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寄相思》千一旻

16、第 16 章

　　成文彬突然站起来对着全班同学说，“有件事我不想瞒着大家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我的中考成绩在年级排名只有84名，是我妈花五万块钱才把我买进一班的。”

　　“一班和二班不都是提高班吗？年级前一百名随机分班的啊。”叶晔听他说完后，表示了自己的不解，和他一样没搞清楚状况的人在班里还有一大半。

　　“虽然都是提高班，但其实最好的教师资源全集中在一班，二班也不算差，但是有一些差距。”成文彬现在所说的都是分班前，跟他家长联系的老师的说辞，而那个老师正是洪全薇。

　　“那个副教导主任联系的我爸妈，说最终分班还是得看排名，前五十名分到一班的机会肯定更大一点，像我这样的基本就要去二班了。”他自己听到要去二班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他父母一听就不行了，既然花点钱就能把儿子送去更好的一班，那当然要把握这个机会了。

　　“其实……我也是。”坐在叶晔前面的董石，见成文彬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揭发学校，他认为如果自己这时还不发声的话，就太不仗义了，于是也说出了自己的经历。“我年级排名第55名，一个月前也是接到刚才那个洪老师的电话，她说如果愿意交赞助费的话，就能保证分到一班，不交可能玄。”

　　没想到，他们两个人的坦白，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又有十几个同学也纷纷表示自己也交了五万块的赞助费，而且洪全薇说只收现金，收钱后也没给□□收据什么的，只是当着家长的面，把他们家孩子的名字录入到分班系统里。

　　经过大家这么一摊牌，半个班级的人都变成了花钱进来的，成文彬反倒放下了心，这样至少不会把他一个人赶去二班了，“这他妈办的都是啥玩意呢，也不道是不没给钱的人就真被打发二班去了。”他人一放松下来，就露出了老家浓浓的大碴子味儿。

　　交了钱的同学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选上。他们这些人的共通点是，排名都在年级前一百的后五十名里。而且接到电话的所有家长，都没有拒绝这次机会。

　　许文昊仔细观察了几个自曝花钱买班的同学，想好好发挥一波他的推理特长，结果还真让他看出了一些端倪，“会不会是专门挑了家里条件好的人啊？”许文昊自己的家境就很好，又是个限量版球鞋收藏爱好者，他观察一圈下来，好几个交了赞助费的男生，脚上穿的鞋都不便宜，于是得出了这样的想法。

　　“是啊，五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一般的家庭可能不舍得，但我爸平时请客户吃一顿饭就要花好几万，他根本没多考虑就交了钱。”成文彬为了支持许文昊的猜测，一不留神炫了个富。

　　“我家里不是做生意的，但爸妈收入都不低，他们也只是稍微商量了一下就交了钱。”之后又有几个学生也附和道。

　　白逸听着大家说的这些话，原本就表情不多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她天生有一种浩然之气，学校利用分班制度夺取不正当利益这种事，直接引发了她的道德洁癖。

　　她知道和学校做交易的是这些同学们的家长，现在这些同学愿意说出实情，也展现了他们的善良。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我有些话想说。”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我提议我们写一封实名举报信，直接交给康校长，虽然不知道校领导是否也参与了这件事，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如果这件事后，班级成员进行调整，我们这个集体的存在会变得非常短暂，但我们这一次的团结，在日后会成为我们堂堂正正做人的底气。”她生的高，气场强，站在那里就像个真正的引导者。

　　白逸环视了一圈同学们的表情，见没有人提出异议，继续补充到：“二班的班主任胡老师，和数学老师周老师，去年带的是高三（2）班，我堂姐就在那个班，她跟我提过他们班一本率达到百分之一百，还有二十几个人考进了国家重点大学，所以二班的师资是不用质疑的。而且我认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在一班还是二班都一样。”

　　“我会草拟一封举报信，希望大家能在最后签上你们的名字。”说完，她对着台下的同学们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道德意识刚从他律转为自律，正是道德品质最纯洁的时候。不少同学在白逸的话全部讲完之前，扎根在身体里的正义感就已经爆棚了。

　　“我同意！”“我签！我现在就想签！”不停有人大声地表态。叶晔环顾了四周热情高涨的同学们，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他还没有记住，但他觉得这个集体要是被拆散了，他一定会舍不得。

　　刘金龙回来前，大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些小范围内的讨论还在进行着，但当刘金龙推开门后，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他们还不能完全信任他们的班主任老师，不确定他对赞助费的事情是否知情。

　　刘金龙走到讲台前，面色不太好看，沉思了半刻才开口，“对于刚才的那场闹剧，我想代表学校和各位同学道歉，那些粗陋的话语，不该由为人师表的教师或者教官输出给学生。”他轻叹一口气，接着道：“刚才去了趟副校长办公室，方教官已经被停职了，之后我们班的军训会换其他教官来指导。”

　　接着，他又就行为素质、良好的价值观、道德观等话题，给大家讲了半节课，一直到下课也没再提洪全薇。这让一小部分同学怀疑，老师可能都在互相包庇。

　　蒋一淼出门前，外面已经在下着雨，他拒绝了蒋芫芫想送他去上学的提议，披着一次性雨衣自己骑车走了。

　　这雨衣虽然是一次性的，但并不是第一次穿了，是有一次他出去玩突然下雨临时买的，穿回家打算扔掉时，被家政邹阿姨拦下了，给他晒干又收好的。

　　学校车棚门口积了一个超级大的水塘，进去的时候还可以骑在自行车上淌过去，出来时蒋一淼只能牺牲一只脚，做了个两步跳跃跨过了水塘，那只踩进水里的脚从鞋子、袜子到裤脚管全都湿了。

　　蒋一淼没有进教室，而是先去了昨天上午用过的那个小画室，他想找个没人的房间把鞋子里的水弄干。

　　但他推开门后，看到唐向晨已经坐在画板前练习了。“那么早？”蒋一淼问道。

　　“你的裤子怎么都湿了？”唐向晨看向蒋一淼的校裤，他今天穿的是黑色长裤，膝盖以下的裤腿全是湿的。

　　“停自行车的地方有个水坑，跨不过去。”蒋一淼坐在椅子上，先脱掉了鞋子和袜子，再把裤腿卷起来一点点拧干。

　　“我这儿有纸巾。”唐向晨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铺开，走到蒋一淼面前蹲下，“擦擦脚吧。”

　　“不用！”蒋一淼吓得站了起来，光着一只脚就踩在地上，往后倒退了两三步，还差点踢翻地上的洗笔筒。

　　唐向晨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样大，但随即就猜到他可能是误会了，赶紧解释道：“我只是……想给你纸巾，没想帮你擦。”他说的时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把自己脸给弄红了，“对不起，对不起。你……你拿着吧，我先出去了。”他把整包纸巾扔到蒋一淼手上，就逃离了画室。

　　蒋一淼听唐向晨说完，直接懵了，明明是自己误会了，还让别人道歉算怎么回事，可唐向晨冲出门的速度太快了，他没来得及拦下。

　　湿掉的鞋还不能穿，他索性连干的那只也脱了，光着两脚跑出去找人，路过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

　　可他在大画室和教室里都没找到唐向晨的身影，于是只能暂时返回了小画室，拿出手机，找到昨天才加的好友“微糖去冰”。

　　一秒：对不起，刚才是我过分了。

　　一秒：我在画室等你，当面给你道歉。

　　发完消息，蒋一淼坐在他的位置上发呆，检讨自己怎么就搞出了这么尴尬的场面。一定是因为昨天的种种，把他的神经挠得太敏感了。可不管唐向晨的心思到底如何，自己都不该产生这种贬低对方人格的误会，无论如何都要向他郑重的道歉才行。

　　“喀塔。”画室的门被推开了，唐向晨走进来时头发上、校服上都带了点水汽。

　　“你怎么也弄湿了？”蒋一淼看向他，感觉他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自若。

　　“我看雨小了，就到天台抽了支烟。”唐向晨伸出食指靠在鼻尖，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有些调皮地说道：“你千万别告老师喔。”

　　蒋一淼讷讷地点了点头，他仍然光着脚丫，走到唐向晨面前，“刚才……”

　　“刚才的事，是我没保持好距离感，你才会误会的，你不用道歉。”唐向晨抢过蒋一淼的话。

　　他刚才在天台上抽了不止一根烟，也想了许多事情。他对蒋一淼的特殊感情已经持续了两年多，但其实他在高考后就跟这段感情做过一次告别了。

　　“我有些话想说。”唐向晨示意蒋一淼先坐下，他自己调转了画板的方向后，也坐到椅子上，指着画板说：“这是我昨天上午开始画的，我做梦也没想过，你会和我坐在一起画画，所以太想把这一幕保留下来了，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就擅自画了，对不起。”

　　蒋一淼看起来并不惊讶，反而偏离重点的问道，“为什么这副画也没有画头部？”

　　“也？”唐向晨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个。”蒋一淼指了指昨天看到的那副，画了他蹲着绑鞋带的油画。

　　“原来你看出来了。”唐向晨自嘲地笑了笑。蒋一淼的问题打乱了他原来计划好的节奏，等于是提前宣布了结局，“没画头部可能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感情的不清晰，映射到作品上了吧。”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高一的校运会，我虽然不懂运动，但你跳出去的姿势帅极了，就像一只瞪羚羊，嗖一下飞到了另一端。”唐向晨说到这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你一到场下，就跟你班级里的同学说，你吓死了，没料到自己能比到那么后面，杆子如果再往上升的话，落地得有多疼。”

　　“可说归说，后来杆子越来越高，你又一次次在大家的欢呼声中飞过新高度。”唐向晨清楚地记得，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蒋一淼吸引了。

　　“从那天之后，我就注意起了你，你有时上体育课，我会趴在画室的窗口，一看就是一节课。我每天提前十分钟去食堂，占靠近10号窗口的座位，因为你习惯坐在那附近。我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观察着你，通过每一次看到的，听到的，或细小或无关紧要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完整了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他抬头看了一眼蒋一淼，见对方并没有不愉快的神情，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我又从一个观察者，变成了暗恋者。”他苦笑了一下，留了一个短暂的停顿，“至于这场暗恋，我是做好了彻头彻尾暗恋的准备。这三年里，可能你没注意过我，我总是把自己隐藏在你看不见我的地方，我并没有打算认识你，甚至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我喜欢的人到底是你，还是自己想象中的你，或者只是喜欢暗恋过程中的我自己。”唐向晨说着说着，突然“噗嗤”一下自己笑了出来，他双手揉了揉眼睛，“抱歉，这话太绕了，你就随便听听，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

　　他笑完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语气，“你到美术班复读这件事吧，就像是我感情上的催化剂，原来行知楼和教学楼还隔着一整座操场，可现在就你坐在我的边上。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这话一点不假。”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考后我已经说服了我自己，那段暗恋在我的心里已经画下了句号，所以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不太想隐藏我的感情了。但是……”唐向晨抚摸着画板的背面，若有所思地说：“我刚才在天台上突然想通了，谈恋爱不适合现在的我，我一直在渴望和追求的也不是一段恋爱关系。也许，我还会继续喜欢你，或者很快，就会发现你和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而不喜欢你了。”

　　“但我向你保证，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会保留在自己的心里，不会让这件事再打扰到你。我为昨天和今天的暧昧行为向你道歉，希望我们还能做普通朋友。”唐向晨说到这，对着蒋一淼挑了挑眉毛，“但如果你也喜欢上我了，那就……抱歉了，我还是没办法谈恋爱。”

　　蒋一淼还没想好该说些什么，就被唐向晨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

　　最后，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了一个拳头，等待唐向晨与他击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