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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沐阳从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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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母亲坐在饭桌前的沙发上,一连愁容和气愤,像是有人欠了她几百万。
曾经最好吃的蘑菇,不知何时,开始味同嚼蜡。
“明天上午仲威他爸妈过来,我们商议着把你们俩人的事儿定下来。”开口的是母亲。
“什么东西?”沐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就是那个咱们以前的邻居,经常带你弟玩儿的那个小威,明天来咱家。”父亲低头温和说道,目光闪躲,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他来做啥?”
“不做啥,回家省亲,顺便来咱家坐坐。”
“给你们相亲、定日子。”母亲直言。
“我和仲威都八百年没打过照面了,他长啥样我都模糊着,怎么就‘相亲、定日子’了,您开玩笑的吧?”沐阳夹着菜的筷子在颤抖,现在情况的恐怖程度比刚才的梦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心情跟你开玩笑。明天见见李阿姨和小威,最好能定下来。自打他们搬走,虽然没再见面,但毕竟是知根知底的旧邻。”
“您懂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亏您还高中毕业。要定你定,别扯上我。”沐阳仍旧和往常一样感到厌烦。
“你看,你看他,”母亲指着沐阳,对着父亲一顿数落,“她就不想我好过!”母亲哭诉起来。
“我怎么了就……”
“阳阳,明天就是见个面。听说仲威现在一表人才,工作也好,还有房有车,加上也是研究生,你们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话题,肯定相处得很好,没准就对上眼了。”父亲像是见过仲威,似乎对这未来二女婿赞赏有加。
“我不见,我谁也不见。我明早就走,不,我现在就买今晚的票。”
“身份证我已经给收起来了。”父亲很不好意思地说。
沐阳看看母亲,她脸上的皱纹因胜利的喜悦而绽开。
“我就是走也要走回去。”沐阳放下狠话,逃离这个压抑的空间。
“你们有好的婚姻吗?你们给我姐觅得良婿了吗?”走在小巷的沐阳越想越生气,她已受够母亲的霸道和专制,去广州生活,以为能逃离她,却始终牵绊着。
“阳阳回来了?”同村张大娘见到沐阳赶紧招呼。
“大娘好!我今天刚回来。”
“这次呆多久?”
“过两天就走。”
“待久一点嘛。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大娘嗔怪。
沐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右腮,尴尬一笑。
“现在大城市是不是能挣很多钱?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张大娘饶有兴致。
“我的不多,就挣个生活费。”
“哎哟,那不行来,咱自个儿家门口一个月都能拿个千儿万儿的,你在大城市过得不咋地,你还不如回来。”
“那么多呀,我看看吧,不行的话就回来,跟着挣千儿万儿的人一起干。”沐阳顺着大娘的心说出她想听到的话。
“那行那行。”张大娘脸上的皱纹拧成花儿。
“回来的好,你妈也能少操点心。那个,听说你要跟仲家大儿子订婚了?”大娘凑近,笑呵呵追问。
“没有的事儿。”
“咋没有,全村人都知道了啦。”大娘像是自证八卦功底,强调定亲之事绝非空穴来风。
“你有福气喽。听说仲家大小子现在混得好得来,车子房子好几套,有很多年轻漂亮的
姑娘主动求亲,人家愣是看不上。这不,原来等着你来。他小时候就聪明,你和你玩得好。”
沐阳笑笑,“您一定搞错了。那个,大娘,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有空来家里玩儿。”
“你去你去,到时候我是要去你们家给你缝婚被的。”
“再见!”沐阳慌忙逃窜。
荒唐,荒谬,荒诞。
沐阳本想逃开家里的低压环境,没想到村里处处是嘴。她无奈,低头走路,尽量不和任何人对视,假装没看见或不认识。她感叹“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惊讶于小地方口口相传的功力不亚于互联网的传播速度。只是,这不找边际的流言蜚语起于何处?爸爸妈妈不太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甚至对于他们来说丢人现眼的事。(毕竟沐阳年龄太大了,不成事反丢人,他们伤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沐阳在乡间小路不知走了多远,回过神来,夜幕早已拉开,远处的夕阳红了脸给世间万物披上橙色罗装。
她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多少喜怒哀乐,几度悲欢离合。而如今发觉,一切都已回不去的昨天才是最美的。
“少年时期的仲威长什么样呀?”沐阳使劲儿回忆,模糊不已,反心理泛起一阵儿心悸。倒是仲威的弟弟仲武面目清晰,有如昨日。
仲威和姐姐花沐雨同龄,生日稍大,念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班级;沐阳和仲武年龄相仿,同级同班。不过常跟他们一起混玩的是弟弟花沐春,像跟屁虫似的黏在两兄弟身后,还被教唆偷取姐姐们的作业给他们抄。
他们的交集只持续到童年结束,学校里、课堂上、家周边是他们交往的场所。
仲家兄弟能疯会玩,李阿姨经常抱怨他们“天天不着家”。沐阳对仲家兄弟的回忆并不是童年好友惺惺相惜的美好画面,反而充满着腥风血雨。
沐阳为从母命照看沐春,同他在仲家兄弟身边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偶尔会得几个糖果作为报酬。但是紧接着是三人的恶作剧,沐阳常被捉弄,哭得撕心裂肺,结果仲家兄弟被李阿姨揍得满地爪牙,唯独沐春凭借年幼无知躲过劫难。加上两家大人常常开玩笑换孩子,沐阳心里害怕,如若有仲威这样的哥哥,她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再无安宁之日,况且她将失去爸爸妈妈、姐姐和弟弟。每次沐阳听到他们的玩笑话,或者听到仲威喊她妹妹,她都哭得很伤心。再后来经历得多了,沐阳对众人的玩笑反唇相讥:“换吧换吧,我谁家也不去,自己找个花果山,和猴子们一起过,还能学孙悟空的腾云驾雾和千变万化。”他们哈哈大笑,送沐阳两个字“去吧”。
仲威童年时体胖个矮,比花沐雨还低半头,五官也皱在一起,面部憨态可掬;仲武虽体型与哥哥如出一辙,五官却清秀可人,看上去聪明伶俐。但天下之事无奇不有,看似聪明的仲武却寡言沉默,看似愣头愣脑的仲威却滑头滑脑。每每年终考试,两家人一定不太平,沐雨被拿来和仲威比,仲武被拿来和沐阳比。虽有参照物,好在孩子们心理健康,或者说在那时看起来健康。
沐阳在社交媒体上偶尔能看到仲武的情况。照片上的他和小时候一样,面目还是清秀,缺少些三十多岁成熟男人的气质,因此更显年轻。他四年前结婚生子,妻子是大学同学,长相精致,有一种与世无争之美。他们看起来很般配,都喜欢侍弄花花草草,恬静儒雅,宛如一对神仙眷侣。这是社交APP上展示的仲武的全部生活线索,如此而已。
而仲威,对于沐阳来说,对于沐雨和沐春来说,对于花家来说,甚至对于整个村子来说,好似人间蒸发,不被谈起。
如今再现身,竟是沐阳的相亲对象。
沐阳再次回忆起小时候常听李阿姨和妈妈提起一桩憾事,说还没有沐春时,两家差点将沐阳和仲武交换,这样两家都儿女双全,形成一个“好”字,岂不完美无缺。
沐阳叹口气,心想或许母亲如此这般待她,定是换子不成造成的后悔使她心生怨念,责怪自己不是仲家小武。
沐阳漫无目的踢着脚下小石子走在夕阳余晖下的乡间小路上。“仲威长什么样了?还是那般墩胖那般扭曲么?”沐阳心里寻思着,“不管怎样,这亲相得莫名其妙,明天的每一分钟都会如坐针毡,必须逃离才行。先想办法找回身份证,离开这是非之地。”
脚下一鹅卵石被她踢进田地里,恰好落在一滩积水中,激起一波水花。一只被惊厥的青蛙,跳出积水,逃进草丛中。
“opps, sorry!”
沐阳脚不停下,随手拔掉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一路走一路甩。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只一次地问自己。
“要么忙着生,要么忙着死。”沐阳想起《肖申克救赎》里安迪的话。她是忙着生还是忙着死呢?
沐阳对自己的现状,不爱不恨不改变。她过了埋怨父母的年龄,无用无益;她没了追逐热泪盈眶的心,平静平凡;她挣扎于虚幻与现实之间,自怨自艾,顾影自怜。她渴望热闹,又惧怕人多;她讨厌孤单,又渴望独处;她向往山水园林,又追求锦衣繁华。她是矛盾的综合体,是烦恼丛生的滋养地。
还是那个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讨好的大城市能呆得下去。
沐阳决心回家先网购一张机票,再找出身份证,留下点钱,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不见不吵,不吵不说后悔的话,这是最好的方式。
回家的路上,沐阳偶遇二大爷,父亲的二哥。她赔二大爷坐了会儿。二大爷话不多,无非是问询一下沐阳的生活和工作。二大爷信奉基督耶稣,坚信人都有原罪,要与神建立联系,付清罪责,才能被拯救。传达神的真谛、带给众人福音,便是他们宗教兄弟姐妹的使命。
分别时,二大爷握住沐阳的手,向神祷告赐她福祉。一股暖流充斥全身,沐阳前所未有地感到放松和愉悦,被祝福是一种幸福。
神真的存在么?人的原罪是什么?真能得到拯救么?死后会升天堂么?人有来生吗?沐阳一路在思索着这些宗教、哲学问题,她想不明白。
总之,有信仰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