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十五章 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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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东阴鬼门关
第十五章 萍生
凡间。
北境寒川，后山槐树林。
殷逸川、蔚执风与秦方泽带着摇光一路御剑，最终降落在槐树林中。
此处林深茂密，无法再御剑前行，三人只得步行继续。
蔚执风让秦方泽架着无意识的摇光，自己则是两手空空轻松地走着，秦方泽本就一路带这个“包袱”积着怨气，现下忍不住了。
“喂！你整我是不是？”秦方泽对蔚执风吼道：“你施个法术便能将他轻松带在身边吧？”
“如此基础的法术，难道秦公子不会吗？”蔚执风幽幽道：“秦公子，你刚得的百年道行，正需历练。”
又是这一句，秦方泽气得直想把摇光摔他那张义正言辞的脸上：“你……”
“方泽，我来帮你吧。”怕秦方泽收不住自己的少爷脾气再和蔚执风吵起来，殷逸川赶紧上前扶住摇光。
“不用！”秦方泽见状，感觉自己这样显得很没面子，赶紧扯过摇光道：“逸川你不用管，小事一桩！我就是跟度尘君开个玩笑，这点儿小把戏我还搞不定吗？”
说完，秦方泽嘟囔着念个诀，那昏睡的摇光果真双脚离地，晃晃悠悠地飘在了那里。
秦方泽得意地笑笑，还不忘瞪一眼蔚执风。
殷逸川见他非要逞强，也便笑笑遂了他的意，没再说什么。
三人便往迷阵里走去，只是秦方泽这法术明显掌握得不大熟稔。那飘浮着的摇光忽高忽低，愈行进树木愈茂密，加之更浓重的迷雾，这位摇光星君时不时脚拖在地上，时不时衣服刮着岩石，时不时头撞到树枝，一路上也不知搞了多少擦伤、磕碰出多少个包。
殷逸川时不时回头看看那惨兮兮的摇光，却见身旁的蔚执风目不斜视，似乎根本没有帮秦方泽的意思，就这么任由着秦方泽把摇光当个练习仙术的人偶使。
在听过摇光所述他与孟婆的故事后，殷逸川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星君大人就没什么好印象，看着他受这点儿苦，着实觉得畅快。但蔚执风不应该啊，之前秦方泽要绑摇光来时，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非君子所为，而如今却对摇光受苦视若无睹。殷逸川不由地心中疑惑，他这样前后言行不一，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回想起从认识蔚执风道现在，他见到了这位度尘君太多面，多变得让人摸不清楚，风雅的、谦和的、古板的、狡黠的、涉世未深的、老谋深算的……他到底还有多少面是自己没有看到的，这些面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蔚执风？
真正的蔚执风，自己能看得到吗？
如此胡乱地思索着，一行人已经重新回到了鬼门关中。
走入小巷时，不知是不是一路上磕碰太多，飘浮着的摇光自己迷迷糊糊地醒来，此时十余步开外已是孟婆栈了。
“嗯……嗯？”摇光醒来时依旧是头脑昏沉的，捂着疼痛的额头，看到眼前的蔚执风：“度尘君？我……我这是……在哪儿？”
“鬼门关。”蔚执风道。
“鬼门……”听到这个名字，摇光瞬间清醒，惊愕地看着四周：“什么？！”
秦方泽的那点低阶法术哪里束缚得了他，摇光立刻挣脱，作势就要往外跑，却在下一瞬被蔚执风挥挥手便抓了回来。
“度尘君！你怎可……”摇光又急又慌。
蔚执风则是依旧那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 “蔚某深知今日所行之事非君子所为，但事急从权，还望星君宽宏大量。”
“你……”
摇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吱呀”一声，不远处孟婆栈的那道破旧的木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苍绯，她打开门后，便低头站在一旁。
孟婆在门内，依旧是那一副满是皱纹的苍老模样，面无表情地直直看过来。
而这边，看到孟婆，被一路磕碰搞得蓬头垢面、衣衫脏污的的摇光怔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似是被人贴了什么定身的符咒，僵硬着一动不动。
见状，蔚执风收回加在摇光身上的术法。他知道，此刻的摇光，已经不会逃了。
摇光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两脚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两人就这么遥遥相望着，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曾经的美好，曾经的欺瞒，曾经的心灰意冷，曾经的痛不欲生，在数万年的分离中，千百次地折磨着两个灵魂。而如今再次相逢，在最不适宜的时间、最不适宜的地点，以最不适宜的方式，将原以为愈合的伤口生生撕开，刹那间，血流如注。
“萍儿……”
沉默良久，摇光终于缓缓开口，念出那个久违的亲昵称呼。
然而那个称呼，早已失了它的主人。
孟婆没有回答，只是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放了一个笑。
那个笑，淡淡的，不同于之前殷逸川所看到的所有笑容，这个笑，真实而美好，在那张苍老褶皱的脸上，竟是无与伦比的美。
那一瞬，殷逸川似乎能从那个笑中，看出摇光那张美人图上，数万年前惊艳众生的绝美容颜。
“丫头。”孟婆缓缓开口。
“婆婆。”苍绯应道。
“送客。”孟婆吐出两个字，说完便转头进去。
随后，苍绯听话地关上那扇破旧的木门。
“萍儿！”摇光再次喊道。
但孟婆没有回头，正在关闭的木门挡住了她瘦小佝偻的背影。
摇光见状，立刻冲上去，但此时门已关上了，他扑在门上，不停地敲打着。
“萍儿！萍儿！萍儿！”摇光伏在门上哭喊道：“对不起！我是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开门啊！萍儿！”
但无论摇光如何哭喊，大门却始终紧闭，再也不会为他而打开了。
一旁的三人，静静地看着摇光徒劳无功的忏悔和哭喊。
秦方泽低声问殷逸川：“孟婆这是为何？咱们费这么大劲儿把摇光星君带来了，她又不置一词？经历了那么多，又那么久没见了，她心中定有千言万语吧？”
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殷逸川轻声道：“数万年已逝，时移世易，一切早已物是人非。饶是有千言万语，说出来又有何用？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她为何还要我们去三十六天带人回来？”秦方泽不解道。
“也许……”殷逸川想起方才孟婆那一笑：“她只是为一点未了的执念罢了。”
摇光在门口哭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烛龙之眼阖上，凡间生灵星火在夜空亮起，门依旧紧闭着。
摇光瘫坐在门口，倚着门，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
“星君。”蔚执风上前，柔声开口：“婆婆今日当是不会开门了。”
“是啊。”摇光脸上仍旧挂着泪，自嘲地笑道：“本就是我亏欠她的，又有何脸面求她原谅？她本不是这副样子的，她是那么明艳动人，如今这般模样……”
摇光额头抵在门上，涕泪横流：“是我害了她，都是我的错。”
听着摇光的忏悔，殷逸川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恍惚眼前浮现出那画中女子，突然心中生出了一种猜测。孟婆身负上古神祇血脉，连忘川水都奈何她不得，即便是她不再清修，当真会被数万年光景摧残得如此老迈不堪吗？
这副苍老模样，难不成……会是她的一层障眼法吗？
若当真是如此，她如今以这般模样见摇光星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对自己更加愧疚吗？
还是……
只是为了让他也对她死心？
孟萍，到头来，你到底是恨极了他？
还是……仍在爱？
无论答案如何，殷逸川明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殷逸川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副卷轴，走到摇光跟前，伸手交给他。
“星君，这是您仙府中婆婆的画像。”殷逸川低头恭敬道：“抱歉，之前为了把您带来冥界说了谎，还请星君责罚。”
摇光呆呆地看了那卷轴许久，缓缓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接过来，缓缓打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画中的美人看着。
“不。”半晌，摇光缓缓开口：“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的逼迫，我这辈子，怕都不会再有勇气来见她一面。听说她这些年过得一直不好，如若见我这最后一面，能让她放下这最后的执念，也算减轻了我的一点罪孽。”
“星君日后有何打算？”殷逸川问道。
“等。”摇光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我愿等，我以后日日来这孟婆栈外等，我相信终有一日，她会愿意见我的，我要赎我犯下的罪。”
待摇光平静下心境，三人一齐送他送到鬼门关城楼前。
“送到此处便好。”摇光开口道：“我明日会再来。”
说完，摇光看向殷逸川，突然长袖一甩，身侧散发出一道银色的光辉，像是展开了一面翅膀，在这夜色中光亮而又柔和。只见摇光将那道光辉折下，放在手中，幻化成了一把佩剑，递给殷逸川。
“此乃我的一道星光，送给殷公子。”摇光道：“感谢殷公子与我说的那些话，点醒了我，让我还有机会，与萍儿再续前缘。”
殷逸川也没推辞，双手接过来，并作揖回礼。
摇光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殷逸川低头看着手中那把佩剑，半透明的材质，没有一丝刻印纹样，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晕，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是最自然最原始的美。
“此剑甚有灵性。”蔚执风对殷逸川道：“为它取个名字吧。”
抬头看着摇光远去的背影，殷逸川缓缓吐出两个字：“萍生。”
孟婆本是湖中一浮萍，一生短暂却也自由自在，如今却阴差阳错落得个万年苦痛的命运。若让他殷逸川来选，他只愿做浮萍一生，自在无忧。
蔚执风点点头，什么都没问，却似是懂了他的意思。手放在那佩剑上，片刻后，剑鞘上便缓缓印刻下“萍生”二字。
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仍望着摇光背影的殷逸川，蔚执风露出淡淡一笑。
三人回到孟婆栈中，孟婆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似乎并没有受到摇光的丝毫影响。
见三人回来，孟婆便开口道：“跟我来。”
孟婆将殷逸川一行人引到后院的一间库房中，打开库房的门，这库房从外面看着只是一间低矮的平房，但里面的空间竟延伸到地下三层，偌大的一间房，满满的全是架子，架子上堆满了一摞摞旧旧的账本。可以看出大部分的架子都有很久的年月了，积了厚厚的灰尘。
孟婆带着他们几人走到一排架子前，道：“这三排架子，是这十七年来的所有买家的名录，上面都清楚记载着时间姓名，你们自己查吧。”
说完，孟婆便离开了。
仰头看着这三排架子，往少了说也有上千本账目，四人面面相觑。
“各位，其实我自己来就……”殷逸川的话还没说完，苍绯和蔚执风已经用法术将所有的账本搬下来了。
秦方泽拍拍殷逸川的肩膀，低声道：“他们愿意帮忙，你就别推辞了。”
“可是……”殷逸川刚想说话，被秦方泽打断。
“早点查清楚，也能早点知道晚琴姨到底有没有投胎转世嘛。”秦方泽说得在理，殷逸川也无法反驳。
四人将十七年间的所有账本都搬到了院子里，开始逐一查看，四人一同翻阅。
这是花功夫又枯燥无味的工作，但谁都没有抱怨，包括蔚执风和苍绯，都在认真翻找，让殷逸川心中不禁由衷感激。
就这样，四人在孟婆栈开始了耗时的翻阅查找工作。
除了偶尔会来买汤的客人，就是每日凌晨必到的摇光，他日日站在门外，静静等着，等着门内那伤情女子的原谅。
“找到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摇光刚刚离开，大家翻查一夜皆昏昏欲睡之时，秦方泽突然喊道。
听到这一句，殷逸川手一颤抖，手中的账本骤然落地。
这三日查阅过程中，他的内心一直很矛盾。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希望母亲已经投胎转世，若是她选择投胎转世，便是已经放下了此生的怨念，殷逸川该为她高兴。但同时也代表，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在听到秦方泽这一声的时候，直觉不知喜悲。
其他三人皆凑到秦方泽身旁，看那一页账目。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那页时，殷逸川只觉疑惑丛生。
那一页分明上写着：寒川枯桑镇殷晚琴，三千钱一碗汤，但却又被划掉了。
四人皆不懂这划掉的意思，便找到孟婆。
“这个啊……”孟婆看着那个名字，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丫头。”
“您记得家母？”殷逸川急忙问。
“记得，名字虽忘了，但她那标致的模样儿倒是真的少见，比许多神仙都要好看呢。”孟婆回忆着说：“我记得她，她原是与我买了汤要喝的，可是后来又反悔了。”
“反悔？”殷逸川一愣。
“也有这样的亡魂，想要投胎转世，又有些放不下的执念。但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都是提前说好，断不会退钱给他们的。”孟婆解释道。
“那这么说，我母亲没有转世？”殷逸川有些兴奋。
“没有，她还在冥界呢。”孟婆道：“我记得，她还跟我问了路。”
“问路？”一听这话，殷逸川更兴奋了：“她问了哪里？她要去哪里？”
回想着，孟婆缓缓吐出两个字：
“浮壁。”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十五章 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