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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言四起・自知之明 2026年 ...

  •   底比斯的暮春总是浸着尼罗河畔温润的风。莲花在湖心别院的池水中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垂落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像极了泰莉此刻始终无法安定的心。
      自那日法老将她从王后的毒手与侍卫的围捕中带回,这湖心别院便成了她在这座森严王宫中,唯一能稍稍喘息的方寸之地。图特摩斯给了她旁人难以企及的恩宠与庇护,却没给她一个名正言顺、能堵住这满城流言的身份。
      她是从天而降的异乡人,是从叛军阵前捉回来的不明女子,是曾双手染过献祭之血的人。在等级如天、血统至上的古埃及,她这样的存在本就该是尘埃里的影子。可她偏偏,入了埃及之王的眼。于是流言如同尼罗河水泛滥时的水草,悄无声息便缠满了整座王宫。

      午后日头正好,泰莉依着廊下软榻,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耳上那对冰凉的蓝色妖姬。蛇形金纹贴着耳廓蜿蜒,矢车菊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沉静而幽秘的光——这是她穿越三千五百年的凭证,是她与这个时代唯一的牵绊,也是她逃不脱的枷锁。
      拉卡尔端着新摘的莲花与鲜果轻步走来,小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神色,将东西轻轻放在矮几上,又下意识往廊外望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小姐,您别听外面那些胡言乱语,她们都是嫉妒您,故意乱讲的。”
      泰莉抬眸,看向这个自始至终都守在自己身边的小侍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被流言浸凉的漠然,“我没听。”她轻声道,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的平静,“她们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她无父无母,无族无姓,无来历无根由。不是埃及贵族之女,不是神殿神选之女,更不是邻国送来缔结友好的公主。她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米吉多战场上、被法老随手带回王宫的异乡人。放在这等级森严的国度,她的身份连最低等的女官都不如。

      “可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呀!”拉卡尔急得眼眶都红了,小手攥紧了裙摆,“陛下把这湖心别院赐给您,把最好的侍女与侍卫拨给您,连王后殿下都……都被禁足了,这还不够证明吗?”她理解不了泰利的漠然,她只知道,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陛下对她的宠爱已经让人羡慕的发疯了。

      泰莉垂眸,望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水面上的女子容颜清丽,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冷与疏离,一身素白亚麻长裙,衬得她如同尼罗河畔一株不该生于王宫的莲。
      够吗?
      不够。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帝王一时的兴趣与偏爱从来都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她比谁都清楚,“拉卡尔,你记住。”泰莉的声音轻而稳,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在石上,“在埃及,在底比斯,在这座王宫里,法老的恩宠是最薄、最脆、最靠不住的东西。”今日他可以将你捧在云端,明日便可以因为一句流言、一场权衡、一个更合适的人选将你狠狠摔下。她来自三千五百年后,见过太多太多的薄情与辜负,更明白在权力与王权面前,个人情爱轻如尘埃。
      拉卡尔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可奴婢就是不信,陛下会对小姐不好。”
      泰莉不再说话,只是轻轻闭上眼。她也想不信。可理智一遍遍提醒她,不要沉沦,不要动心,不要把自己的命运系在一个还不熟识了解的帝王一念之间。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入耳的议论声。
      那是廊下洒扫的侍女与路过的女官,刻意停在不远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这湖心别院。
      “……听说了吗?巴比伦的使者已经在宫外住了好几日了,这次是为联姻而来。”
      “那还用说?巴比伦公主貌美贤良,血统高贵,与陛下正是天作之合。这门亲事,肯定成。”
      “也是,陛下再宠那位,也不能不顾埃及的国运与颜面。一个来历不明、双手沾血的外邦人,怎么比得上一国公主?”
      “我看啊,她也就是新鲜一阵子。等巴比伦公主入了宫,这湖心别院,也就冷清了。”
      “嘘——小声点,被听见了不得了!”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她连正经名分都没有,不过是个宠姬罢了……”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消散在风里。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泰莉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凉得人四肢发寒。拉卡尔气得小脸发白,猛地就要起身冲出去呵斥,却被泰莉轻轻抬手拦住。
      “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由着她们去吧。”泰莉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说了,我也掉不了一块肉。”她不是不生气,不是不委屈。只是在这座等级森严、规矩如铁的王宫里,愤怒与委屈最无用。她没有家世可以依靠,没有族人可以撑腰,没有神殿可以依仗,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忍下流言,忍下嘲讽,忍下那些明里暗里的轻蔑与敌意。
      直到指尖微微收紧,触到耳上那对冰凉的蓝色妖姬,她那颗微微躁动的心才稍稍安定一瞬。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做什么埃及的王妃、王后,她要回家,回到三千五百年后,那个有她熟悉的一切、有她自由与尊严的世界。至于帝王的恩宠,至于巴比伦的公主,至于这王宫的流言蜚语……与她何干?可心口那一处却偏偏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的沉了下去。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方才听见“联姻”二字时,她的心跳有那么一瞬的紊乱。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恐慌,只是不安,只是怕这场联姻断了她唯一能安稳活下去的退路。
      绝不是,动心。
      绝不是。

      夕阳渐渐西斜,将王宫的殿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廊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侍女们整齐划一的跪拜与低声请安。

      “陛下——”泰莉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清冷。
      图特摩斯一身素色亚麻常服,未戴王冠,未披王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的温和。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廊阶,深邃的黑眸,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软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自那日将她护在身后,废了王后的权力、禁足寝宫,他便几乎日日都来这湖心别院。不扰她,不逼她,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有时处理政务,有时看她静坐,有时只是沉默地望着她,仿佛怎么看都不够。在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埃及王宫,他这样的举动已是逾矩,已是极致的偏爱。
      泰莉依着古埃及侍女对主上的礼仪,缓缓起身,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礼。动作标准,姿态恭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疏离得像一道无形的墙。

      图特摩斯眸色微沉,他不喜欢她这样。不喜欢她对他如此恭敬,如此疏离,如此……恪守着主与仆的界限,他要的从来不是这样。
      “醒了?”他走上前,声音低沉温和,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指尖几欲抬起拂开她额前碎发,却终究克制住。在这座王宫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太过逾越礼制。他是埃及的王,一言一行皆被天下注视。

      泰莉垂首,声音轻而稳:“陛下国事繁忙,还劳烦陛下日日过来,实属我大逆不道,也令我心生惶恐。”
      一句“大逆不道”,一句“惶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图特摩斯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疏离。他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今日巴比伦使者入宫,与维西尔商议国事。”

      他主动提起。
      泰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来了。
      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轻轻抬眸,看向他,眼神清亮,却无半分波澜:“陛下英明。埃及与巴比伦联姻,可结两国之好,固边疆之安,实乃国之大事。”她语气恭顺,言辞得体,句句都站在埃及君王的立场。完美得像一个最懂事、最识大体的宠姬,可那完美之下是一片冰封的漠然。
      图特摩斯的心莫名一躁,他从未对任何女子这般耐心,这般克制,这般小心翼翼。他以为,经过神殿的相救,经过冷宫的解围,经过日夜的陪伴,她至少会信他一分。可到头来,她依旧用这样疏离而克制的态度将他推拒在外,“你觉得,这是国之大事?”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泰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轻轻点头:“是。陛下是埃及之王,自当以国事为先。”以国事为先,所以,你可以娶巴比伦公主,可以为了王权与国运放弃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异乡人,尽管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把话说得如此懂事,如此得体,如此……符合她“卑贱外邦人”的身份。

      可图特摩斯却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读出了她未曾说出口的话,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是法老,是埃及之王,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偏偏面对这个女子,他连一句“本王不会娶”都不能明目张胆地说出口。
      王权未稳,祭司虎视眈眈,贵族观望,外邦环伺。他不能任性,不能为了她置埃及于不顾,这便是帝王的身不由己,也是他最无力的地方,“本王自有分寸。”他最终只留下这一句,声音沉了几分,转身走到廊边,负手而立,望着一池莲花不再说话。

      气氛瞬间沉默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莲花的轻响。拉卡尔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两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吓人。泰莉依旧垂首而立,姿态恭顺,心却一点点,彻底沉了下去。
      自有分寸。
      好一个自有分寸。
      原来,连一句解释,一句安抚,他都不愿给她。
      也是,她算什么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宠姬,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被舍弃的外邦人。有什么资格,让法老为她违背国策,拒绝联姻?泰莉轻轻闭上眼,掩去眸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滋生的悸动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也好,彻底死心,彻底清醒,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想。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陛下所言极是。”她轻声道,语气恭敬而疏离,“陛下……我有些乏了,先行告退。”说完,她不等图特摩斯回应,微微屈膝行礼,转身便向内殿走去。没有留恋,没有回头,没有半分迟疑。那背影清瘦,却倔强得,像一株宁折不屈的草。

      图特摩斯猛地转身,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深邃的黑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烦躁,愠怒,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想叫住她,想告诉她,不是那样的,想告诉她,在他心里,她比什么联姻、什么国运、都重要。可话到嘴边,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是法老。
      他不能。

      廊下的风,渐渐凉了。
      一池莲花,在夕阳下开得正好,却再也暖不回两颗被流言与身份、被王权与宿命隔离开的心。
      泰莉回到内殿,反手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隔绝了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帝王。她背靠着冰冷的殿门,缓缓滑落在地。长久以来强装的平静与坚强,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没有眼泪,没有哭泣,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凉与绝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不能再被帝王的恩宠左右心绪,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这样流言会越来越多,猜忌会越来越深,巴比伦公主会入宫,王后的势力会反扑。而她,终将成为第一个被牺牲的人,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逃。
      必须逃。
      泰莉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耳上那对冰凉的蓝色妖姬。耳环冰凉,贴着肌肤,却没有半分时空牵引的气息。她知道,单凭耳环她回不去。那她就靠自己逃出王宫,逃出底比斯,逃出埃及。哪怕流落异乡,哪怕颠沛流离,也好过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耗尽所有希望,最后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缓缓握紧指尖,传来的疼痛能让她更加清醒。

      图特摩斯,对不起。
      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可我们注定不是一个时空的人,这一次我不会再信你,不会再留在你身边。
      我要回家。
      哪怕,从此天涯永隔,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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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前所未有的心血来潮,要把之前的坑全部填了,都是2021年至2023年的坑,相信我,很快哒。 预收文: 《山河为聘》《法老驾到:强强联手》《神使清修》 已完结:《穿成法老的妻子》 正在日更的文:《跨越星河的热血与深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