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殷逸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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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幽冥五阴
第四章殷逸川
幽城东郊，云竹路七号。
晚霞照在雅致的小院里，铺陈上一层柔和的暖橘底色，翠竹在秋风中缓缓摇曳。
屋内，陶制的水壶仍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清新淡雅的茶香飘散在空气里。
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戚落晃晃脑袋，让自己集中精力，犹豫着开口道：“可是我……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问。”黎岸说。
“你……你……”戚落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一跺脚，问了出来：“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黎岸似是一愣，看着戚落。
戚落破罐破摔地解释道：“我虽然出道六年，但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我演的那些角色，不是背景墙就是跑龙套，六年几乎天天泡在剧组里，演了三十几部戏，可加起来的台词可能还凑不够一整部戏。你怎么就会注意到我这么个十八线小演员呢？”
听到戚落的话，黎岸先是笑笑，再开口道：“演技优劣不在戏多，在精。你的戏份虽然少，但每一句台词都是带着人物情感的，每一个表情动作都是带着人物塑造的，这是好演员该有的样子。”
黎岸的话虽然不多，但说的很真诚，让戚落听得有些脸上发热，忙道：“别别别，你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本就是你的能力，这夸奖你受得。而且……”黎岸微微停顿一下，再开口时，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戚落你适合这个角色，非常适合。”
黎岸的这一句话似是很轻，像是随口的一句礼貌性夸赞，却又似是很重，像是载负着无以计数的重量。
一扇隐逸多年的大门在暗中悄悄打开，却不知迈进去将通向何方。
听到这一句，戚落虽心中多了几分疑惑，却也不好再追问理由，只好笑笑，继续低头喝茶。
“无论是版权改编还是选角的事，现在都还在保密期间，所以你的经纪公司并不知道。”黎岸道：“我今天提前约你来，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我的想法？”戚落一愣。
“娱乐圈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但我听说，很多时候接或者不接一部戏，是轮不到演员自己做决定的，经纪公司会为演员规划好一切，但我还是想尊重演员自己的意见。”黎岸看着戚落的双眼：“戚落，你想主演《浮冥录》吗？”
“当然想！”戚落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我没看过《浮冥录》，但我的经纪人是你的忠实书迷，她连手机锁屏都换成你书中人物的手绘了。如果我能演这部戏，她一定要乐疯了。”
“所以……你演我的书，是为了你的经纪人？”黎岸扬扬眉毛。
“不不不！当然不是！你瞧我，乐得说话都没逻辑了。”戚落慌忙摇摇头，深呼吸一下，让自己镇定下来，继续道：“说实话，我虽然出道六年了，也算是老演员了，但演艺之路走得一直不好。别说男一号，就连男三号四号都没机会，原因很狗血，我就不细说了。这不，刚刚在演的一部戏又被强行‘杀青’，另一个谈了很久的角色也被同公司新来的小鲜肉截胡了。虽然朋友来安慰我，我都说我不在乎、顺其自然，可怎么可能不在乎呢？毕业六年一事无成，我每天看着荧幕上那些演戏不背台词、用着配音、不练演技还理所当然的小生小花们，我怎么可能甘心？我怎么可能不难受？但我又能怎么样呢？只能说看开了，可哪里是看开了？只是抵不住现实的压力，而不得不选择看开罢了。”
黎岸静静听着戚落说着，没有评论什么，只是神情愈加温柔了。
戚落的语气分外真挚：“你能给我这么一次机会，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之前接到你的电话，我还怀疑是不是骗子，因为这个机会对我来说，真的等得太久太久了。我想演，我当然想演，做梦都想演。”
看着黎岸温和的笑，戚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其实我平时不是这么爱抱怨的人，我朋友都说我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今天可能是太激动了，一见到你，也不知道怎么就一下子……抱歉抱歉，情绪有点儿失控了。”
“没事，我懂。”黎岸回以一个理解的笑容。
“谢谢。”戚落继续道：“我虽然还没看过《浮冥录》，但只要让我演，我马上就去书店把全套书买下来，我拿回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研读。我记忆力很好的，这个不是吹的，只要我想，我可以把整本书都背下来，我能把这个角色吃得透透的，绝对会很用心很用心地去演绎，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背书倒是不必。”黎岸笑笑：“但是你还没有看过我的书，如果你不喜欢、读不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戚落立刻摇头：“我一直觉得，从作品中是能看出作者气质的。能写出智慧文字的人，头脑也不会太简单；能写出温柔诗句的，为人也不会太凶狠。所以今天我见到你本人，我就知道你写的书不会差。”
听到戚落自信满满的话，黎岸又笑了。
戚落感觉这是他俩见面以来，黎岸笑得最明媚的一次。
傍晚的霞光此时恰好从窗外映进来，包围在黎岸周遭，那赤橙色的光线，和暖而绚烂，让他整个人似乎都镀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看到这个画面，戚落似乎一下子理解了，为什么在幽戏上摄影课时，老师会将太阳沉入地平线光芒完全消失的那一瞬称为“魔幻时刻”。许多大导演拍电影的时候都执着于这个时刻，因为这个时间拍摄的画面是一天中最美的。
而面对眼前的这个拥有仙风姿仪的人，如若此时此刻给戚落一台摄影机，他确信自己能从对方身上记录下神迹一般的影像。
“你我才刚见面，就在我身上下赌注，不怕自己输得太惨吗？”黎岸注视着戚落，柔和的话语中带着充盈的笑意。
戚落亦回以笑容：“相比起你选我这个十八线小演员来挑大梁来说，我的赌注不算大。”
“既然这样，那我们的合作可以愉快地决定了？”黎岸道。
戚落重重地点点头，内心的喜悦似是要澎湃跃然而出，激动地说：“我回去就买书去！”
“买书就不用了。”黎岸站起身，走入方才戚落看到挂着青鞘剑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黎岸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本好像书一样的东西，走过来放在戚落面前。
“你看这个就好。”黎岸说。
戚落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是一叠约A4大小的宣纸，侧面用细细的麻线装订而成，现在很少看到这种宣纸线装书了，而且装订的纹理有些粗糙，似是手工装订。
封面上，书写着漂亮的三个毛笔字——浮冥录。
戚落小心地翻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一页页的黑色的羊毫小楷，一行行笔直而清晰漂亮的行楷，就像是小时候学书法用过的临摹字帖。
戚落瞪大双眼：“这是……”
“《浮冥录》的手稿。”黎岸道。
戚落惊讶地看着黎岸，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只见对方笑着喝下一口茶，满脸的风轻云淡。
戚落低下头快速翻着这份手稿，难以置信地问：“这、这、这整本书你都是手写下来的？”
“嗯。”黎岸应道。
“这么厚？！！”戚落掂量着那份手稿，感觉单是这重量都能当板砖拍死个人。
“我喜欢比较传统的方式。”黎岸笑道：“手写的文字，总是感觉有灵魂的。”
“哎？这里怎么还有读音标注？”戚落随手翻到一页问，念道：“酆（fēng）都？这是给编辑准备的吗？怕他们不认识生僻字？”
“给你准备的。”黎岸道。
“真会开玩笑。”戚落笑笑，继续翻着手稿：“难道你写书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给我看吗？怎么可能。”
黎岸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继续喝茶。
“可这份手稿……”戚落快速翻着整本书，疑惑地问：“怎么一处划改都没有？你是初稿写完之后又誊写了一遍吗？”
“没有。”黎岸道：“这是初稿，也是终稿。”
戚落猛地抬起头，像是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黎岸：“你、你、你怎么做到的？这么厚厚一本，一气呵成？一句话、一个词都不改，就连笔误都没有？”
“因为……是构思了很久的内容，下笔之前每个字、每个词、每句话都在心里了，写的时候自然是一气呵成。”黎岸缓缓地说。
“构思了……很久？有多久？”戚落下意识地问。
看着戚落的眼睛，黎岸轻声吐出两个字：
“很久。”
那两字出口后，两人就那么静静对视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
事后，戚落回想起那个瞬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着那张面容、那个语气、那个眼神，自己似是很久之前便见过。
很久。
半晌，黎岸开口打破沉默：“为了商业考虑，在出书的时候，出版社的编辑做了一些修改，尤其是结局。我想改编成剧的时候，还是原本的初衷改回去，制片方也同意了，所以你看这本手稿更合适。”
“好，那我就看这个。”戚落拍拍手里的原稿。
“只是……要麻烦你辛苦了。”黎岸歉意地说：“这本手稿我不能借给你，所以需要你在我这里看完。”
戚落一愣，低头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大本。
“我平日里很少出门，你只要有时间，随时都可以来看。”黎岸问道：“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不会。”戚落立刻摇头：“倒是我，要经常打扰了。”
“那就好。”黎岸道：“风筝影视的人跟我说了一下流程：明天你的公司会收到制片方的邀请，接着官方会公布小说改编计划，再接下来是公布主演。剧本我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会再修改几轮，这段时间制片方会海选其他演员。我问了一下，到开机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给你做角色的准备，这个期间你可以随时来我这里，除了看书，也可以和我聊书中的人物和情节。”
“那真是太好了！”戚落内心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黎岸，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不用。”黎岸笑笑：“好好诠释你的角色，就可以了。”
“那是当然！”戚落翻开手中的原稿寻找着：“对了，我的角色名字叫……”
定定地看着戚落明亮的双眼，黎岸轻声念出三个字：
“殷逸川。”
殷逸川。
殷逸川。
殷逸川……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戚落左胸口突然有一阵尖锐的刺痛，似乎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毒。那莫名的疼痛从胸口开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似是一种无法抵抗的病毒，张牙舞爪地侵袭而来。
分明是第一次听到的名字，但戚落直观上却有着一种诡异的感受，那个名字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好像是认识许久的挚友，却又像是痛恨许久的宿敌，夹杂着炙热与严寒的极致温度，那么近又那么远，那么疼又那么暖。
戚落愣愣地坐在原地，对面的黎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眉宇之间第一次没了柔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担忧之色。
“殷、逸、川。”下意识地，戚落将那三个字反复在唇齿间咀嚼，念出声的瞬间，似乎胸口更疼了，像是被一块尖锐的碎石插在柔软的心脏上，鲜红的液体从伤口处顷刻间涌出，血流如注。
过了好一会儿，戚落才渐渐缓过神来。定睛再次看向黎岸，只见对方复杂的神色，戚落歉意地笑笑。
“不好意思，这个名字……”戚落微微皱起眉：“可能跟我以前认识的人很像吧，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抱歉，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可能是最近休息不好，总是走神。”
“没事。”黎岸轻声道：“不怪你。”
“天色也不早了，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戚落看看窗外的天光，站起身，胸口的疼痛依然在，让他起身的动作有点些微迟缓，再次对黎岸歉意地笑笑：“明天吧，我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我再来打扰，好好读这本《浮冥录》。”
“好。”黎岸点点头，起身送戚落出门。
站在小院儿门口，戚落对黎岸摆摆手，转身离开，动作有些无法控制的仓皇。
“戚落。”黎岸在身后轻声叫住他。
戚落转回身，看着眼前的人。
“明天见。”黎岸道。
简简单单的一句道别，却让这个人说出了一种百转千回的味道。
戚落一愣，转而笑笑，亦开口道：“明天见。”
黎岸站在门口看着戚落远离，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那里，站了许久，久到霞光隐没，久到天色渐暗，久到明月高升。
待周围响起了蛐蛐声，他才缓步走回屋里，站在阴暗空荡的客厅里，陶壶下的炭火已经熄了，桌上的茶也已凉透了。
唯有那人留存在这里的气息，久久萦绕在鼻间，挥散不去。
黎岸慢慢转过头，房间里墙壁上挂着的青鞘剑，正不安地颤动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殷逸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