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海棠》晏晏几道

14、檐上乌雀 是夜，星光

　　回了西城区，杨如堇拉着宋锦书进了一家面馆。

　　恰是热闹的时候，里里外外坐满了人。杨如堇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起眼。这是两人小时候最常来的一家面馆，每回杨如堇挨骂了，宋锦书都会带着她来这儿吃上一碗炸酱面。

　　“哟，宋老板，您也在这儿吃面呢！”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衫的男人走到她们桌前来。

　　“宋老板，好不容易遇上一回，要不您来唱一曲？”这人，宋锦书是认得的，刘四，北平城中出了名的混混，恃强凌弱的小人，这下，想必是来挑事儿的。

　　宋锦书轻轻摇头。

　　“怎么的，不给我面子？”他踩着板凳，模样颇为嚣张。他的声音有些大，引得周围的人聚过来。

　　“你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你脸了！”见宋锦书不理会自己，那人破口大骂。

　　“怎么说话呢！”杨如堇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准备同他大骂道。

　　“如堇。”宋锦书拉住了她，摇了摇头，随后自己站了起来。

　　“梨园行的规矩：衣冠不整不唱，生戏不熟不唱，酩酊大醉不唱。今儿我不可能唱，想听戏，请移步戏院。”宋锦书拉着出了面馆。

　　“是啊，梨园行可是有规矩的。”旁边也有宋锦书的戏迷，见状，自然要向着宋锦书。

　　“这些势利眼，真该死。”出了门，杨如堇仍气愤不已。

　　“不过是打着正义的旗号做着自以为正确之事的人。”

　　“你当真相信那位沈先生吗？”

　　宋锦书没有回话，只是冲她笑笑，良久，缓缓开口道：“不知道，试试吧，反正也别无他法。”

　　回到家，正巧碰上晓儿。

　　“晓儿。”

　　她好像被吓到了，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

　　“怎么穿着高领的衣裳，不热吗？”宋锦书觉得奇怪。

　　晓儿只是摇摇头，宋锦书也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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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星光漫野，一轮明月慢慢变圆，月下，枝头树梢的那一点绿，都变成了一团黑影，风过，在暗色中轻轻晃动，碎了一地。

　　第二日，一家人刚坐上饭桌，管家就急急忙忙从外边跑了进来。

　　“老爷沉冤得雪了！沉冤得雪了！”他一手提着长褂，一手挥着手中的报纸，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去了。

　　“夫人，小姐，老爷沉冤得雪了！”等跑进了屋，管家重重的喘着粗气，连忙将手中的报纸递过来。

　　宋锦书急忙接过报纸，相对于《北平二三事》那种不入流的小报，《北平日报》的影响力和可信度要高的多得多。

　　报纸上，那张照片最为引人注目。那是一封正名书，京大学堂文学院上上下下的学生教师都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以此来保证宋梦则的清白。其余几个版面，刊印着几位教授的稿子，其中就有沈临怀的名字。杨如堇也投了稿子，不过是在另外一张报纸上。她专门针对《北平二三事》的报道，控诉着一桩桩罪行。

　　“梦则，没事了。”许惠茵攥着报纸，兴奋得不得了。

　　“这得感谢他们。”宋梦则的眼眶湿润，用手轻轻揉着眼睛。

　　“这学生也是，因为一点点小事，就造谣，滋生事端。”

　　报纸上，将事情起因经过写得一清二楚，缘由是宋梦则一位学生，因为不同意宋梦则的观点而造谣，可宋锦书明白，事情的真相不应该是这样。

　　“过去了就好，快些吃饭吧。”

　　“是啊，快点吃饭吧。爹爹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哭哇！”兰舟不知发生了什么，扁了扁嘴，控诉着，他只知道，现在他的肚子快饿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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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中午，韩教授几位来了宋家。如今事情已经解决，想来几位教授应该很快就能复职了。这回，她欠了沈临怀一个大人情。

　　宋梦则接到复职的通知是在这天晚上，当下便决定，第二日便回学堂，为此，许惠茵还同他发了牢骚。

　　“好不容易有机会休息一段时间，刚接到通知，马上就要走。”

　　“惠茵，我带的学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上课了，这样下去，要耽误课程。”宋梦则拉过她的手。

　　“行行行，我拗不过您。”许惠茵仍旧不理会。

　　“要不，跟着我去学堂住一段时间？”他脸上的阴霾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松愉快。

　　“我才不要，同我的小姐妹们喝喝下午茶，多惬意自在，学堂那边无聊的紧，我才不去。”许惠茵连忙摇头。

　　宋梦则就知道，许惠茵怎样都不会跟着他去学堂住的。

　　“父亲，明儿我送您去学堂。”

　　“没事儿，我自己去就成。”宋梦则看着宋锦书，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笑。

　　“父亲，这回事情能这么快解决，多亏了沈先生，明儿，我送您过去，顺带同他道谢。”

　　“那好！”宋梦则想了想，点点头。

　　“沈先生？”许惠茵问道，随后笑了两声，说：“那明儿我也去，顺便看看这位沈先生。”

　　“父亲，母亲，我就先回去了。”宋锦书知道许惠茵又得调侃她，便借口回了自个儿房间。

　　再回学堂时，许惠茵带了一大堆东西，宋梦则和宋锦书帮忙拎着。

　　“这边的景致倒是不错。”刚进大门，许惠茵感叹道。

　　现在，学生正在上课，校园里十分安静。偶尔传来老师的教书声。

　　“那要不在这儿住上两天。”

　　许惠茵没回话，拉着宋锦书继续往前走着。

　　等到了宿舍楼，宋梦则放了东西，而后打了声招呼，就往办公楼去了，他要去院长那儿一趟。走的时候，许惠茵还不忘让他将沈先生请过来。

　　闲着无聊，许惠茵又将宋梦则的衣裳整理了一番。

　　宋梦则回来时，沈临怀果真跟着来了。

　　“临怀，这是我的夫人，锦书您认识，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宋夫人好。”沈临怀微微颔首。

　　“您好，沈先生，多谢您的帮忙。”许惠茵格外热情。

　　“不用客气，应该的。”

　　“这是我特地带过来的。”许惠茵转身，将桌子上那些盒子拿了过来，递给沈临怀，还剩下一些。

　　“谢谢夫人。”他倒是直爽，直接接过了那些礼物。

　　“沈先生，要不一块儿吃个饭？”

　　“好啊。”

　　“锦书，你帮忙把这些东西送去沈先生房间，我和父亲在门口等你们啊。”许惠茵将剩下那一些交给宋锦书。

　　“好。”她有些不自在，可是只能应下。

　　“沈先生，走吧。”

　　望着两人的背影，许惠茵笑得极为开心，拉着宋梦则说：“这沈先生一表人才，锦书同他倒是极为般配。”

　　此刻，宋锦书并不知，母亲的想法。

　　“沈先生，这次的事情，多谢了！”她同他一道走着。

　　“没想到，宋小姐竟然如此相信我。”他偏头，对她微微一笑。

　　“沈先生会骗我吗？”

　　“不会。”他未犹豫，直接摇头。

　　“沈先生，这次的事情应该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样吧？”

　　“的确不是。那位男学生并非是因为与宋教授意见不合，才肆意造谣。他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施逸春。”

　　“施逸春？父亲的那位学生？”

　　“嗯。”他点点头，接着说：“宋小姐，施逸春喜欢宋教授，而那个男生又喜欢她。宋教授和其他教授的名字，都在那封信中。不过那封信上的内容，并不属实。另外，宋教授与施逸春也没有什么其他关系。”沈临怀简单叙述了原委，再未多言，宋锦书是个聪明人，自己定能想的通了。

　　为情？这倒说得通了。

　　“如今，那男生已经被开除了，而您父亲的那位女学生，也主动向学堂提出了退学，准备去国外留学了。”

　　“谢谢您。”

　　“学校里头的秘密，还请宋小姐保密。”

　　“请放心。”尽管她心中尚存疑，到底没出口问。

　　沈临怀的房间在三楼，很快就到了。房间收拾得倒是干净，所有物件都摆放的整整齐齐的。

　　“宋小姐，您稍等我一会儿。”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随后立马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宋锦书点点头。她站在门口，书桌就在门边。她扫了一眼书桌，桌上摆着一本硬壳书，旁边是一叠厚厚的书信纸，一支有些旧的钢笔和一个快空了的墨水瓶。

　　“《Hamlet》。沈先生这是在翻译《哈姆雷特》吗？”

　　“是啊！”沈临怀回过头，冲她微微笑着。

　　“莎士比亚的书，很有难度。”宋锦书不由地朝他递了个赞许的眼神。

　　“的确是，不过人嘛，总是得给自己一点压力，有些事情逼着逼着，就成了。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我在外边等你。”语毕，她已退出门外。

　　他动作很快，将那些东西整理好，便出来锁了门，同宋锦书一块下楼。

　　学堂附近虽清静，可该有的茶馆，酒楼全有，毕竟这里头大多是些富家子弟。

　　吃饭的时候，出于教养习惯，四个人都很安静，未多言语。饭后，宋梦则要去结账时，却被沈临怀拦下，说是已经付过钱了。

　　“沈先生，以后若是无事，便跟着梦则来家里玩。”许惠茵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该是她请的。

　　“我知道了，宋夫人。”

　　临走前，许惠茵又同宋梦则交代了许多事情。

　　“宋小姐，您父母的感情真好。”

　　宋锦书没回话，淡淡笑着。

　　屋檐上的雀儿，两两站在一处，相互倚着，五月的北平，有些干燥，京大学堂外边，却能闻到阵阵的青草香，其中还夹杂着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别样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