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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源 ...

  •   深蓝色波涛暗流下,粼粼波光愈浅愈深,直至无光的河底。

      她沉眠于此。

      河底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但女孩却被粼粼的水光困锁。微弱的亮度,映清她的脸庞。

      深蓝色长发在水流中飘散,她好像没有呼吸,月牙色的脸庞,堪堪?是人偶大师所才能雕出的精致五官神情冷淡。镶红色丝绸边的白色巫女服在流动,像拖曳的鸟儿羽翼。

      没有人知道深水之下的这样一位存在,更不知道她到底在这,存在多少年。

      河畔边的战争。

      参天的桫椤树可以障住半片天空,细小的白色花朵,纷纷扬扬。

      嶙峋的树根旁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经过时间的洗礼,棱角圆润,在石头旁边,一位黑衣少年就坐在轮椅上。他神色淡淡的,像是在思念,又或是在缅怀……

      可惜,这本来温柔的一切,被一个女人打破了。

      “祀棂夙少爷,下午好啊。”红发的女人眉眼妩媚,一笑就是满面的魅惑。她凭空出现在离河畔不远处,撩了撩颜色热烈的长发,送来一句不怀好意的问候。

      黑色套装作为刺杀必备,勾勒出女子极具诱惑力的身形,“羽茜儿可是等了好久呢。”

      “滚。”祀棂夙头也没回,冷冷送去一字,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女人听清。

      清越的少年嗓音,带着一点刚变声的低低磁性。

      羽茜也不着恼,优美的手指在半空轻划,缭绕指尖的黑光形成一把纤细的黑剑,“哎呀呀,祀棂夙少爷的脾气的确跟传闻里一样大呢。”

      “但是今天好像那只黑凤凰不在呢,”羽茜弯了弯眼尾,黑剑在空中划开灰色的光弧,“所以只好胜之不武了。”她摆出进攻的架势,神色自负极了。

      “刺客?”白花飞舞,清水碧波,祀棂夙的目光久久未曾离开这方景色。

      十分淡然。

      “看来……祀棂夙少爷还挺自信的!”羽茜黑剑一挽,身影如一阵风闪过,再度能看清时,泛着刺眼光芒的剑已将落在祀棂夙的后颈处!

      “铛”的一声,一把银匕挡住了剑刃,轻巧地一挑,改变了比它长数倍的黑剑用力方向!

      “唔……”羽茜脚下不稳,被完全偏向的剑带着向一旁冲过去。

      祀棂夙收回手中银匕,他那精致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神色,却总使人觉得他那是目空一切的高傲,“瞑邪不在?”
      倒是知道得清楚。
      他连语气都未波澜一丝一毫,“不过,羽家小姐刺杀川慈城主?不知这个罪名羽家族可否担当得起。”

      “哼,城主大人还是管管你自己吧!”羽茜冷哼一声,“虽然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可是城主大人不仅觉得自己还能在这活着回去,还认为夜恒王陛下这么把你这个堕落的前朝皇子放在眼里?哈,好笑!”

      “轮不到你置评。”

      松开牙关,羽茜冷笑:“投向仇人的堕落皇子,怕是你的血统不会保佑你了吧,别忘了,你现在,根本没有‘力量’。”

      树后,石边,甚至是浅水滩,风声响起时已经出现了数十位黑衣刺客,齐齐以包围之势冲向他。祀棂夙平静地扫了一眼周围,另一个袖口滑出同样的银匕。

      河底之下,最后一刻,终于是到了。

      水漩成就的牢笼,在一瞬间破碎!

      深蓝色长发剧烈飞舞,从发梢开始颜色逐渐变淡,渐渐变作纯粹的银白。她的身体向上浮去,额发飘散,额心一点赤色羽痕慢慢消失,服饰,外边,都在变化。

      她缓缓睁开嫣红色的双眸,目光迷蒙:

      “祀……祀棂夙……”

      “是……”

      河水汹涌,掀起剧烈波澜,一刀击退偷袭的刺客,祀棂夙惊愕地后退,眼角余光瞥向身后异常的河流。

      月棠河奔涌千年,在传说里创世的神灵一滴泪落入沟壑,引成这条水渠,从此成为人们认知中的“圣河”。千年前无端水势变大,变成如今半个世界最大的运河……来来往往的商旅,都要让人忘了:它诞生的缘由……源自于神。

      这是……

      祀棂夙利落地将已至面前的两个刺客一人削去一条胳膊,翻身跃起,躲开飞溅的鲜血————

      对,跃起。

      “哈?”羽茜有点不敢置信,“你……”

      速度太快,加上给众人一记惊吓————“坐了九年轮椅的祀棂夙城主不是瘸子”。趁着空隙,黑影一闪,等羽茜再度看清状况时,祀棂夙双手银匕在半空中带起一道血线,两个挡道的刺客已然倒下……挡得是祀棂夙冲她而来的道路!

      不仅不瘸,行动还极快!

      “铛”,银匕与黑剑再次相交,羽茜紧张之时,却又突然松懈:“嗬,厉害倒是厉害,可惜,没有'天赋',你认为你能赢吗?”

      祀棂夙浅浅启唇:“可以一试。”

      羽茜握着剑柄的手迸发出灰光,慢慢扩散,脚下的草地皆枯。灰光缠上剑柄,环绕着形成一条巨大的、吐着芯子的蝮蛇,张开大口,露出闪着绿色星光的獠牙,咬向他。

      “毒物么?”迅速弹开,祀棂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光蛇从剑身处延伸至地表,猛一躬身,一弹飞来,毒牙完美地对准他。

      更棘手的,在后面!

      羽茜趁着空隙,对天空弹出了一道光,显然是求援!

      糟了!祀棂夙咬牙。

      若是让更多的人看见他……

      不行,这些人必须死!

      “是想,杀了他们吗……”
      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谁?
      祀棂夙突然有点恍惚。

      眼前浮现出蒙蒙深蓝色,他突然有了些期冀。

      要是她……就好了……

      河水暴涨!

      这条支流的河面,生生裂开,从中浮现巨大的水球……

      它竟缓缓浮入了半空!

      水球乍破。

      那些弹飞的水,化作锋利的冰棱,到处四溅,来不及反应的刺客们,都尽数被冰棱刺死在这突然中。而就算来得及防御的,全被冰棱打碎防御、冰棱碎片重伤。

      “啊啊啊啊……”
      一时间的场面,全是惨叫与血肉飞溅。

      破碎的水球中飞出了赤红色的锁链,缠绕着应上那条半株桫椤树大小的蝮蛇,毒的力量带有极强的腐蚀性,而纤细的光索也不过退却了一瞬,就连带仓皇准备逃离的羽茜都吞没,被炽烈的光芒灼烧为尘埃。

      祀棂夙站在桫椤树下,有些怔。因为那些冰棱没有一道打在这棵靠得不远的古树上。

      其他的,无一生还。

      水球里的“东西”,掉了下来。

      他下意识注意了一眼。

      白发飞散,白衣掠过。

      红瞳迷蒙,红带飘扬。

      白色的桫椤花纷纷扬扬,一切归于平静。

      一片空白。

      她睁开眼,看着镶了珠玉的天花板,思考着什么。

      啊……对,这是……哪?

      想不出什么结果,她索性又闭上眼,继续睡。

      这一觉,就睡到了有人来到了床边。

      她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掐醒的。手的主人,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黑发似乎不精于剪理,有些长,发质却很好,看上去很柔软。额发下一双幽紫色的眸子,被长睫拢住一片阴影,看上去无端冰冷。肤色白皙得有些病态,五官倒是美得……
      她盯着看了半天,想不到怎么形容……

      下一秒,她就被掐着后颈从黑天鹅绒的毯子里硬提了起来!

      手劲……好大!她有点痛苦地皱了眉头,随后就被丢在地上。

      不知又是什么宝贝石头的地板冰得刺骨,她银白色的长发流淌在背上、地上,而人则趴在地上,也不挣扎。

      她抬头,就那么看着他。

      呵,无知,而无畏啊。

      “名字,身份,目的,”他似乎对她不屑一顾,连语言都精简得不能再精简,“说吧。”

      俯视的角度高不可攀。

      她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他不耐烦了,抬了抬手。黑色的长袍毫无华饰,跟他语言一样。

      袖口滑出来一把银匕,行云流水滑入手中,握紧,落在她颈边,“不要拖延。”

      已经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血痕。

      似乎不是很痛,她又是一皱眉,艰难地开口,一开始声音沙哑,好像很久没说话了一样:“我……不知道……咳咳……”

      清了清嗓子,声音才清楚了点。

      “你觉得,我信?”年轻的声音冰冷异常。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话不能信。

      两两对视,她睁着嫣红的眸子,让他看来似乎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放下手中的匕首,接着,大开的乌木门口,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把她带下去。”他冷声下令。

      地牢是个很黑的地方,黑得不见五指,她想。

      “我……”这个字对她而言太陌生,她不知道如何去,“我……是?”

      什都不知道。

      少年依靠手动令轮椅慢慢前进,他思索的,是关于那个女孩可见的一切。

      月棠河是整个大陆版图境内最长、也是世界最古老的河流之一。它奔涌千年,商船运流常来常往。但对于祀棂夙,它也是一条意义不凡的河。

      只有王都——夜恒之国王都夜明城外的一段月棠河畔,那里,有最古老的桫椤树。

      他要在那里,等到一个人。

      这世上毕竟想杀他的人还是太多了,不曾想在他安然等待的时光里,有一队精兵刺客来要他的命。更不曾想,河水里会出现白发女孩。

      那样的力量,明明本是无意识间的神色,她的一次发力,顺便帮了他省事,解决了所有的刺客。

      这不是可以忽视的力量,假若她有什么目的……

      但是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辨认人的神色话的真伪他还是不傻的,偏偏他看不出她神色有异。

      是真是假?是实是虚?

      如若有了这样的力量的话……

      之前那个“高大黑影”进入了地牢,带进来一丝刺目的光线。

      他走到牢笼前,没等说什么,女孩便好奇地凑了过来:“这个……是什么?”

      “饭啊。”开了铁笼子上的小窗口,把一盘还热乎的肉粥递了进去,“喏,吃饭啦。”

      他的声音清越,比他的主人还要多几分活力。

      “唔?”女孩把厚厚的额发扒开,抱着碗,吞了一口,“好,好吃……”

      “黑影”:“……”

      “你说你干什么不好,来招惹我们家疯少爷……”他嘀咕着,盘腿在笼门前坐下,门口微光照亮他半张邪美的侧颜,“寻死。”

      “唔?”女孩抱着碗咕噜咕噜地喝粥,简直像多少年没吃过东西了一样,都不知道对方的话听见了几句。

      这吃相……祀棂夙的传名有几个人没听过?哪个蠢货会派这种毫无涵养的鬼丫头来刺杀他?

      瞑邪一脸黑线。

      勺子在那边啊!为什么不用勺子?丫头你优雅一点好不好?

      如果真是刺客,只能说她太敬业,不顾形象地敬业!

      他眯了眯赤色的邪眼,但如果,她是真的蠢……

      那可就看那疯少爷的想法了……

      被命运抛弃的,亦是神所眷顾的。

      该相遇的,便不会被错过。

      城主庄园里的白色圆堡建筑,是祀棂夙的住处。

      铺着勾织提花地毯的乌木地板,以深色为主的装饰极尽奢华。轮椅放在一边,黑衣少年坐在垫着狐裘的沙发上,翻阅书籍的模样仿佛画卷里的神灵。

      只可惜,他本人的灵魂早与神意背道而驰。

      川慈城的城主祀棂夙,在这个王国就是个禁忌的话题。

      夜恒之国正统王族,以“祀”为姓。对,祀棂夙城主,本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的存在,而现在,他的处境……

      今任夜恒王路德尔修雷古伽斯勒原是前任王祀释玄,也就是祀棂夙的父亲的手下大将,权高夺位的事不稀奇,曾经的长夜王宫被大火消灭了有关祀氏王族仅有的一切,而那一天过后,活下来的祀棂夙,靠着杀了自己亲生父亲的“功名”,在这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地方,继续存活着。

      那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少年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

      但祀棂夙从来没有选择辩解,安然地守在仇人的施舍下。

      英雄的骨血,不过如此。

      这话说早了。

      伦德尔修有意无意的包庇似乎令祀棂夙十分受用,对于其它贵族的谄媚讨好,送上美丽的少女,财富,来之不拒。哪怕其中多少被其随意杀掉,都没人说什么。城主庄园,在他人看来,就是人间地狱,总有人在护城河某处发现女孩的尸体……

      在权与力的面前,生命不算什么。

      都不算什么。

      这可真是稀有的一天,阴冷的地牢今天迎来了第三位客人。

      躺在毫无安全感冷冰冰的牢笼里是睡不着的,少女蜷在地上,迷蒙地看着幽微的光勉强照亮了笼门外的女孩,“你是?”

      “姐姐的声音好温柔啊,嘻嘻,姐姐一定很好看。”
      女孩的声音有些稚嫩,少女只能看见她摸索着笼门,“咔嗒”一声,女孩慢慢地走进来,行动缓慢,略有踟蹰,似乎视觉方面有些障碍。

      少女警惕心起,迅速依靠地面曲起小腿,典型的蓄力动作,竟是准备一记重击!

      “姐姐不要紧张啦,我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准备打我呢,嘻嘻。”小丫头明明眼神不好,但感官却丝毫不差于眼神好的人,她故作萌态地笑了笑。

      “唔?”少女不为之所动。

      “好吧,”女孩有点无奈,“你好呀,你可以叫我小煦。”
      “你叫什么啊?”

      “我……不叫什么。”少女答。

      “诶?”名为“小煦”的女孩走近,少女看清了她灰色的长发,水晶般的浅紫色眼眸闪亮亮的,肮脏的地牢,竟多了几分纯粹的色彩。

      可惜,这双眼,没有焦距。

      这样一双眼睛,看不了见真是可惜了。

      “你……的记忆……”小煦脸上生了几分疑惑,“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女孩的眼眸愈渐梦幻,晶莹的紫色似乎慢慢增加着明度,瞳孔深处像酝酿着一片星河浩瀚。

      少女却从心里生出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慌。

      心底所有光明与黑暗,这个女孩,都能窥到!

      少女将视线强行挪开。

      小煦一愣。

      “竟然……”她呢喃,“竟然会这样吗?”

      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你的记忆,一片空白……”

      “那么姐姐,留下来,好吗?”小煦带着童真的微笑温暖无害,她蹲下来,循着少女呼吸的声音方向,向她伸出手来,“我给你名字,给你一个在这世界上存活的意义,好不好?”

      “留下来……”

      活着的意义?

      迷茫的人,最想要的,是一个活下去的方向啊……

      少女只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将手触及女孩温暖的指尖,“好。”

      像是达成了一个,重要的契约。

      “该叫你什么好呢……”小煦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咧开嘴笑了,“有啦!”

      “封印过往,忘记源头,你以后,只要记得这里是你人生的开始,就好啦!”

      “就叫你……封忘源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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