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终成殇》倾黛

1、流亡 国难家难，

　　记忆的最初是那段宁静祥和的时光，尾随而来的是日夜不断警笛。像一只待弓的利箭，万箭之势的凛冽悬在日渐稀薄的空气中。

　　父亲说，如此看来北平大限已到，树倒众人散，既已看出，不如早早离开，以免白白送命。
　　假若说我现在的思想是成熟的，无疑那时的我时稚嫩的。愤愤父亲的亡命之举，国难当前，就算不上前杀敌与北平共存亡，最起码也不用为了逃命把数百年的家业变卖给日本人。对于我的不满，父亲倒未多解释什么，直径带我奔赴于南方小镇，可能地远山多，外面的燃眉之火未能烧到这里来，数百年的古镇宁静安详，父亲买了房院，又租了店面，许是商人的天性如此吧，在这种逃命的状态下不忘操起以前的旧业，倒卖匹布。我质疑父亲：这里能安然多久？何以如此费心？父亲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着天，一望便是许久，最终回答我的是一声叹息。

　　或许我们彼此都清楚将来的路是怎样的，最后的完结一定和最初的开始是相互呼应的，亦如你一个回眸轻笑，我便明晓自己一定颠覆在这个笑中。
　　佛曰，一切皆为定数。

　　数日之后我才知这个镇叫安庆，镇里多数为少数民族，种族的名字复杂且华丽，每一个庄严尊贵得像神圣的上古后裔。清晨总会有三俩结伴五六成群的银饰女子摇曳着身姿路过店铺去镇口的河里洗衣。归来时竹篮里滴滴答答的水珠伴着皂荚的清香散落在青石板上，不是很滑，却像浸了水的卷轴，满目的水墨氤氲。
　　那时我穿的不是旗袍，亦不是少数民族装，而是洋装，一直以来我所有的衣服都是如此，只是彼时已不在北平，而是一个沉睡了数百年的古镇，这样的装束很快引来全镇的注目，以为会招来排斥，却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只是安静，偶尔几个青涩的少女来询问我的衣服怎么做的，我便拿了自己的衣服要送她们，她们连连推辞，眼里的惧怕是有的。衣服终是没送出，镇上也始终只有我一个人身着洋装。
　　我问父亲，一个人的观念很难改变么。父亲回答，根深蒂固的思想很难改变，何况传承了几千年。除非付出一定的代价。
　　恰巧，收音机里的女声不紧不慢地说：北平已经彻底沦陷。一时间，吸入的空气哽住了咽喉，久久，谁也没说话。

　　租我们店铺的是一对布依族垂暮夫妇，有一子，尚在外面读书，女的极为亲和，对我也甚是亲切，久而久之便让我改口喊她阿妈，言下之意算是收我为女儿。她常对父亲说，阿凉生得清冽列的，我看一眼就很是喜欢。父亲亦笑，她跟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像我，面容浑浊。
　　十六岁，不懂的规矩甚多，不知道怎样博得自己身边人的喜欢，可庆的是大家都还算喜欢我，异地久居也便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最喜欢替父亲看店铺时有阿妈陪着教我女红，与昔年不同的是，母亲教我的是做刺绣，多是绣在手绢，纱缦上。阿妈教的是布依族的针线活，五彩的线绳细密地绣在白土布上，华丽且尊贵。
　　我出生在一年中的秋初，所以父亲才给我起名凉初。来安庆是夏末，自然没多久便是我生日，看我极是喜欢少数民族的服饰，遂在我生日那天送我一套古色古香的布依族衣物。重重叠叠的蜡染裙，复杂的花样，青丝扎起挽成辫子，戴上青色花格头巾，配上沉甸甸的银饰，活脱脱的布依族少女。
　　拒不了阿妈的盛情，中午的生日庆祝就在阿妈家举行，也不过我和父亲，阿妈与阿爹四人。阿妈的家就在店铺楼上，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年久失修，窄窄的楼梯踩起来会有声响，钝重的声音，却感觉异常安心。楼下我们的店铺是阿妈以前的香料店，染得整个楼房在多年不做香料生意后依然保持着淡淡的木材清香。阿妈说，关了店铺是因为阿皓担心她身体，不想让她操劳，家里的积蓄足以安渡下半身，遂没有必要每日忙得那么辛苦。阿妈说，虽然她开得是香料店，但生意出奇得好，甚至阿爹帮忙还不嫌不够人手。说这些时阿妈一脸骄傲，似乎在这个少数民族妇女眼中干成这么一件事的成就是足以鼓动她一生的动力。
　　我知道阿妈口中的阿皓是她在外读书的儿子叶皓。聪慧且孝顺，不论学业再忙，也总是定时回家看望两老。亦知道叶皓喜欢素净的衣服，长衫西装，无论哪一样都是纯白，淡灰。其中最爱穿阿妈亲手裁剪的长衫，与市面上不同的是袖口的缭边是阿妈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金色的，素净的白衫经这么一点缀尊贵但不粗俗。
　　所以看到店门前驻足的男子袖口上的金色缭边时，我微愣，既而笑着朝楼上喊道：阿妈，阿皓回来了。
　　胸前是沉甸甸的银饰，碎碎的亮片迎着秋初中午稀薄的阳光摇曳着。

　　有关于我十七岁那场生日宴，数年后已经记不清吃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从那日以后我和素未蒙面叶皓定下了亲事，生日宴即是订婚宴。
　　阿妈说，等叶皓完成学业就回来娶我。
　　原来，早在我与父亲租借她店面时，她便有意收我为儿媳。可庆的是，这父母之命定下的婚事于我来说并不算命运的悲哀。
　　叶皓，仅店门前那一眼，便足我铭记一生。

　　那驻足站立的男子，袖口有精致的缭边，泛着金色的光泽。
　　儒雅的，满身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