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成为自己的暖光》弹吉他的猫

2、【2】梧桐树下的秘密

　　梧桐树下，一个绑着小马尾的女孩跑过来，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唐小辛的场景。
　　她伸出手来，阳光透过叶子，叶子随风摇曳，叶影斑驳点缀而下，她说:“这一颗大大的梧桐，要是埋在土里，会不会到了秋天，就会长出很大很大的一颗树来？”
　　我点了点头，说:“这还用说？肯定的！”
　　小女孩兴奋不已地用手挖开了旁边的黄泥土，把那颗大大的梧桐种了进去。
　　她擦了擦汗，手上的泥巴沾到了她的脸颊，但她那水圆圆的眼睛里，始终透露着天真灿烂的微笑。
　　等埋好了，她就蹲在旁边。
　　我问：“你要做什么？”
　　她闭起了眼睛，双手合十，像过生日许愿那个模样。
　　树影下，小马尾随风飘逸，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在睁开眼睛的刹那，好像看到了新的世界一样，满眼是期待的神情。
　　她告诉我说:“谁也不许来挖开这颗种子，我要每天都来看望它，保护它！你能帮我一起守住这个秘密吗？”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就很坚信，它一定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小女孩的这个秘密也一定在悄悄地长大着。
　　在往后的时间里，每到了课间休息时间，我就情不自禁地往窗外瞧去，便会看到有一个小女孩在那里蹲着，她低着头，然后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直到上课铃声响了，就拼命地跑回来。
　　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种梧桐树？”
　　她说:“不告诉你，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点点头。
　　她一边削着铅笔，顿了一会儿，继续说:“要告诉你也可以，要毕业了才能告诉你。”
　　我点点头。
　　从遇到她的那时候起，我每天都在期待着毕业的到来。
　　后来的一两年里，我断断续续地打听到，唐小辛是单亲家庭。从小她就跟着她的母亲生活在一起，而有关于她的爸爸，她妈妈也没有具体说去了哪里。
　　而与那颗梧桐树有关的秘密，我也渐渐知道了不少。
　　有一天上体育课，同学们很好奇这块泥土地上为何有一个标签，纷纷猜测各种新奇的事，以为下面一定有好玩的东西藏着，便趁着唐小辛不在的时候，便挖了出来。
　　唐小辛发现后，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哭了好久好久，并哭出了长长的鼻涕来。
　　很多同学哄堂而笑，都各自的跑开。
　　我跑过去，找到了一颗新的大大的梧桐，从几米外，把那颗梧桐滚到她的脚前，我说:“还可以再种，”
　　她眼角闪着泪光看我，从那时刻起，我就记住了她笑的模样，同时，也记住了她哭的样子。
　　虽然唐小辛在我的印象中是个爱笑又爱哭的女孩，但她给我的感觉更多的是，她是个很富有责任感、并且超级坚定执着的一个女孩子。
　　有一次我们班和隔壁班对抗比赛，唐小辛的表现让我作为一个男生都感到自叹不如。
　　唐小辛带领着一帮人马，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喊：“快跑！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她朝我这边跑来，一边用手示意，一边指挥我赶紧撤离。
　　而在另一头，出现了一群二班的同学，他们手里都拿着大型的玩具水枪，正追在唐小辛身后，马上就要往我这边冲过来了。
　　情急之下，眼看对方就要攻破我们区域了，大家各自慌忙逃串。
　　带领一班逃跑的班长还在声嘶力竭着，连他手上挥舞的班旗也不知丢到了哪里。
　　“你这个懦夫！”唐小辛骂了一句，转身拿起水枪又是一阵狂喷，对方倒下一个。
　　看到唐小辛绝不放弃的表情，班长二毛突然重拾起信心，把戴着歪扭的红领巾摆正，说道：“大家不要放弃！大家不要放弃！我们是最强的！”
　　体育委员水牛蛋抡起了衣角，径直地贴着墙，然后像游击战里面一样全身都伏在了地上，慢慢地爬着，朝敌人的阵营过去。
　　大家被体委的这一幕惊呆了，这是语文课本中，狼牙山五壮士的情景啊！
　　唐小辛脱口而出：“水牛蛋在为我们掩护！大家不要松散！”
　　忽然，水牛蛋站了起来，用他自己的身体，径直地往对方而去。
　　对方发现后，朝他身上喷了一道水花，水牛蛋便装作有模有样地倒在了地上。
　　“水牛蛋倒下！”唐小辛高歌猛进道：“水牛蛋为我们倒下了！机会来了，大家快冲！大家快冲啊！为水牛蛋报仇！”唐小辛大声嘶喊。
　　看到唐小辛这么奋力的样子，我点点头，和队友们一起往前冲去。
　　水枪呼啦啦地往敌人身上喷去，收取了我们的领地，并消灭了全部敌人。
　　最终的结果，我们胜利了！
　　按照约定，胜利的果实是我们收缴了敌人所有装备物资。因此，我们多了一件玩具。
　　被收缴了水枪的二班同学暗下抱怨道：“唐小辛这也太强了吧，一个女生却像个男生一样。”
　　而另一头，我们一班大获全胜，在庆祝胜利的同时，唐小辛走到班长面前：“要不是我，你是不是打算投降？”
　　“我……，”班长支支吾吾。
　　还没等班长说完话，唐小辛便拎起班长的衣服，在他背后狠狠地抓起一块肥肉，然后旋转，狠狠地掐了一下。
　　伴随着班长一声长啸，大家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疼的程度如何，只有班长亲身才能体会得到。
　　但此时大家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唐小辛在班上颇具有领导的风范，同时，也具有班长所没有的优良作风。
　　这也是后来，大多数同学都不敢与她同桌的原因。
　　后来我问她：“那次我们与二班对抗，在那么紧急的关头，你不害怕么？”
　　唐小辛笑着说：“不怕，为什么要害怕啊？”
　　她的这句话从那时候起，便一直深深地刻入了我的心底。
　　是啊，人为什么总是要害怕，害怕挫折，害怕面对，害怕自己的种种软弱。
　　然而，与她同桌久了，我渐渐地发现，她总能在不经意间纠正我的软弱。
　　以前怕壁虎的我，现在可以抓起壁虎来做玩了，跑三圈操场就累倒的我，现在可以连续跑到五圈了，投篮球不到篮筐的我，现在可以在三分线外投到篮板了……。
　　从不爱写字到喜欢写字，从不敢在班里大声说话到大声歌唱，从遇见了大雨就害怕在雨水里跌倒到在雨中洗澡，从不敢爬树到上树摘梧桐，从不敢荡秋千到自由地翩翩起舞。
　　是啊！人为什么总要害怕，我们要去面对挫折，面对心里的不安，才能面对自己的种种软弱，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像我的同桌唐小辛一样，下大雨的时候，可以勇敢地在大雨中奔跑，直到摔倒了，也能自己站起来继续往前跑，被蜜蜂咬肿的时候，可以往伤口上吐一口口水还能忍着眼泪镇定地微笑着。
　　后来的一大段时光里，除了看到她每天跑出教室去梧桐树下静静站着，还经常做了很多我们不敢做的大事情！
　　初夏的某个夜晚，我们班同学三五成群的小身影沿着小溪河流，沿着田间在一步步探着头。
　　青蛙在四周哇哇地叫，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小动物都围绕在身边叫个不停，除了手电筒能照到的一点光亮之外，身边漆黑的一片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会不会碰到蛇啊？”学委胆战心惊地问道。
　　学委韩莉莉是个女生，在班上能成为学委的人，学习成绩自然不用多说，但人却是出了名的胆小鬼。
　　然而，过了十多年后的韩莉莉却是和我同在一个公司上班，后来她是我的领导上司，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冷漠傲娇的女上司。
　　关于她以后的故事，还得放后面说起。
　　“莉莉原来怕蛇啊，放心，有我在，不会碰到的，”班长二毛说道。
　　此时，班长照着手电筒，光线停留在一个地方上，慢慢探着头低下身去，仔细看了会儿，突然惊叫起来：“快看！快看！”
　　大家被班长莫名的惊叫声吓了一跳，都以为碰到蛇了，本来夜晚里出来就是一件让人觉得很恐怖的事情了，这样的一声惊叫让学委听到后更是颤颤巍巍，拔腿就往身后跑出十米远。
　　然而唐小辛却使足了劲地往田里一跳。
　　“哪里哪里？哪里有蛇？”
　　唐小辛目光扫了一遍，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除了只发现一只螃蟹，就没有看到其他什么可怕的怪物。
　　唐小辛在班里是出了名的“男子汉”，却未曾想过，一个女生再厉害，也肯定都怕蛇的，她居然不怕蛇？刚才还纵身一跃，亲自跳到了水田里去，看这架势，她挽起衣袖是要准备抓起蛇来啊。
　　“蛇有什么好怕的！听说把蛇烤起来吃最美味了，不过，有螃蟹也好，”唐小辛没有发现蛇，大失所望地说道。
　　“唐小辛你吃过蛇肉啊？”大家问道。
　　唐小辛一脸很不在乎地说：“吃过吃过，可好吃可香了，看你们这样，估计你们一定没吃过。”
　　大家频频点点头。
　　别说吃蛇肉了，见到玩具蛇都怕得半死不活的。
　　“学委去哪里了，”班长回头，发现四个人中却少了一个，问道。
　　当班长把手电筒朝四处照了照，发现距离十米远处，韩莉莉蹲在田边，弱弱地哭了起来。
　　唐小辛走了过去，举起手里的一只螃蟹，来到韩莉莉眼前，说：“不用怕，这只是一只小螃蟹而已！”
　　然而，当韩莉莉看到唐小辛手里的怪物时，更加地哭了起来，连忙躲在班长身后，指了指唐小辛手里的东西。
　　“蛇！……蛇！”
　　唐小辛疑惑：“哪里是蛇？这分明就是一只螃蟹。”
　　当班长把手电筒清楚地照到唐小辛手里的时候，一条小青蛇被螃蟹咬着连在了一起，刚才唐小辛抓起那只螃蟹的时候，无意中，这条小青蛇也自然挂在手边。
　　“妈呀！真的是条蛇！大家快跑！”
　　唐小辛的这一反常行为倒是把大家吓了一跳，唐小辛在班里，几乎是什么都不怕的。
　　见到她忙不迭地躲到了我的身后，我说：“你不是说不怕蛇么？”
　　当她听到我这句话，她一本正经地说：“你见过我怕了吗？我刚才是故意的！”
　　然而躲在我身后的唐小辛，却是拉着我的衣角，她的小手有点在微微地颤抖。
　　直到后来，我知道了她并不怕蛇，她只是害怕黑夜。
　　这是我知道的，她唯一的弱点。
　　如果有一道明亮的光，照在她脚前，即使走在漆黑的夜里，她也不会有过多的恐惧反应。
　　这是我知道的，她另一个优点。
　　然而在刚才，当唐小辛发现了手里的怪物后，连忙把螃蟹和蛇一同丢了出去。
　　唐小辛这一丢，对她来说可算是解脱怪物了，可是这一丢，恰巧又丢到了韩莉莉的脚前。
　　韩莉莉哪经得起两次折腾，刚才被吓哭就算了，现在，这条蛇已然挣脱了螃蟹的咬力，直接爬上了韩莉莉的鞋上。
　　韩莉莉由于条件反射，突然猛地一甩她的鞋子，想用惯性把这条蛇甩出去，
　　可是，这条蛇就像长了脚一样地，始终牢牢地贴在鞋子上面。
　　韩莉莉见此状，连忙再次在空中踢着脚，要是再让这条蛇肆无忌惮地待在她鞋子上，恐怕韩莉莉要晕过去，
　　韩莉莉最后一踢的脚力，几乎耗费了她这么大以来，史上最大的一次力气。
　　只听到哗啦的一声响，大家往声音的方向探去。
　　这条蛇怎么这么重？落了水还不死心地最后要溅我们一身水泥巴。
　　“不对！是班长被踢倒了！”唐小辛第一个发现了情况不对劲。
　　“快！快救我！”
　　班长二毛一身泥巴，仰躺着在水田里，姿势像极了化了妆的喵星人！
　　当我们拉着班长出来的时候，听到韩莉莉又叫了起来，我回过头去，原以为他们又碰到蛇了，
　　当我转身过去的时候，一群萤火虫从我们眼前飞过。
　　唐小辛好奇地从我背后钻出个头来，惊讶道：“哇！真的是萤火虫，还会发光耶！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萤火虫耶！”
　　唐小辛兴高采烈，手舞足蹈般，却完全不知，她是抓着我的头发在手舞足蹈。
　　通过一点点的星光，我看到她眯着眼睛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萤火虫跑了，大家快追！”唐小辛突然对我们挥了挥手，我们四人便一路沿着田间，沿着小溪河流，一直追赶着萤火虫飞奔而去。
　　跑着跑着，手电筒也弄丢了，有的不小心跌倒到水田里去了，大家都笑了。
　　有的衣服弄脏了，有的鞋子跑丢了，但却丝毫不影响我们继续追上萤火虫的决心。
　　我渐渐发现，童年里追萤火虫这件事，是我看到的，在唐小辛脸上布满了无限快乐、但是最后一次看到的样子。
　　后来得知，她父亲外出的原因，是早已跟她的妈妈离了婚。
　　她的那一颗大大的梧桐，从小学一直种到了初中，也没能如愿以偿地长出来。
　　每次的家校联谊会，是唐小辛最低落的时候，每当看到其他同学的父母都来到学校，她便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就像每次看到她跑出教室去，在那棵梧桐树下静静地站着。
　　有一次放晚自习后送她回家，她家的位置离学校比较远，得走将近半个小时的小路，看到她打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我才惊讶的发现，原来每个夜里，她都是这样独自一人走回家的。
　　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都习惯了。
　　自从发现她一人走夜路之后，每当到了放晚自习后，我便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一路上，她走走停停，停下来的原因，是走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得停下脚步来深吸一口气，以此来给自己一点鼓励。
　　而在往后的时光里，我渐渐地发现，她怕的是一个人走漆黑的夜路，怕一个人走到家后又面对着孤独，怕一辈子也没能再见到他的父亲。
　　这是我所知道的，有关于唐小辛的所有秘密。
　　也是这几年来，我为何会一直跟在她旁边，成为她的同桌的原因。
　　但同时，我也更加明白了，她为何突然就笑，突然就哭，突然就闹，突然就打我的原因。
　　她说：“我不会失望的，我会长大，我要好好努力学习，将来考上初中，考上高中、大学，到时候我有能力了就出去找，去到全世界里找！我一定会再见到我的爸爸的！”
　　初中时的唐小辛，与其他同学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里多了些沉静，也不再是班上的“男子汉”，常常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也不再喜欢哭，也不喜欢笑了。
　　常常看到她在学校里的梧桐树下静静站着，抬头望着树端，一站就是一整天。她在等着那一缕阳光的到来，把她和梧桐树的影子投到地面上，投进她的心间。
　　有悲伤的地方，那里会有一个影子，有影子的地方，那里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