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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于千禧年四月四 ...

  •   我生于朱珠二十岁生日那天。
      2020年4月4日,农历三月十二,阴沉的天空飘着黏腻的小雨。
      二十一年前......
      我国驻南斯拉夫领事馆被炸,无辜国民惨死,在抗议游行后的一个月,在淮河岸边的一座小村庄中,传来了小声的欢喜讨论声——新媳妇有喜了。
      与此同时,计划生育正全国大刀阔斧的推行中。
      不敢张扬,这是老朱家此刻最深的写照。儿媳有喜了,高兴,难的是不知道性别。计划生育这么严,谁家敢有了就生。
      老朱家虽说是本村独户,但毕竟是祖传的屠夫,老朱几个弟弟都上了大学,几个妹妹嫁的也好,祖坟便是老朱在村里守着,暗地里的关系也还是有的。
      于是,拖了几个弯弯绕绕,暗悄悄地带着新媳妇去做了检查。
      “男孩!”医生肯定的说。
      老朱看着医生,激动的握住了医生的双手。
      元村的独户朱家便在十个月之后,迎来了他们的“惊喜”—朱珠的降生。
      因为医生说是男孩,新媳妇的营养每天源源不断地送入腹中—虽然家中并不富裕,但还是想给未出世的“孙子”最好的。
      朱珠因此是个挺大的惊喜。
      应该没有小孩子会记得出生时的事情,朱珠也不记得。但从家人的点滴话语中,朱珠知道,要乖一点。
      奶奶从小说,你才出生,都嫌弃你是个女孩,我就不嫌弃,女孩怎么了,女孩不挺好。妈妈也会说,你奶奶从小就嫌弃你,在街上看都不看你一眼。姥姥偶尔提起过去时,也会说,你奶奶那个人,你才出生就把脸一拉,女孩怎么了,女孩正好。
      大家各执一词,朱珠就长大了。
      噢,在朱珠四岁的时候,多了个粪堆里捡的弟弟—妈妈说要捡。
      朱珠还记得,弟弟是在一个微冷的夜色中,在爸妈的混合着露水香气的军大衣中露出了脸的。之后,朱珠老是做粪堆里有个小孩子的梦。她偷偷想,我才不要捡,好讨厌。
      奶奶总是让朱珠给弟弟擦屁股,弟弟就把屁股撅的高高的,朱珠记得,像弟弟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会自己擦屁股,饭也会自己吃了。
      八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又回来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八岁之前,是瓦房的记忆;八岁之后,朱珠就跟爸妈住进了有自己房间的二层小楼房。八岁之前,朱珠只有爷爷奶奶;八岁之后,朱珠有了洗衣服做饭拖地和数不清的活儿。八岁,朱珠更不爱说话了。
      朱珠有一项本领,可以不出声儿的哭,没有人知道。
      奶奶和爸爸的关系,原来可以比仇人更加冰冷。
      朱珠有时会想,哪来这么多的死结,可是奶奶和爸爸的关系就像死结一样。她不想让每一个亲人伤心,因为大家都疼朱珠,可是,真的好累呀。
      在朱珠九岁时,老朱出去打工了,带着朱珠的奶奶。
      新建的是一栋钢筋水泥浇筑的孤零零的楼房,每至夜黑,就只剩朱珠一个人守家,黑暗就像一只巨大的会隐身的怪兽,放大了幼小的朱珠的伤痛。朱珠那时觉得,不是害怕,只是不敢。
      日子过的很慢,奶奶打工走了也好久。
      在一天平常的夜晚,朱珠想,我就问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就偷偷打一个电话,爸爸不在家,爸爸不知道。朱珠拿着妈妈的手机,翻到了奶奶的号码。
      还是熟悉的温柔的爷爷,朱珠想。
      “珠珠”爷爷像在家一般唤着朱珠。朱珠想,我不想哭来着,可是,可是怎么忍不住呀。
      “我…我自己一个人…在家”
      “我…我想你们….”
      小心的把通话记录删除掉,朱珠躺在床上,有点害怕。
      次日午饭的时候,朱珠隐约听见爸妈谈话中有哭的字眼,姑姑也知道了。
      朱珠越发不敢了,这个家中,憋着是或许才是最好的治疗方式。
      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人生。朱珠丧。
      2020年4月4日,农历,三月十二,阴沉的天空飘着黏腻的小雨。
      疫情慢慢退散,全国开始解封。
      在狭窄的楼梯间,朱珠正拎着才买的晚饭回租住的小房间。手机灰暗的屏幕上不断跳动着微信语音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头像是妈妈。
      “这几天能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
      “前几天能回来我会不让你回来吗”
      “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怎么都不为我想想”
      “我…我在家里担惊受怕你就好受了是吧”
      每一条语音,都用着最委屈的语气说着最刺痛人心的话。快到四楼了,朱珠站在楼道的窗口踮着脚向下仔细地探查。
      跳下去吧,她想。
      今年是朱珠第一次没有在家中过年,她想自己交自己的学费,不太想向家里张口要钱。她记得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你自己有什么东西,不都是我的钱”,朱珠想,说的确实是事实,都不是我的辛苦。
      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自己找到工作,自己进厂,认真做事,不跟人争论。可是还是干着最吃力不讨好的活,当班的女人的嘴巴像是炮仗一样,什么难听的都向外蹦。朱珠才知道,原来有的人一句话,就可以抹杀你所有的努力。
      有一次,弟弟说,外面还有空调,这么舒服,难怪不想回来。用的是妈妈的微信,她没有回答。
      朱珠不上网课的时候,老是想起这件事。
      现在站在昏暗的楼道,朱珠又想起这件事了。
      前几天,学校要开课,厂里合约也到期了,朱珠想回家,妈妈不让她回。后来,朱珠知道了村里的情况,回家,都要在家隔离十四天,爸爸要出去打牌,妈妈也害怕她带病毒回去。
      朱珠想的豁达,人来这世上一朝,就是孤零零的,遇事靠自己,何苦拖累别人。
      好累,都累,朱珠想房间里那张冰冷的床了。
      看看门缝里的头发丝在不在,开门,上锁,躺在床上。屏幕一直在闪,朱珠想,扔了它。
      夜色昏沉,天空下着蒙蒙小雨,屋内仿佛也氤氲着潮湿的水汽,朱珠想,二十年前的今天应该就是这样。
      Happy, Birthday。
      千禧年四月四,农历二月三十,时值清明,雨纷纷…
      行人,欲断魂。
      朦胧间,朱珠忽然想起弟弟的名字。
      天赐。
      朱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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