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鸟之轮回劫》听晨雪

4、第四章 重逢

　　烟府。
　　由于抄的是近道，我直达后院，为了绕到府门前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府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尤以女子为多。
　　原来竟是在招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入府自此有缘由啊。
　　我在烟府门前站定，打量着高悬的牌匾和两侧威猛的石狮子，府邸巍峨大气，也可谓富丽堂皇，但是却也无甚亮眼之处。
　　有一小厮迎上来，“姑娘来此何事？可是也要入府？”
　　“听闻烟府在招工，”我笑盈盈，“小女无亲无故，但自认勤快能干，素闻烟府待遇极好，所以前来一试。”
　　“既如此，姑娘这边请。”小厮并不因为我的容颜对我生出歧视，从侧门将我引进。
　　穿过精巧典雅、匠心独运的园林，进入到一个宽阔的院落，便见一条长队在一条桌案前延伸。
　　卓案前，一位师爷模样的人奋笔疾书，不知在记录什么。一位管家模样的，则在询问。
　　人群中以女子为多，大多二八芳华。
　　这是招工还是招亲呢？我暗自腹诽。
　　我在队尾站好，百无聊赖中，我的视线环绕一周，最后无意间穿过了影影重重的花枝大树，看到了五十米开外的水榭。
　　那里，有一男子坐在一张长榻上左拥右抱，有人捶背，有人揉腿，有人投食，好不享受。
　　然而花簇叶绕，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想必这位便是人间界掌权者，烟影吧。我闻着满院呛鼻的脂粉香气，再看看他身边的环肥燕瘦，不禁长叹——
　　不过尔尔。
　　本以为是一位洁身自爱的翩翩佳公子，没想到却是一个沉迷脂粉的色胚。
　　我敲了敲手上的扳指，与蓝凌密室传音，“看那烟影享尽齐人之福，身边之人个个美若天仙，我这容貌在此地胜算极小呀~”
　　“还好有自知之明。”蓝凌冷哼，“知道自己长得丑，便少说话、多做事。”
　　“……”我气急，“一日不损我你会死是不是？”
　　“不会死，会心痒难耐。”蓝凌毫不客气。
　　“……”我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请问蓝凌大人，人间是不是特别盛行一夫多妻制啊？”
　　“为何这样问？”蓝凌应该不解。
　　“哦，你看，在我们魔界，大多是一夫一妻制，除了那个千鸾。而你看那烟影，妻妾成群，有感而发嘛。”我尴尬一笑。
　　“表象而已。”蓝凌淡漠开口，“烟影的后院美人颇多，但如若烟影是沉迷女色之人，又怎会几千年来竟无所出。”
　　是啊，怎么能忽略了这点，烟影至今膝下无子，是不能生，还是不想生……
　　“你的意思是，他不过是逢场作戏？”我问蓝凌。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管是不是逢场作戏，不过都是为了降低我魔族的警惕罢了。”蓝凌道，“你看他身边那些女人，有的是各世家送来攀附的工具，有的是他养的舞姬，有一些是贪恋他美貌而自愿入府为奴为婢的，还有一些则是魔族派来的间谍。各怀心思，不一而足。”
　　“了解的挺多呀，看来是做了不少功课，这一趟人间之行，蓝凌大人势在必得嘛~”我不禁调侃。
　　“你这女人，别不知好歹！”蓝凌气急，然后竟不再开口。想必是觉得好心好意为我解释，我却不领情吧。
　　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我了。
　　管家——大概是这么个人，详细盘查了我的身世，我自是准备了一套父母早逝、乃是家中独女、如今孤苦伶仃的说辞。
　　交代完毕，男子却面色凝重道，“鄙人万分抱歉，姑娘想必知道烟府这里是什么地方，为防奸细混入，我府中一律不招收无亲无故之人。”
　　“……”我看向男子闪烁其词的眼神，“奸细？”我冷笑，“满室脂粉红颜，哪个可能不是奸细？管家拒我，想必是我拉低了贵府的颜值罢了。”
　　“看破何必说破……”男子一噎，不客气道，“姑娘请回吧。”
　　“呵呵，”我转身离开，“纸醉金迷一场，浮华转眼虚空，容貌本自天定，奈何凡人执着，可笑，可叹！”
　　“这位姑娘请留步。”
　　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一陌生男子的声音，不愠不喜、不高不低的腔调。
　　我转身，不经意迎上两米开外那如日月星辰般耀眼的眸光，不禁微微眯起眼。
　　这样的眼神，清灵纯透，能予万物以清明，让人间一切的丑陋虚伪无处遁形。这样的眼神，好似能阅遍人世沧桑，化沧桑悲悯。
　　这是独属于释——光之神使的瞳眸。
　　天地初辟，开天将这样一副明亮的眼眸赐予了释，自释死后，五万年间，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哪一双眸子，如这般光明夺目！
　　而他的容颜，也与释如出一辙，不差分毫。
　　原来释有轮回，只是他却以神之身入了人间道，与仙界再无干系。
　　怪不得烟影区区凡人，竟能活几千年。
　　而这一切，姐姐可知晓？开天可知晓？
　　我打量着他。
　　五万年不见，他的风华并未曾减弱一分。
　　千鸾在魔界美艳无双，曾有人拿烟影和千鸾作比，认为十个千鸾抵不过一个烟影，但是，如若烟影即是释，那么又何止十个。
　　我的目光滑过他薄且犀利的唇上逗留，这唇，这一世尝过多少朱唇，又沾过多少女人的脂粉……
　　我看向他的手，这双手，执掌杀剑驱魔族，但是同时，又挑过多少女人的下颌，执过多少女人的手……
　　不能想，不敢想！
　　心中有浓浓的酸涩弥散开来，如同浸入一潭的黄连水中，苦的自己都无法忍受。
　　我闻着烟影身上混杂的脂粉香气，看着满院的千娇百媚。如今入了凡世，光之神使竟也蒙上了世俗的污垢了吗？
　　我心生悲意。
　　今日重逢。
　　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以彼此这种对立的身份！
　　我苦笑。
　　知道了烟影乃是释的轮回，我也明白了音魔的预言大概不是信口雌黄的了，但是，我如何能够以魔族右护法的身份，诱他再次身中情毒，何况，在他妻妾成群的前提下。
　　可笑！
　　可叹！
　　原来，姐姐不让我看我自己的无极，无非是怕我知道释会轮回。
　　但是，只要我步入人间界一步，便早晚会有一天与他相遇，避无可避。
　　我这么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即使他与那些女人并无情感瓜葛，即使只是逢场作戏，但是只要有了肌肤之亲，我亦容不得他。
　　“谢了，可是不必。” 我苦笑，径直往府门的方向走去。
　　人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极寻常，前世，他执着于我一人，今生既已身居高位，有了更多的选择，又怎会还在一棵树上吊死呢，不过是我自己看不透罢了。
　　只是我的心却很痛，为我这可悲的命运，可笑的感情！
　　五万年前，我们相恋，开天不容。
　　如今，再次相遇，未曾开始便已结束。
　　衣角微动，下一秒，一个白色的影子挡在我面前，昂藏修长，不是烟影还是谁。
　　“你不屑？”我听出他的疑惑。
　　“岂敢不屑，”我低下头，一滴泪悄然滑落，“此处虽好，却已不是我所求之地，贵府自有更多选择，还请容我离开。”
　　风动，白衫动，人未动。
　　身后应有万千艳羡、不解与嫉妒，可这些，又与我何干！
　　既然你不让步，那我便另寻他路。
　　我往右一步，与他擦肩而过。与他之间，我从未有过如此的绝决。
　　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他的前世罢了，既然今生无缘，那么今世，便只做个路人吧，我告诉自己。
　　身后传来他飘渺的声音：“贱妾年二九，蜀地人氏，幼孤，十五丧母，三年孝满，再无牵挂，自愿入烟府为婢，愿大人恩留。”
　　我刚才的话，被他一字一句复述。
　　“我愿留你，如若管家惹姑娘不快，姑娘自可惩罚。但是，一刻时间都不到，姑娘的话就不再作数了吗？”烟影悠悠道。
　　管家察言观色，闻此言便自知刚才错大发了，慌忙走到我身边，“是小人有眼无珠，竟得罪了姑娘，求姑娘网开一面，不要跟小的计较，小的跟姑娘赔礼了。”
　　“管家言重了，”我不看管家，“只是人各有志，我也是刚刚发觉此处并不适合我，多美环绕之下自惭形秽，刚刚多有打扰。”我转身，义无反顾走向府门，一步一步，远离他。
　　每多走一步，便是远他一步，一步一步，将过往狠狠掷下。
　　每一步都是抽筋拔骨的痛，每一步，都让我心如刀割。
　　我强忍泪水，告诉自己，此刻，不能哭。
　　我必须，将他，将他的过往一切，生生的从我的骨肉抽离！
　　从此，天上人间，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