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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行至五十岁,终于有资格说这一生了(上) ...
玉川音校旁,有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厅,音校的女学生一茬一茬地来,咖啡厅一年一年地开,到今年已经是第三十个年头。
曾经时髦的装饰有了岁月的沧桑,门外的无花果树却长得枝繁叶茂,成了玉川当地有名的景致。
清晨八点钟,店员刚刚推开咖啡厅的门,就被无花果树下的女人吓了一跳。
树下的女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穿着的却是音校的校服,少女们的衣裳到了她身上,有种怪异的和谐。
女人怀里抱着一大束百合花,浅褐色的眼睛紧盯着店员,哑声问道:“开门了吗?”
店员被她看得有些不适,退后一步将门打开:“欢迎光临。”
女人径直走向窗边的桌子,抱着那束百合花,坐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的椅子。
店员上前问道:“顾客您好,要喝点什么呢?”
女人仰起脸,眼神硬邦邦地落在店员脸上。
“牛奶咖啡。”
女人的喉咙像被砂纸划过一般,显得格外粗哑。她的视线和声音带着一种常人不会有的粗鲁和蛮横,与她柔和的面庞格格不入。
“好的,请您稍等。”
店员连忙将视线从女人的脸上移开,低头记下单子,匆匆转向吧台后。不一会儿,一杯牛奶咖啡被递到了女人面前。
女人并没有喝咖啡,她就那样静默地坐着,固执地捧着那束百合花。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店员觉得咖啡就要凉透地时候。她轻轻地放下了一直不曾放下的百合花,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
做完这些动作后,女人从身后掏出一只掉漆的软皮背包,又从背包中掏出一叠同样陈旧的信纸,在桌上摊开来。
她将信纸展平,轻轻旋开笔帽,郑重地在空白的纸上写下那个熟记二十年的名字。
明日香……
1.
明日香:
冒昧打扰,也许你已经忘记我了,但是我还是写下了这封信,向你说一句阔别二十多年的,你好呀。
明日香,你好呀。
距离上一次跟你打招呼,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
我现在正坐在我们以前喜欢的那家咖啡厅,给你写下这封信。
今天是8月7号,依旧是炽热的夏天。
窗外的无花果树树绿油油的,门口站着的卖唱的人,跟当年我们见到的人,长得很像,可能流浪歌手,都有相似的模样。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咖啡厅,给你写信。
我要告诉你,我是特意坐列车过来的,就是为了在这个日子,写下我这二十三年来,想对你说的话。
这个城市已经变了太多了,列车变得快了,人也变得多了,我都有些不认得的了。
从我们分开的那一天算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转眼就是二十三年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而我已经五十岁了。
我老了。
这些年,我看镜子里的自己,皱纹和白发都多了不少。
味觉也有点退化,咸辣的东西都吃不了,行动也有些迟缓了,跑不了多久就会气喘吁吁。
不知不觉的就这么老了。
不知道,你再见我,还能不能认出我。
哎,算了,这种扫兴的事就不多说了。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
也许,你读信的时候,会埋怨我废话太多。
但是,我还是要写出来,毕竟这些话,我攒了二十多年,终于鼓起勇气,能落在纸上。
所有的心情,所有的语句,终于能写在这素白的纸上。
被折叠起来,贴上邮票,随着川流不息的车辆,送到你的眼前。
让你,读一读我这半生的心事。
2.
1987年的春天,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18岁的你,穿着格子校服裙,站在人群前,作为新生代表发言。
你发言的时候,神情很认真,说出的话,像是一首听不厌的歌。
你的个子真是高呀,比前排的姑娘都要高出一截。
但是脸上有明显的婴儿肥,还有那总是炸毛的短发,显得有些可爱。
87年的春天,音校的樱花开的真好。
粉白的花瓣落在你灰色的格子裙上——这是我在音校最初的印象。
我也穿着同样的格子裙,淹没在一群格子裙内,抬头仰望你。
当时的我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看的女孩子,初见时的记忆过于深刻,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的笑容,漂亮得像粉白的樱花,每一个角度都能刻成画,凿在灰白的山岩上,落在17岁的心中。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我那么遥远的你,后来会与我那么亲密。
我第一次走到你眼前的事情,你可能已经记不得了。
但是,我永远都记得,初训练的时候,瘦弱的小女孩推开门时,你笑盈盈过来的模样。
我性子内向沉闷,哪怕是到了音校很久后,依然只跟同住的几个女孩比较熟悉。
现在说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天去开门时,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不要害怕,没什么的。
可是,当那扇门被推开后,满屋的热闹都停滞了,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滚烫在脸上蔓延,脸上越烫,脑子却越空,整个人化作木头,呆呆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进行初训练的下级生吗?
上级生们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堵在门口,整个人像一根无趣的木头,又呆又傻。
惶恐、不安、沮丧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来人笑着说,你也是一起做初训练的吗?
我仰头看过去,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个我经常在音校看到的,却从来不敢交流的你。
你笑着推我进去,还问我有没有搭档,要不要一起合作。
就这样,你牵着我的手,一起跳完了初训练的舞曲,站在你的身边,我才发觉你真的很高,眼睛柔和圆润,鼻梁却挺挺的。听你说话,都带着脆劲儿,像是夏天从冰水里捞出的青瓜,扑面而来的都是凉爽。
那一支舞,是我练得最久的一支,却也是我跳得最差的一次。
脚步错了两次,拍子漏了一次。
最后,差点连累的你都没过关。
你却依旧是笑着说没关系,夸我跳得已经很好了,只是紧张而已。
后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的你并不是因为什么搭档突然有事情,所以才临时找搭档参加初训练考试,是因为我站在门口的时间太久,你不忍心看我自己尴尬,才主动过来为没有搭档的我解围。
你看,从一开始,你就是那么温柔,从一开始,我也注定了是个笨蛋。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一次误打误撞,能让我渐渐地走近你,一步步地跟你成为亲密的朋友,合拍的搭档,乃至报纸头条上的“天作之合”。
时至今日,我再想起这些往事,依然觉得难以相信。
在我准备将这美好的意外放在心中时,你竟然找上了我,说要选择我作为搭档。
从音校的训练室,到剧场的舞台,进入音校的学生都要选择自己的搭档,一起从学生时代走过,一步步走到观众面前,演绎剧本上的情爱故事,说出各式各样的情话。
那天排演《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作为凯普莱特夫人,我站在边角跟其他的女孩一起跳舞,休息的时候,隔壁训练室的你走过来,给我递了毛巾,歪头一笑对我说,弥子,以后要不要一起搭档?
那次是带妆彩排,英式大摆裙跳起舞来很好看,走起来却有些费劲,你说完这句话后,我下意识地往前走,正巧踩了裙摆,差点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你扶起我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依旧满是轰鸣。
明明是这样普通的我,排练都做不了三番的我,为什么会选择我?
你的选择太让我惊讶,以至于让在我细数这几十年的往事时,竟然难以找到一件别的事情,能给我带来同样的感触—— 那种铺天盖地的欢喜和无措。
也许是不相信自己,当时你说的那些理由,在时光的荡涤中,依旧是无尽的质疑。
明日香,隔了这样许久,我依然情不自禁地想问你一句。
为什么是我呢?
3.
疑惑、不解、再加上惶恐不安,一切都变得如同梦般不真实。
音校的日子真的很琐碎,每天要进行各式各样的排练,还要打扫卫生,排练吃紧的日子,回宿舍时衣服都要湿上好几回。
但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和你成为搭档后,也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训练室刷出的灰蓝色,像带了海风的味道,连我负责清扫的围墙边上长出的野花,漂亮得不忍拔掉,跳不完的舞,唱不尽的歌都变得稍纵即逝。
我们的第一次主角公演,就这样提上了日程。
演出的剧目是《蝴蝶夫人》,爱上了平克尔顿的巧巧桑,在爱人抛弃她时,亲手杀死了自己。
这出剧目,哪怕是后来演了那么多遍,都没有第一次公演时的震撼。
看着你离去的身影,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被抛弃,被遗忘,记忆变得灰白,所有的情话都成为扎心的悔恨。
巧巧桑死了,在台上的瞬间,我觉得我也死掉了,好像有一部分,随着角色的凋亡,而失去了色彩。
平克尔顿扶起倒在地上的巧巧桑,为她擦去了颊边的泪水。
剧本中并没有这一幕,没有临近死亡时悲伤欲绝的泪水,更没有柔情的拭泪。
也许是你担心我花了妆,也许是你作为平克尔顿怜惜已经死去的巧巧桑。
你温热的指尖,轻轻抹去我脸颊上的泪水。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想要为我拭去泪水的你,我才会这样难过。
就像巧巧桑担心失去平克尔顿,临近“死亡”的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担心失去你。
“当那晴朗的一天,在那遥远的海面,我们看见了一缕黑烟,有一只军舰出现,看吧,他已经到来!看吧,他已经到来!”
这是我的台词,是借由巧巧桑说出的心声。
当那晴朗的一天,我们相见,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期盼着在与你相见。
直到漆黑一片的舞台上,蝴蝶夫人死去。
我清晰地知道,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有相识,就总会有离去。
4.
也许,你觉得我偏执,可笑,令人厌恶。
但是,我想告诉你。
明日香,你是我第一个朋友,甚至可以说是这么多年里唯一的朋友。
我的妈妈生了四个孩子,但是我从未见过他们,从我记事开始,印象中就是晴不了的天,阴沉灰色的街道,和家中来来往往的男人。
邻居常常讨论那些男人,她们会告诉关于他们的事情,他们从哪里来,是做什么的,以及哪一个是我那些兄弟姐妹的父亲。
然后,他们指着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让我叫他爸爸。
爸爸,对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词汇。
我惶恐地缩在邻居的身后,想要去找我的妈妈。
可是妈妈只是看着,我现在还记得,她点着香烟,斜靠在阳台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任由我被带走。
灰衣服的男人说,他是我的爸爸,他带我到了一座很漂亮的房子,给我准备好看的衣服,他对我很好,会陪我一起吃饭,帮我穿衣服,甚至是给我洗澡,亲昵地亲吻我。
我的房间从阳台的窄角变成华丽的公主房,房间里挂着很多漂亮的蕾丝裙,但是我并不喜欢它们,每次穿上它的记忆总跟疼痛有关,疼到哭的时候,他都会告诉,他有多么爱我,世界上没有一个父亲能比他更爱女儿。
我不知道爱为什么要这样的疼痛,但是我还是紧紧抓住这根稻草。
我的妈妈没有说爱过我,我也没见过我的兄弟姐妹,邻居们只会对着我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他是第一个说爱我的人,而你是第一个真正爱我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对我做的很多事情,父亲都不会做。
明白这一切后,我格外得厌恶他,痛恨他,连带着年少时的记忆都变得暧昧恶心,令人想起就不由地作呕。
但是,唯独有一点,我始终是感谢他。
我谢谢他将我送到音校,让我在这里认识了你。
可能这么说起来,有点吓到你,但是对于17岁的我来说,你确实是我唯一的阳光。
5.
《蝴蝶夫人》演了十多场,从玉川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
观众们也越来越多,最后在浅原的那场演出,观众站满了整场,从乐池一路往上,满满都是人。
再次登台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浑身都在颤抖,黑漆漆的舞台,仿佛要将我吞没。
弥子,别紧张,你从身后摁住我的肩膀,将我拥在怀里。
相信我,别怕,你这么跟我说,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耗尽生命,我像一根陈旧的蜡烛,沿着你贴近的部位开始燃烧。
整个轰鸣的世界里,你的那句相信,让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下来,唯有你,格外清晰。
明日香,我相信你,从一开始起,我就无条件地信任你了。
我们的《蝴蝶夫人》确实很成功,报纸的头条上都是关于它的新闻,刚刚被推向观众的我们,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曝光度。
他们围着剧院的大门,绕着宿舍楼外的围墙,堵着下车的你我。
你总担心我被吓到,事实上,我确实是被吓到了。
汹涌的热情,迫使我不得不用所有的沉默来抵御,挡住外来的浪潮,挡住内心的风波。
我也很好地隐瞒下了自己的不对劲,让你觉得一切都只因为我太过内向。
呵,内向,真是一个很好的武器。
我所有的情绪,那些悲伤、难过、绝望、欢乐、雀跃、感动与欢欣都融在一张沉默的脸颊上,变成模糊的安静,等到聚光灯打下,周围一片漆黑时,尽情地将它们释放出来,任性地说爱与不爱。
这个武器,在你面前,更是无往不利。
你是那样热情的人,总是会顾虑到他人的感受。
多么幸运,我曾感受过你的温柔。
6.
你是那么温柔的人。
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照顾到我的情绪。
就像二十三年前的今天,摇曳的烛光下,你带了许许多多的人,一起祝我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这是多么陌生的词语。
我甚至从来不知道,这天是我的生日。
不仅是我,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妈妈,我的邻居们,从来都不过生日。
而那个男人,也从不为我过生日。
他讨厌我长大,他口中所爱的是那个曾被他牵在手里的,不足四尺高的小女孩,而我所有跟生日有关的印象,都是来到音校后,从同宿舍女孩子言谈中知道的。
我知道,过生日的时候,要一起吃蛋糕,还知道那个被祝福围绕的人,可以吹灭蜡烛,许下一个专属自己的愿望。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当你和所有人,一起喊,祝弥子生日快乐时,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好,当时只有一簇微弱的烛光,留下了无尽的夜色,让我掩藏住所有的无措。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你是从入学信息上看到了我的生日,虽然那只我随意写上的数字,但是因为你,它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温柔是一柄柔弱的刀,你拿着这柄刀,将我的日复一日的惊恐不安,阴郁颓丧,慢慢刮净。
和你的每一支舞蹈,每一次接触,每一次你看我时的笑容,都让我灰蒙蒙的生活蒙上彩色。
所以,我的第一个生日愿望,是希望下一年,你还能在我身边。
对我说一句,弥子,生日快乐。
背景设定参考日本宝冢音校,全员女性。学生在音校毕业后,进入宝冢剧团演出各种剧目,宝冢剧中所有角色都由女性饰演。
本文只参考女性音校这一设定,无现实原型。
上级生:学姐们
下级生:学妹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行至五十岁,终于有资格说这一生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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