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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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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煦将她带出地牢。地牢四通八达,一路走下来,虽然黑暗,但耳边不时响起兽类嘶吼、人声尖叫……小煦倒是见惯了,但借着敏锐的听觉,身旁的少女呼吸平稳,脚步稳健,分明是一点都不为之所惧。
还真是……很有意思呢。
地牢太黑暗,出门迎接刺目的阳光,封忘源微微眯眼,看见那根本就不像瞎子的瞎子撑起一把白伞。
小煦扯了扯封忘源的衣角,示意跟她走。一个盲人带着一个正常人慢慢在偌大的石板路上走的场景,的确奇怪极了。
小煦身上的气息没有威胁。第六感,这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封忘源所判断善恶的唯一根据。
小煦手中的伞伞骨为银色金属,伞面虽然是白色却并非实质,而是小煦的魔力所构成的。在她的力量下,这把伞所遮挡的范围内可以为她所控,这就是她看不见路却行走无误的原因。
啊还有,小煦给她的宝贝伞起名“盗芒”。
封忘源原本一身飘逸的红白巫女服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似的皱皱巴巴半湿不干的,显然是没法再穿了,她跟小煦进了原本她醒来的那座小屋坐着,而盲眼女孩像对小孩子一样嘱咐她不要乱跑,自己去给她找能换的衣服。
于是封忘源乖乖在屋里柔软的床铺上,这一等,却等来了那个在地牢给她送饭、妖气横生的少年————暝邪。
暝邪带她去了城主庄园的后山,凭着那送饭之恩,她居然也没挣扎。
“鬼丫头,你可知道地牢里,为什么会那么‘热闹’?”
的确是大贵族的住处,一路顺着细小河渠,栽种的全是芬芳艳丽的名贵花草,不乏一株千金的稀有货色。而从这一条碎琉璃铺的小路望向别的地方,绝对不会缺少闪眼的地方————不是宝石铺的凉庭,大概就是金银柱子做承重的校场了吧……
暝邪看着这什么都不懂的丫头这里瞅瞅那里瞧瞧,一点也没有作为外界传闻的“魔王”祀棂夙的俘虏的自觉,终于抽搐着眼角提醒道,“那些惨叫,可都是祀棂夙少爷的‘杰作’啊。”
“……哦。”预期反应并没有出现在她脸上,因为她又看见了一样比恐吓更吸引她注意力的玩意儿。她拉了拉暝邪的衣角,“诶诶,那个黑色的,是什么?”她指了指远处被银栅栏圈住的一片。
“那是黑蔷薇,还有,如果你继续随口喊别人‘诶诶’,我觉得祀棂夙少爷会很乐意在你死之前教教你基本礼仪。”暝邪额头青筋“突突”跳,掸灰一般拍开她的手。
“哦,怎么还有这种颜色的花……”注意到暝邪脚步变快了,她便匆匆忙忙跟上去,
明里恐吓没效果,暝邪也不想解释了。
让她自己体会就知道了————祀棂夙演绎一个疯子的敬业之处。
城主庄园后山,是一座巨大的金色“鸟笼”。
明明是前朝陨落的皇储,而今朝代更迭,当今夜恒王路德尔修却似乎十分重视这个弱小的小皇储,封地权利一样都不少。也使得一些趋炎附势的贵族为了巴结夜恒王而巴结祀棂夙城主,不惜代价地送来美丽的少女或者以表忠心的庶子血亲作为仆人……物质方面就更不用说了。
而那些被当做礼物送来的人,被嫌麻烦的祀棂夙全都被关在这座“鸟笼”里。也许会有人被祀棂夙从鸟笼中带走,但是笼中的人不知道的是,被带走的大多数人的下场是在护城河畔被发现开始腐烂的尸体了……小部分的那些也是不会再被找到了。
这座鸟笼,是由实实在在的黄金建成,大法师运用空间和光明的力量将牢笼内的空间分隔成许多隔间供人居所。居住在其中的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高等些的贵族家的哪怕是庶子,都可以单独并居住得好一点,而差的,皆是多少人一起住在较大的空间里。
所以在这样的世界上,唯有血统尊卑才是说话的权利。
打开笼子、把封忘源一推、再把笼子关上,啊,世界终于清净了,暝邪想。
迎面是真正的黄金做成的金“丝”鸟笼————实则是黄金质地的柱子建成框架,镶嵌进精石融化浇筑成的墙面,才成了这么一个“鸟笼”。
封忘源跌跌撞撞一进门,只听见好几个人突然而起的剧烈响动,差点吓了一跳。
“呼————”那些人发现是送人进来而不是带人出去,皆是丧气地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还以为是有人要带我们出去呢……”
“又来一个天真的小丫头,真是事多。”
“没事没事,别看了……”
别人在打量封忘源,而她也在打量别人。
这里空间很大,但人也很多。
水晶灯,乌木桌,绒地毯,墙面铺着散发凉气的冰琉璃,七八个容貌姣好的少女纷纷回到属于自己的区域内,对新人毫不在意。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一个或两个女仆从————看样子,这几个都是中小贵族家的女儿。
封忘源在这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贵女们仪态高雅,端庄的长裙,镶嵌着各种美丽宝石的首饰,连剥个果子都矜十分持典雅,而封忘源,孤身一人,懒散地披着头发不说,一身老气又奇特的巫女服还并不整洁,现在还傻乎乎地挪到门旁边的拐角坐下,真的是……
太傻冒了……哪家的女孩子这个样子?一众贵女或者女仆在心里无比的嫌弃。
就这呆呆傻傻的样子,就算有几分美貌,生在大贵族家也是等死。
大厅最里的角落,摆着一张紫竹榻,旁边坐了一位银发蓝眼的少女。长卷发松松扎着,拖逸着的雪白裙摆上勾织着绣金玫瑰,耳边金色流苏微微摇曳,眉眼间有清雅的风色。
她观察了一会蹲在墙角的封忘源,饶有兴致:“白沙,去把那丫头帮我诓过来吧。”
一旁的小女仆偷偷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樱桃,闻言立刻吐了樱桃核儿起身向那白发少女奔去————不幸的是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吐的樱桃核儿……
就,滑倒了。
拉菲亚:“……”
“帕拉斯小姐,”靠得最近的一位红发少女皱了皱眉,“你家女仆还真是……活泼好动啊。”
真的不是……蠢吗?帕拉斯拉菲亚淡定从容地在心里默算,嗯……自己把自己弄跌倒……还好,这两天没超过十次,值得鼓励。
封忘源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好奇地朝这里看过来。
“哥哥!”
祀棂夙倚在白鹿皮沙发上翻阅一本书页已经开始泛黄的编年纪,听见呼唤也不抬头。
暝邪在门外守着,小煦将盗芒收起,银伞失去魔力的撑开,刚好可以用来……当导盲杖……
“哥哥,忘源姐姐呢?”小煦靠着盗芒摸索至沙发前,慢慢摸到祀棂夙的衣角,认真地问道。
“鸟笼。”祀棂夙仍然并未抬头,只是就手扶了小煦一把带她坐下。
“怎么可以……”小煦微微惊讶,随后恼怒:“那些贵女姐姐都不是好人,像忘源姐姐这样……会被她们欺负死的!”
“祀煦,”祀棂夙终于从书里抬起头,语气里是烦躁,而眸子里只有漠然:“你想把她留下来?”
他微微冷笑:“鸟笼子里都活不下来,有什么凭据能在我这里活下来?”
祀煦抿着唇,似乎有些赌气。
“拉菲亚在里面,至少能保证我可以把活的人丢出去。”合上书,坐回轮椅,他最后看了一眼盲眼的妹妹,低语一句,“我们的处境,已经很困难了。”
祀煦听着轮椅“吱呀吱呀”的声音渐远,摸了摸手里的银伞。
“哥哥,我知道的,”祀煦咕咕哝哝,“但是……”
她真的很久,没看见祀棂夙温柔的、真诚的笑过了……
魔女
“叫什么名字啊?”拉菲亚笑眯眯地看着面前呆呆傻傻的女孩子,见她目光寸步不离那水晶碗里又红又大的樱桃,将碗推了过去,“想吃就吃吧。”
“封……封忘源。”捧着碗,封忘源一边往嘴里塞樱桃一边回答。
一旁的白沙幽怨地盯着封忘源……啊啊啊那碗樱桃起码有三分之一是她的啊……
“封忘源啊……”拉菲亚仔细想想,并不记得哪家以“封”为姓的贵族,也不多想,“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典型套话。
封忘源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拉菲亚理解成了“没有了”,她一边安抚,一边观察封忘源的神情。
封忘源的头发很长,人坐在地上头发都盘在了地面上,似乎很久没剪了。仔细看,细眉飞扬,长睫微翘,妩媚的眼形,嫣红饱满的唇瓣,明明天生温润柔弱的气质,偏偏摊上这么一个邪魅张扬的容貌。若不是贵族们的审美以女子温雅高贵为范,如果不是对于妖冶风格的容貌有些排斥,这会是一个很耀眼的女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样乖巧的少女,总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封忘源抱着膝盖坐在铺着毛毯的地上看着拉菲亚在纸上绘画。装着稀有植物颜料的羽毛笔在雪白的纸面上灵巧地勾勒,一稍一顿晕墨适当,墨汁散发出植物独有的清香,半朵粉红蔷薇已然成了型。
见封忘源看得入神,拉菲亚微微一笑,指了指乌木桌对面紫水晶花瓶里三支还带着露水的粉红蔷薇:“好看吗?就是它。”
封忘源闷声道:“黑的,好看。”
“啊?”
拉菲亚略有讶异,“黑……蔷薇?”
“嗯,”封忘源还补了一句,“好看。”
“是吗?我也觉得。”拉菲亚顿了一下,还是那副完美无瑕的微笑,继续她的画作。
下午的闲暇时光,这“鸟笼”中的被抛弃的人儿们总会自己找点“有趣”的事。
“金鸟笼”其实是个“笼中笼”,而那个代表“外”的笼子,是整个后山。
庄园连接着城外,这个后山,其实就是川慈城外的荒郊野岭,只不过还在川慈城主的管制范围内。
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笼子里,若是想找点好玩的,大概就只有“低等的”“新来的”这两种人好欺负。越高等贵族出身的女子借着家底雄厚越是自命不凡,而新来的格格不入也十分属于好欺负的对象。
于是在各个贵女眼中,封忘源成了后者。
只是……有人想不通为什么拉菲亚如此护着她。
拉菲亚接到对封忘源的处理命令是:“探底,活着。”前一个命令说明连祀棂夙少爷也没有弄清这个女孩子的身份,后一个命令说明这女孩子还有利用价值。
等等……思绪转至此,拉菲亚突然想到:“白沙,忘源呢?封忘源去哪了?”
这片属于她的角落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是问小白沙和那个女孩吧,”相邻的大厅角落位置上的贵女无意提到,“出去了,似乎是跟新来的一起去山里干活了吧。”
“谁让她们去的?”拉菲亚匆匆问道。
“唔,好像是……未绫?”
深山树林繁茂,随处可见各种色彩的花朵灌木,但也不乏毒虫野兽。
封忘源懵懵懂懂地抱着竹篾筐子,跟在拿着竹棍在灌木草丛里捣来捣去的白沙后头。那个身后足足有仪仗队那么多的侍女的少女要她来后山找用于敷脸的六种香花,于是白沙骂骂咧咧地过来带路。
唉,真是的,明明是拉菲亚那个腹蛇女人要保她,自己一个小女仆来凑什么热闹。隔着布料挠了挠腿,白沙咬牙切齿。到底是蚊子看她好欺负还是后面那丫头没感觉?怎么她被蚊子咬了个半死封忘源看上去还是一脸呆萌丝毫没动作?
果然自己真是没事找事闲得作妖!
白沙一脸冷漠地指了指草丛深处需要采摘的植物,意思是,自己摘。
封忘源默不作声地多蹲下身,伸手穿过十分扎人的灌木枝叶间够到那株青色的细叶植物,硬是用蛮力把它连根拔起。
白沙看了看她背的筐子里的短刀,有些无语。
真是……不带脑子。白沙长叹。
本来封忘源虽然不知道摘这个干嘛,但她还是照做了,却突然感觉到,冷。
毛骨悚然,后背发凉,像是被寒风扫过的那种冷。
衣服早就干了,就算没干,她也没有任何不适。
这是什么感觉呢?
她迷茫地回头,看见闲来无事在丛林间转悠、然后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摔了个狗啃泥的白沙,“嘶——什么东西绊我?”
白沙灰头土脸地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瞥了一眼地下,头皮顿时一麻。
————是,一串兽类足印。
被遮住半边天的树林遮挡的荫蔽下,露出一双碧绿的针瞳,然后,又一双。
“暝邪!”
小憩之中猛然惊醒,祀棂夙厉声道,“后山的结界,怎么回事!”
圆堡建筑外守着的黑发少年闻言,立刻向后山飞奔而去。
整个庄园被结界包裹,而建立结界的虽然是暝邪的力量,却是由祀棂夙手中的一把剑支撑着。
刚才,他感觉到,结界悄无声息就被打破了。
偏偏是现在,偏偏是那少女在进了笼子之后……
到底是如羽茜那些人一样针对自己,还是针对那个封忘源?
“可恶,”祀棂夙心中有些不安,现在碍于那个一直暗中盯着他的夜恒王,不可乱动城中警戒军队,一时半会结界也无法修复,只能……
等等!
那些猛兽身如巨型的灰狼,而本该是皮毛的身上却带着坚硬的甲胄,闪着绿光的兽眼蕴含着野兽的狠戾嗜血,同样有着甲胄的有力四肢足掌刨在地上悄无声息,却无法掩饰那弯曲锋利的爪子。哪怕是被蹭到,都得脱下一层皮!
它们慢慢走出树荫,兽的喉管发出隐隐的低吼,甚至齿边已留下涎水,面前两个稚嫩的少女,绝对是一顿肥美的晚饭!
白沙一颗心凉透了。
“快,你……”白沙压低声音尽量避免激怒这些野兽,但是她已经快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哭腔了,“你……你先走……不要惊动……”
封忘源终于知道先前的感觉是什么了————危机前的预感!
凶兽的听力范围比普通人远远高得多,并不是压低声音,它们就听不见了。
所以……
它们齐齐后退了几步,犹如助跑,然后猛地一拥向着两个人而来!
“快走!”白沙拿过筐子里的短刀,大叫一声将封忘源用力推远!
小小的女仆,只是为了她那小姐的任务,才克制着恐惧去……
送死。
鲜血飞溅,连同皮肉,衣料,在那嗜血的猛兽前,只不过填腹之用。
封忘源呆呆地看着那一幕,她并没有逃跑,因为她当下的情绪中,没有恐惧。
有的,只是愤怒。
白沙被狼群淹没,尸骨无存。
她……对自己很好,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老是在前面开路,把草丛里的毒虫全部挑开让自己走……
她……她跟拉菲亚也很好,如果拉菲亚知道她变成了这个样子,会伤心……
封忘源还在不远处站着,全然不顾已经盯上她的狼群,分开了一波,将她包围。
“不过是一群畜牲,怎么配?怎么配!!!”
那是……很少见的、会对自己好的人啊……
“找死!”
狼群突然退散,它们惊惧不安地低下头,发出细小的呜咽,那是感觉到强大力量、本能所有的恐惧!
封忘源缓缓抬眼,嫣红漂亮的一双眸子,逐渐沉淀为深色。
刺眼的赤红光芒乍起,只是一波光芒,却带着炙热的温度,铺天盖地,将周围一切都包围起来!
那样子……哪有那呆萌少女的一丝样子!分明就是个……魔女!
对、对,只能如是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