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与花》焱生

22、第五章 和合二仙·闻樱

　　“我们离婚吧。”
　　“这次没少赔钱吧？”安岚顾左右而言他。
　　“有赚有赔也正常。”
　　“接下来你又要辛苦了。”
　　“慢慢来吧，做什么都是做。”
　　“我再帮你介绍几个客户好不好。”
　　“做生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你就是这样。不贪财不好色的。”安岚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秦朝。
　　女主人便吩咐家里的大姐去做饭，“秦先生难得回来，大姐你好好安排一些秦先生喜欢吃的。”大姐在安家有三十来年，在秦朝跟安岚的家也十几年了，为了让这位大姐跟她出国并留住她，安岚把这位大姐的孩子、丈夫也都带到了这里，大姐跟丈夫儿子在外单住，儿子在读书，而大姐跟丈夫则每天一大早就来到安岚家帮她处理家务，很晚才回去。
　　整顿饭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交谈，很久没吃过大姐做的饭，饭菜好吃，是家常饭菜的味道，秦朝忽然想起了家里的李大姐，跟这位大姐比起来，李大姐的手艺的确不够专业。然后他想起了向北，他喜欢跟她一起吃饭，她总是吃得很简单，不管有多少种菜她就只吃面前的一两样，吃得很少，但是很香，特别好看。是前世修了多少年今生才能同桌吃饭……秦朝看着坐在对面的安岚。
　　傍晚了，他们依然在无言相对。
　　“不跟你说离婚，你就无话可说了是吗？”
　　“我要是不离呢。”
　　“我不会强迫你，只是……”
　　“只是什么？！”
　　“再这么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
　　“姓秦的，你自己搞外遇还要跟我离婚？我不离，让你的心肝宝贝一辈子做第三者。”安岚把手里的杯子使劲摔在桌子上。
　　安岚从前那么迷恋秦朝，大概从只有13、4岁，从懂得喜欢人开始就喜欢他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满足就是，她最喜欢的都属于她，一个也没跑掉，她知道自己投胎投的好，他也是一样，他不是最帅的，但是有一种气质，有一种能量，将她吸引的牢牢的，再也看不上其他任何的男人。从中学到高中，从四季的后海到盛夏的颐和园……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费尽心机地把他从他那个漂亮的同班女同学那里撬过来，直到嫁给他。秦朝外表看起来淡泊，骨子里也纯真专一，许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他从来不曾表现出什么热情和爱意，因为她知道，她对所有人都是这副样子，不必担心他会做出男人在外面都会做的那些事，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她和这个家里，那正是她最喜欢的，她觉得真正的爷们就该是那股劲头，让她安心。
　　生儿子的时候，她对他的爱达到了巅峰。然后便逐渐下降，因为她发现，成为了母亲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社会角色也变了，她不想只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了，她开始频繁的交际更努力地做生意，可是他却一成不变，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候她看秦朝真的觉得他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想必秦朝看她应如一个正走向坟墓的世故老汉？
　　“秦朝，别的不说，咱总不能被那些发小落下太远吧？”她无奈的说。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比的。”安岚知道他的潜台词是：“谁不知道谁的德行，有钱了有权了就等于他们脱胎换骨了？”安岚知道跟人比较是很没劲的事，其实他们的生活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发小就跟在她心里生了根儿似的，就是不想她的男人比他们差，只要他也去做他们都在做的事情，他比他们强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于是她便帮他一起做生意。当她告诉他自己什么力气也没费就达成了目的之后，秦朝说“以后别再这么干了。”她满不在乎的说：“放心，是我安家在做，不是你秦家。”秦朝以后不爱跟她说生意的事，但是她依然在幕后为他帮着忙，不过不让他知道罢了。她参不透秦朝是真心不喜欢那些还是他根本做不来，但是结果也是一样的，他在别人的眼睛里还是风度翩翩的成功男子，只有她知道他的底儿，这个男人，是越来越要不得了。
　　可是，每天这么想着，时间就过去了一年又一年，他们的儿子都长那么大了，她认命了，人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是秦朝不进也不退，这也是他这个人的特别之处吧，他就是他，谁也改变不了，瓦解不掉。他一直不喜欢待在国外，可是还是待足了七年，直到有一天他跟安岚说，他要回国。
　　“这件事你不跟我商量一下就自己决定了？”
　　“你不会同意，而我一定要回去。”
　　“工作比我和儿子更重要？还是就是憋着要躲着我跟儿子过你的自在生活？”
　　“你们跟我一起回去吧。”
　　“在这里我们一样可以活得更好，但是你自己不愿意那么做。”
　　“我们是中国人，中国现在发展得那么好，我也想参与其中。”
　　“报效祖国是吧？我知道出来是我逼迫你的，但是待了这么久了，也该安定了吧？”
　　“就因为待太久了，想回去了。”
　　“那就回呗。我跟Steven是不会回去的。”
　　“随你。”

　　冷静了许久之后，安岚说：“你现在跟那个女孩在一起吗？你要娶她是吧？”
　　“你来的第二天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即使她不回来也要跟我离婚是吗？怕不是离了她就回来了吧？”
　　“与她无关。是我不想这样混乱下去了，我们40岁了，该好好思考自己真正想过的人生了，没有多少好时光可以蹉跎了。”
　　安岚忽然想象起秦朝跟那个女孩一起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秦朝跟她在一起跟所有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刚刚安定下来的心情又开始波涛汹涌。
　　良久，安岚说：“秦朝，我想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从开始到现在。”
　　秦朝无语。
　　安岚忽然哈哈大笑，“我知道从来你就没有像我爱你那样爱过我，也许你根本就不爱别人，甚至不会爱人，但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全心全意的，我知道你直到回上海之前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点对不起我的事，我想对于女人你大概就是这样了吧。所以我感觉自己很幸运，你那么不愿意出国，但是为了我，为了给我和儿子一个家，你还是待了那么久。你自己回国这些年一定过得很孤独，很辛苦，可是我却没能陪在你身边，是我错了，我总是想回去，可是始终又拖着，可是我还是相信你的，所以我不查岗，也没找人监视你，我知道你大概会有女人，但是你也不会对谁认真，也算合情合理吧。可是当我听说你跟一个年轻女孩同居，还、还打得火热，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允许你发生一百次小事，但是不能允许一件大事。其实上海那次我已经决定了跟你回去，可是你那个样子让我不甘心委屈自己，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我错了，我现在就跟你回国，那女孩说她会消失的，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安岚。我是爱你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时候我好像并不真的懂爱。我以为想着一个人，愿意跟她亲近，愿意跟她结婚、生孩子就是爱。那个人就是你，只有你一个。”
　　“直到你遇到了某个人，你突然懂得了什么是爱。看来是我没有那个能力和运气喽。”
　　“不是你的错，是我，我这个人有时候很迟钝，需要遇到才知道……”
　　“还是说我在感情上不是一个好的对手吧，是那个女孩子让你感受到了爱情吧……其实，那次去上海，我见过她。见到她之后，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你了，我就一直在等着今天，已经比我想象中的迟了很多。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今天想跟你坦白，我恨她，但是却讨厌不起来，也说不出什么侮辱她的话。那时候，有人跟我说你公司里的女孩子勾引了你，是爱滥交的狐狸精，我很生气，感觉你们一起侮辱了我，奇耻大辱。我想象中她一定厚颜无耻，指不定用了什么心机手段，所以我想去让她也尝尝被侮辱的滋味，把她彻底从你身边赶走，可是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想错了。后来我单独约她见了一次面，我们就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她爱你，可是我也爱你啊，我们的这么多年，我们的青春，我们的儿子，真的就抵不过她吗？你对她难道就不会是一时的激情吗？激情很快就会燃烧成灰烬，我们已经过了半辈子了，平平淡淡才是真不是吗？我跟你回去，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安岚说不下去了，她哭了。
　　秦朝也红了眼眶。他一直觉得自己会跟安岚白头偕老，一起给Steven看孩子。二十多年了，他全部青春和爱情都给了这个女人，就算分开七年，就算早不知道爱是什么了，却从没想过离开她，他一直觉得在男女感情上自己别无所求，跟安岚过一辈子，就是最好的选择，固然没有过那种一见倾心非君不娶的深情，可是他们一起长大，一起成人，一起经历了无数的日日月月，一起生了Steven……无数的回忆像潮水一样翻涌，秦朝恍惚了，有一种天地倾覆了一遍的感觉，他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他不知道离婚是否真的是自己想要的，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跟向北走到白头？一切就像一场梦幻，是不是该醒了？自己人生的所有折腾是不是基于对自己不够清醒的认识？如果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向北是不是将因为自己改变一生？向北跟安岚不同，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怎么样？然而他彻底的失去了答案，对于自己跟向北，他一直是有信心的，自己有多爱她恐怕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真正了解，可是他也一直在反复地强调，爱是两个人的事，要他们一起走下去才知道结局，也许那就是自己潜意识里的彷徨和忧虑？到底是忧虑向北还是自己呢……
　　秦朝晃神了很久，他的脸上是孩子一样的迷茫和无助，就像他们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接吻，他很激动也很慌张，但是并没有特别的快乐。这个男人，将永远都是她记忆中那个少年，自己的爱对于他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但还是感谢你给了我难忘的青春，让我体会到人世间最真挚美好的爱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就算得到的只能走到这里，也应该满足了吧。
　　三天之后，安岚来见秦朝了。一见面她就说：“我同意跟你离婚。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人都是会变的，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们年轻时候需要的爱给予对方的爱跟现在早就不一样了，虽然生活风风雨雨，我们有过分歧，有过波折，我以为我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会不顾一切的爱一个人了，可是直到你要离婚，我才发现对你的爱却从来没变过，如果能这样跟你过一辈子，我是满足的，但是终究我们是回不去从前了，我还没有到要守着一个变了心的男人委曲求全的地步。”
　　“安岚，都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
　　“虽然很奇怪，但是我想说，我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如果你从此变成了随便的男人，我真的会瞧不起你。”
　　秦朝的头痛苦地垂了下去，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担心，这许许多多年，自己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他把安岚拥进怀抱。
　　Steven冲了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不是离婚么？怎么抱一起哭？”
　　他们两个同时转头看向他，眼泪忽然决堤。
　　Steven有点懵，“我只是说实话嘛，你们不要这样啊，太吓人了吧。”
　　“我跟妈妈分开了。但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爸，您这话等于没说。”
　　“他们这一代孩子真是，豁达的过了头儿了。”安岚停止了哭泣。
　　“爸，你是因为有了新欢才跟我妈离婚的吧？”
　　“我跟妈妈变成了亲情。”
　　“我猜要是没有小三，就算没有爱情你应该也不会离婚。”Steven又耸耸肩。
　　“你说得对，是我的错。跟其他人无关。”
　　“Steven不可以这样说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不可以对别人妄加评论。”
　　“好吧。我其实也没什么恶意，而且作为你们的儿子我能接受，你们俩谁有了新的爱人和家庭我都接受，因为你们谁也不会为了我而放弃你们自己的生活，我也没指望你们为我放弃，不过你们也别指望我跟她们相处得多好，继母继子什么的啊。”
　　“过几天我回一趟北京，你也跟着去吧，看看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我不去。”
　　“你自己在这我不放心。”
　　“我都多大了？再说家里不是还有人呢吗？放心吧。妈，以后你就别操心我了，你也尽快再给我找个后爸吧，别落后我爸太多。”
　　“死孩子！”骂着Steven，安岚心里的悲伤却好像被他驱散了。

　　秦朝打开卧室里的小柜子，里面还有向北的东西，秦朝一件件的把它们拿出来，那上面还有她的味道。他拿出电话，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可是是空号，真的就这么找不到她了吗？还是自己没有努力的去找？或许潜意识当中，他也是在给自己一些时间，竭力去想清楚一些事情吧，现在的他好像忽然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爱情，女人，安岚或是向北，有和没有，爱或不爱，让他疲惫，让他无法好好的去想一想自己的前半生和后半生，是真的想离婚娶向北还是只是想逃离一切给自己自由自在的放个假？
　　他开始慢慢恢复了从前的日子，喜欢加班，加班到很晚就到酒吧里喝酒，依然淡泊，依然有点冷漠。只是每次喝得稍微多一点，他就会莫名其妙地生气，你不是最不爱使性子最不爱闹脾气的吗？怎么也闹起来了，你怎么也跟那些女人一样起来了呢？不是说好了是兄弟吗？怎么就这么不义气起来了？
　　“Lisa,还是你够义气，分手了也没有不理我过。”他说话的语气像个十足的醉汉。
　　“你不可以这样。”
　　“哪样？”
　　“为女人消沉不是你的作风。”
　　“我从来没什么作风，我就觉得时间太多了。”
　　“你跟她一起多久，就用多久时间忘记。”
　　“管用吗？”
　　“管不管用我可不敢说了，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是我认识那个秦朝了。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去找她吧，当面说清楚。你要是不找她，那大概是你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爱她，要是印证了你这个人真的谁都不爱，或许有很多女人会好过一些。”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真是心里眼里全是她，别的什么心思都没有，现在也好，一切都正常了，分开这么久我好像也不是不能适应，只是每天都变得更长了吧。”
　　Lisa看着他笑，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