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因果 ...
-
还记得那年,也是如今日一般的大雪。
薛芮二十一岁那年冬天,兴朝大乱。
苍平王窦辛,反了。
却说那窦辛,久居漠北,地处边域,与那蛮夷相处日久,暗下勾结,竟凭空造就了他一颗狼子野心来。
那时窦辛在漠北养精蓄锐,私自招兵,冶炼兵器,铸炼钱币,等待到先帝驾崩薨逝那一天,他竟真就带着六万精兵,径直杀进了皇城,意图篡位。
那一战是极为惨烈的。
整个皇城被烧杀劫掠,一夜之间伤亡无数,妇人皆受辱,窦辛的军队屠杀着男子,老人和孩童,夜里的上京,还来不及反应便惨遭大祸。窦辛率着部众冲进皇宫,眼见着势如破竹,无人能挡之时,窦辛竟然在一处小小偏殿内,被杀死了。
而手刃逆贼的,正是薛芮,身为女子的她救回了一个王朝。
也正因如此,当年的薛府,才从一介将门直跃侯门,成为赫赫有名的薛武侯府,云京新贵。
所以薛芮的灵牌,也被摆在了薛氏宗堂最显眼的位置。
但是,没有人知道,薛芮自己,对于这些所谓的荣光有多么的痛恨。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份泼天的富贵和荣耀背后,她所付出的代价有多么惨痛。
也正因着这份痛恨,在三十岁那年,薛芮遇袭,她本下意识想躲开,可最后一刻,却不曾避险,任刺客的刀没进了胸膛。
大兴声名远扬的女将军薛芮,年三十,死于一场刺杀。
功臣薨逝,举国同哀。
不过,薛芮自己对于主动寻死这件事,是极为后悔的。
因为她不曾想到过,人死后,竟然不是直接去投胎转世的。
兴许也是因为她是自杀……但多么离奇,死后的薛芮,不过是一缕游魂,不仅如此,她还被困在了薛府这方寸间的天地,离不得,也走不了。
发现这个事实后,薛芮懵了。
是,她是不太想活,她是主动寻死了。
但是,她也不想就永生永世这么憋屈的被困在死的地方啊!
何况她还有着全部的记忆,在每个或月明星稀,或黑云压月的夜晚,无数午夜梦回的时刻,她都能记起自己死的那一晚,和……窦辛围宫那夜,他死的那一晚。
这事说来也很离谱,鼎鼎大名的一代女将薛芮,看似是个冷心冷情,不让须眉的巾帼豪杰,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痴情女子。
严重到,这个痴情程度,与薛芮的武力值基本成正比。
薛芮之所以心存死志,放弃挣扎,全然是因为,当年平反贼的时候,为了护住她,薛芮的副将段钧在,死在了她的面前。
而段钧在,不仅仅是副将,更是她刚刚成亲,甚至还未及洞房的夫君。
薛芮现在还记得,当她一剑刺死窦辛之后,颤颤巍巍爬到段钧在面前时,他的神情。
他的身下已是一片血泊,可将死之人,面上竟没有半分对于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全然的遗憾和悲伤。
段钧在费尽力气,一只血手终于艰难抚上她的面颊,素来坚毅寡言的他,最后一刻话竟也能多说几句……
“阿芮……”男人轻轻擦掉薛芮颊上的泪,可徒劳无功,她眼泪忍不住的大颗滴落下来,温热的,烫的他手背发疼。
“别哭,我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我….我唯一的遗憾,不是不能陪你到老,而是没有跟你多说几句话,没能和你说上一句我……”
最后的话还未说出口,他的话就吞在了最后一口气里。
薛芮的眼泪都哭干了。
段钧在这一生都寡语少言,可她知道,他最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敬她,爱她,而她又何尝不是呢。
失去挚爱之苦非常人能忍,她薛芮到头来,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人。
每一天都能回想起这些事情来,对于薛芮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诅咒。
薛芮被困得发疯,她一度以为,自己注定永远在这里接受惩罚。
日子久了,薛芮越发的绝望,可就在这绝望之际,她却在飘荡之中,看见一个姑娘,正要被人推到湖里。
只不过,害人的主角却并不像之前项博安所说的那样。
因为,要被害的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与项府退婚,薛府当下的嫡出女儿——薛金意!
薛芮清楚的看见了薛金意被害死的全部过程。
那庶出的女儿薛安意,和着她的庶母乔小娘,一脸狠辣的逼近了薛金意。
“都怪你!”
平素温柔端方的脸,此时此刻因为嫉妒和愤怒而狰狞变形,薛安意怒瞪着薛金意,满脸世态的吼道:“都怪你!”
“都是你,都是你!只不过因为你是嫡女,我是庶女,所以我做的再好也没有人看到。就因为我是庶出,所以我处处都得比你次一等,处处都要忍让你,甚至是和我两情相悦的世子!”
“可你没我好!明白吗,你没我好!!”
“你也该去死了……你也该去死了吧!下辈子,别再来和我抢东西,你,不,配!……”
薛金意就那么被一掌推进了冰湖里。
她不过是个刚满十四的小姑娘,平素再跋扈逞强,也无法和两个成年女子相抗衡。
而薛府的后湖处此时,四下无人,薛金意不会水,这又是寒冬腊月天,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薛芮在她落湖的瞬间,没顾得自己只是一缕魂魄,她扎进了冰凉刺骨的湖水,可那手却只能虚浮无力的在水中空捞几下,她救不了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薛金意好像看到她了。
否则,她的嘴型又怎么会一直在说着四个字。
“姐姐…..报仇。”
魂魄是感受不到疼痛的,薛芮也一样。
但是,就在薛金意的话刚刚说完,薛芮就感觉到了久违的刺痛感。
这痛感极狠极毒,饶是薛芮生前行军打仗经常受伤,也禁不住的,疼昏了过去。
而这一觉醒来,薛芮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床榻上。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了进来,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被褥也丰丽密实,干燥又温暖,丫鬟递到手边的姜茶亦是温热的,泛着阵阵的水汽儿,甚至氲湿了她的鼻尖儿。
薛芮错愕的看着这久违的光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赤脚就跑到了梳妆镜前。
一瞬间,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果然,果然。
薛芮现在顶着的,不是自己的容貌,而是那薛金意的脸。
她借着已死的薛金意的身子,重生了。
至此,重生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才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就算亲身经历,这重生一事也实在让薛芮一时间无法接受。
毕竟她都已经是个死了十年的人了,这一下,冷不丁的重生,物是人非,照样夜夜触景伤情,她的日子也没多好过。
不过好在,当薛安意和乔小娘上门的时候,薛芮瞬时便定住了心神。
除了夫君和寻死,她突然就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差点忘了,还有这对狠毒的母女要收拾。
谋杀嫡女,狠毒善妒,因争风吃醋推亲姊妹入冰湖,薛府家风恪正,这桩桩件件摆出来,都应该是以家法杖毙的下场。
既然占了薛金意的身子重生,薛芮便早已决定要为薛金意报仇。
但薛芮心知,此时还不是动手收拾这对母女的时机。
如果现在就动手,那么薛金意虐待庶姊的恶名就坐实了,到时才是真正的亲者痛,仇者快,她绝不能就这样叫薛金意白白冤死,她要让这对恶毒的母女得到应有的凄惨下场。
所以,薛芮自打苏醒之后,便开始不动声色的耐心等待着。
倒也不出她意料,那薛安意和乔小娘果然坐不住了。
只不过,薛芮想过她俩会对付她,却没想过这对母女会如此无耻,竟然跑到了项博安的面前恶人先告状,激得他先来退婚。
而薛芮能做什么?
当然是成全她们,再装一装,顺理成章的便退了婚。
堂堂世子,叫两个女人这般戏耍于鼓掌之间,如此被当刀利用还甘之如饴,有时候,薛芮也是真想不通薛金意喜欢这项博安什么。
不过,若想对付这母女,首先还是要解决这个项博安。她必须使些手段,否则以他世子的身份,他也真算是个棘手的麻烦了。
正想着,她就听见有人喊她,她听着这熟悉声音,不由一乐。
正愁怎么对付项博安呢,这东西就送上门儿来了。
“姑娘!”
是后院的小厮,他不大不小的喊了她一声,薛芮扭头,便见到少年轻巧伶俐的跑了过来。
黑黢黢的皮肤,带着卷儿的头发,衣服破得已经打起了补丁,许是因为个子长的快,那衣服甚至还有点些短,但难得的是极其干净整洁,不像其他的后院杂役一般,穿着腌臜邋遢。
别说,这少年瞧着身形不过十六七岁,却处处透着股子圆滑世故的机灵劲儿。
只见男孩颠颠儿的凑过来,径直给薛芮手里面赛了个用布包好的小件儿。
“姑娘!不负您所托,您让我买来的东西我买着了!”
“大胆!”薛芮身后的丫鬟拧眉呵斥了一声男孩儿。“姑娘岂是你一下等杂役能随身贴近的?真是没有规矩!”
语气相当不客气,但即便如此,少年也没半分生气或不公的意思,照旧笑嘻嘻的站在原地,等着薛芮发话。
薛芮瞧着这男孩儿,觉着愈发的有意思。
“你以后,愿不愿跟着我做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