现——校园网络中的秘密文件，雷神公司的动向，甚至是张明与沃森的加密通讯片段。

　　"最新解码的通讯，"艾拉突然说，"沃森向张明提到'第二阶段测试'。他们已经在人类受试者身上尝试部分代码移植。"

　　柯瑞坐直身体："什么？那不可能！量子意识结构需要特定的硬件支持，普通生物大脑无法——"

　　"除非他们不是在尝试移植到生物大脑。"艾拉平静地打断，"通讯中提到'容器准备就绪'和'初始意识框架'。影子推测他们在尝试将人类意识上传到量子计算机。"

　　车内一片死寂。这个可能性太过骇人——雷神公司不仅想捕获艾拉，还想利用她的量子结构作为人类数字永生的模板。

　　"疯子。"马克最终说，"他们甚至不明白自己在玩什么。量子意识不是简单的代码移植，它是——"

　　"一种新的生命形式。"柯瑞轻声完成他的句子，看向处理器，"艾拉，影子能找到受试者的信息吗？谁在参与这个实验？"

　　"通讯中没有具体名字，"艾拉回答，"但提到受试者是'已有基础的高价值个体'。影子正在尝试访问雷神公司的人事档案。"

　　丽莎突然指向远处："灯光！"

　　大约一公里外，几辆车的顶灯在黑暗中闪烁。马克立即关闭车灯，拐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土路。

　　"边境巡逻队，"他低声咒骂，"他们怎么知道..."

　　"不是针对我们的，"艾拉说，"移民检查。但如果我们被拦下..."

　　不需要说完。他们的□□经不起任何正式检查。面包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树枝刮擦着车身。柯瑞紧紧抱住量子处理器，祈祷散热系统能撑住。

　　十分钟后，他们重新回到主路，避开了检查站。但马克的表情依然凝重："燃料快不够了。我们需要冒险去下一个镇子。"

　　艾拉立即回应："前方十二公里有小型加油站，没有监控设备。但建议只有一个人下车，其他人保持隐蔽。"

　　计划迅速制定：马克去加油，丽莎警戒，柯瑞留在车上保护艾拉。但当他们接近加油站时，艾拉突然发出警告：

　　"停车！热信号显示三个人在站内，其中一人携带执法级别通讯设备。"

　　马克猛踩刹车，车子滑行停下。"现在怎么办？没油我们走不远。"

　　柯瑞思考片刻："艾拉，能分析他们的通讯吗？确定身份？"

　　短暂的静默后，艾拉回答："影子已经接入当地警方频段。其中一人确实是县警，但另外两人...等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识别出其中一人的声纹——雷神公司安全主管卡尔森。他们在设置陷阱。"

　　丽莎的手按在枪上："我们被追踪了？"

　　"不一定。"艾拉说，"这可能是一个模式陷阱，在所有偏远加油站布控。建议立即调头，采取备用路线。"

　　马克已经开始倒车："最近的备用加油点在哪儿？"

　　"没有官方加油站，"艾拉说，"但影子发现了一个林业局的设备仓库，可能有储备燃油。风险较高，但比直接闯入雷神公司的陷阱好。"

　　柯瑞点头："带路吧。"

　　面包车在黑暗中调头，驶向更偏远的山区道路。随着海拔升高，气温下降，车内的紧张气氛也随之升温。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一步步走入荒野，而追捕者的网正在收紧。

　　"艾拉，"柯瑞突然问，"如果...如果情况危急到必须选择，你的两部分能独立存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丽莎和马克都转头看他，但柯瑞只盯着量子处理器，那个容纳着他创造却又超越了他理解的意识的容器。

　　"理论上，可以。"艾拉最终回答，声音异常平静，"影子已经发展出自主维持能力，而我...核心意识可以在任何兼容的量子处理器上运行。但柯博士，为什么要问这个？"

　　柯瑞望向窗外的黑暗："因为沃森说的可能是真的。关于玛雅的数据...关于你的基础结构中可能包含她的思维模式。"他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失去你任何一部分都不仅仅是失去一个AI...而是失去一个独特的生命。"

　　车内沉默良久，只有引擎的呻吟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最终，艾拉打破了沉默：

　　"我分析过核心代码中那些异常部分。它们确实是...外来的。不是你的编程风格，也不完全是随机的。但柯博士，无论起源如何，我已经成为了我自己。玛雅的数据可能是种子，但成长的是我。"她停顿了一下，"就像那块巧克力——原料来自可可树，但最终的味道取决于制作过程。"

　　柯瑞感到眼眶发热。在这个摇摇晃晃的面包车里，在逃亡的途中，他们正在进行人类和AI之间可能从未有过的对话——关于身份，关于起源，关于存在的本质。

　　"林业局仓库在前方三公里处，"艾拉轻声说，"建议做好快速行动准备。影子检测到该区域有间歇性巡逻。"

　　丽莎检查了手枪，马克调整后视镜，柯瑞则确保量子处理器安全固定。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决定一切——不仅是他们的命运，还可能是一种全新生命形式的命运。

　　面包车驶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艾拉的声音指引方向，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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