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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冬危机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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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到侯爵府了。”
伊丽莎白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搭着索菲亚的手走下马车。冷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特伦托几乎从不下雪,但湿冷阴寒的冬天与北陆一样难熬。昨夜下了整整一晚上暴雨,树枝断裂的声音、远处巡逻犬的狂吠、狂风在石缝木板间的呼啸扰得她久久无法入睡。
“怎么那么冷清?”伊丽莎白看了眼几乎没人的正厅。
“侯爵还未回家,夫人今天带着仆人去郊外的庄园视察了,貌似昨晚的风雨打坏了什么建筑。”
小姐叹了口气,“陪我去后花园散散心吧。”姑姑姑父都不在,她可不想独自去面对那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满口芬芳的小魔鬼。
尝试缓和关系失败之后,伊丽莎白就开始避着西泽尔,如无必要,一定绕着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
侯爵府的□□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个缩小版的林场——马厩、草场、树林和一个颇大的人工湖。
雨后的树林散发着属于大自然的清新,寒霜凝结在光秃秃的枝头。碎石小径上盖了厚厚一层枯叶,宛如柔软密实的地毯,掩去了主仆两人的脚步声。
伊丽莎白皱起眉,瞧着不远处人工湖畔交谈的两人——西泽尔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他们聊得非常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十几步外的自己。
真是倒霉,散个步都能遇到这个小混蛋。伊丽莎白暗叹一声,打算当作无事发生,悄悄回宅子里去。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索菲亚露出了惊恐扭曲的表情,还不等伊丽莎白发问,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响动。
伊丽莎白急忙看过去,湖边已经没有了西泽尔的身影,那位陌生小姐正提着裙子向北边的林子狂奔。
如果这时候还不知道落水的是什么,那真是枉费她“重活”一世!
“你立刻去叫人来!”她沉声命令索菲亚,自己则向人工湖跑去。
西泽尔落水处里岸边并不远,如果是个水深大概只到成年人腰部。但他只是个刚四岁的幼儿,胡乱扑腾让他呛了好几口水,加之天气阴寒,挣扎愈发微弱,甚至有越飘越远的架势。
伊丽莎白不敢再等了,尽管不喜欢这个小魔鬼,但他到底是姑姑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他死在自己面前。
她并不会游泳,好在昨晚暴雨刮倒了不少树木。伊丽莎白挑了一根腰肢粗细的浮木推向西泽尔,自己则猛地向前一扑,左臂勾着那根木头,右手去拽西泽尔的衣领。
伊丽莎白并不知道救人的技巧和危险。濒死的小男孩不管不顾地往上爬,惶恐地渴求空气,丝毫不顾救他的人正被他往水里拖,同样面临淹死的危险。
面对仿佛水鬼般缠着自己的西泽尔,伊丽莎白只能尽全力死死扒住浮木,口鼻弥漫的冰冷呛得她神志不清,一条腿抽了筋,瘦弱的手臂也快抓不住救命“稻草”。
在离岸几米的地方,头脑昏沉的伊丽莎白终于听到了惊恐的尖叫和由远及近的凌乱脚步。她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冻僵的手再也支撑不住,被早已失去意识的西泽尔带向水底。
……
伊丽莎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不远处的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发出零星的噼啪声。她的身上干燥且温暖,已经被收拾妥当。索菲亚守候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看来没能抵挡住困意。
伊丽莎白茫然地盯着床帐,任由图案在视网膜上化为一格格小黑点。她的思绪空洞,胸腔里燃烧着绝望。
“前世”她也在六岁的冬天生过一场大病,因为母亲的放纵疏忽,仆人们用劣质的汤剂冒充药水,小小的风寒最后硬是拖成了哮喘。就是这场病,让活泼好动的伊丽莎白变得娴静柔弱,成为了一株不得不依附他人的藤草。
如今她提前离开了西切斯特,竟然还是巧合地在冬季病倒了。兜兜转转,命运竟然回到了原点?那她的挣扎努力又有什么用……
伊丽莎白侧过脸,紧紧拢着被子,她用力咬着牙齿,仍旧止不住鼻尖的酸涩,喉咙仿佛梗了棉花,委屈又无助地淌下泪来。
咸涩的液体蜿蜒进嘴唇,灼得心口发疼。伊丽莎白努力瞪大眼睛,水汽朦胧,泪珠折射出视线的数个切面,模糊间她看见了克丽斯、兄长和已故的父亲,耳畔恍惚地听见微弱细语。
伊丽莎白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原来昨夜短暂清醒后,她又在哭泣中睡了过去。伊丽莎白的眼皮有些沉,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伸手一摸,果然还是发烧了。
正想着下楼向侯爵夫人请两天假,索菲亚就端着早餐和温水盆走了进来。
“小姐……您要出去?”她支支吾吾地问道,“我们还是留在房间里,好好养病吧,我让瓦罗去请菲利普主教了!”
伊丽莎白换衣服的手一顿,略显暗淡的蓝瞳微微眯起,“庄园里出什么事了?”
索菲亚见瞒不住小姐,索性坦白道:“有人传言您与小少爷不和,争吵时将他推进了湖里。”
“她们也不想想,要真是您做的,何苦遭罪下水救他?!真是一群爱嚼舌根的蠢妇!”
“小姐,等您病好,我们就回西切斯特去吧!出了这事,您以后在侯爵府恐怕不受待见,还不如回祖宅,至少少爷是您的亲兄长,他会庇护您的!”
伊丽莎白静静地等索菲亚抱怨完,经过昨晚的哭泣,她心中积攒的怨气绝望已消散不少。反而被这酷似“前世”的局面激发了斗志——
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只知道逃避等着别人保护,还谈什么振兴家族?!
“西泽尔少爷醒了?”伊丽莎白好整以暇地侧坐在床边,微笑着问道。
“还没有,他被救上来不久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侯爵府现在乱成一团。”
“姑姑还没回来?!”伊丽莎白皱起眉,她相信有斐伦丝坐镇的侯爵府绝对不可能发生现在这种情况。
“今早城门一开老管家就派人去郊外庄园禀告了。”索菲亚摇摇头,担忧地瞧着自家小姐,“侯爵也一夜未归,不知道去了哪里。”
侯爵夜不归宿倒是常态,伊丽莎白无权也无兴趣过问姑父的私生活,但是嫡子遭遇不测,主人却不知所踪,恐怕会给宅邸里的仆人造成不好的影响。
趋炎附势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常态,现在严厉的女主人不在家,下人们不怠慢高烧不醒的小少爷就有鬼了。
“你去准备一盆热水,我要沐浴。”伊丽莎白的蓝眸转了转,吩咐道,“瓦罗回来以后,让大主教先给西泽尔看病。”
“还有,你去散布消息,就说昨天在大公那里见到了侯爵大人。其他的不必多说,有女仆来问也一概回答不知。去吧,做得自然一些,就当自己在聊八卦。”
索菲亚不断颔首,按照嘱咐出门布置,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小姐自从伯爵大人的葬礼之后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以前,她只会抱着自己的腰嘤嘤哭泣。
在热水里发了一身汗的伊丽莎白脑袋清明不少,在索菲亚的服侍下勉强吃了点东西,急忙赶到西泽尔的卧室。
小少爷住在四楼东塔,房间呈圆形,冬日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虚弱地落在西泽尔身上。
“怎么样,菲利普大主教,我弟弟好些了么?”伊丽莎白站在卧房门口,没有往里多踏一步。
年迈的神职转过身,眯起的眼缝微睁,满是褶皱的老脸舒展开,慈爱地微笑道:“着凉了而已,即使我不来,也不过烧几天。小姐不放心的话,我让保罗调一支药剂留下。”
“劳您费心了。”伊丽莎白提裙,恭敬地行礼,“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全能的主,伟大的但索神可以保佑西泽尔早日康复。”
她向站在角落的瓦罗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从索菲亚手中接过一个小木盒,半跪倒大主教脚边,双手奉上。
菲利普轻轻推开木盒,简单瞟了一眼,立刻收起笑容,严肃地对伊丽莎白说道:“尊贵的小姐,但索神对信众的爱护是无条件的,您不必如此破费。”
木盒里装了一条纯金打造、花纹繁复的十字架。
伊丽莎白的神色愈发柔顺谦卑,“神爱世人,自然会庇佑吾等。但神也教导,盼望收获必先付出。难道替上帝奔波的牧者不该得到回报嘛?”
菲利普没有再推脱,将小木盒交给了自己的贴身随侍保罗。他的眼睛再度眯起,满脸笑容,走到伊丽莎白面前慈祥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姐出生受洗的情景尚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一转眼您就这么大了。”
“我也有段时间没见斐伦丝了,今天正好有时间,不如陪我这个老家伙叙叙旧。小姐的身体似乎也没有康复,寒冬中久病可不好,一会儿我亲自帮你熬一副药剂。”
“您太客气了,想必姑姑看到您也会十分高兴。我们就去起居室等她吧!”
上帝或许并不爱钱,但祂的使者终究是凡人。伊丽莎白勾起嘴角,笑得天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