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第十章 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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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五阴冥主
第十章 不悔
冥界，北阴酆都。
王城，午夜时分。
分明该是家家户户尽入梦乡的时刻，百姓却纷纷从睡梦中惊醒，走出家门，一个个面容惊恐地仰望天空。
今夜的王城天空妖异万分，分明是午夜时分，此刻的天空却不见了点点星火，取而代之的，是血色与青色交织变换的耀目光芒，生生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照得如白昼一般。伴随着光芒的，是如同雷鸣一般的巨响，“轰隆”之响彻整个王城，却不见半滴雨落下。
而这妖异景象的源头，竟是幽冥五阴的权力中心、北阴天子所在的酆都六宫。
此景此声音，使得城中百姓皆是惊异又恐惧，一个个低声窃窃私语着，心怀不安地猜测着——
这五阴冥界的天，怕是要变。
酆都六宫之中，殷逸川、蔚执风与魁广、屠渊从二十四狱的入口一路打到地面上。
几个时辰下来，剑锋交错、法力涌动、符咒横飞，谁也没有心思去计算到底打了多少个回合，双方都杀红了眼，十七年的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尽要在今朝做个决断。
殷逸川对抗着自己的身生父亲魁广，蔚执风对抗着相伴千年的师兄屠渊。
父子、兄弟、血缘、情谊，皆在此刻尽数断绝。
魁广虽在十七年无量狱中消耗得只剩半条命，又冥魂残缺，但毕竟修为根基深厚。殷逸川修冥不过数月，仗着体内有着魁广的冥魂尚可与之缠斗这几个时辰，否则恐怕早已不过三招电毙命在自己的父亲手下。此时的他，雪白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红，疲惫地粗喘着，平日里仿若缀满漫天星火的双眼，此刻尽是恨意。
不知是否因曾经做了几天离殇的主人，魁广虽召唤了二十四鬼加入战局，魑魅魍魉他们却并未全心应战。那个曾在片刻间将孔天霖撕得粉碎的恶鬼，今日在殷逸川面前，却只是招招点到为止，从不曾真正伤害到他。
看着这些面容看似戏凶残万分的恶鬼，殷逸川心中不禁涌上一股嘲讽：
恶鬼尚且通人心，晓人性。
人，尚不如鬼。
同一时间蔚执风这边，他方才在与屠渊的对战中受了伤，此时更是境况危机。
隐藏的这十七年间，屠渊游荡冥界，不知学了怎样的邪术。十七年前他们师兄弟二人修为不相上下，而今蔚执风却招招落得下风。蔚执风又同时顾念着在一旁对抗魁广的殷逸川，更加是无法集中精力，几次被俎上砍伤，一席青衣之上血迹斑斑。
青红交错的妖异夜空下，宗灵宫血色的屋顶上，交战的四人分别站在四角飞檐之上，作片刻喘息。
殷逸川与蔚执风趁机匆匆对视一眼，在这须臾片刻之间读懂了彼此疲惫却坚定的眼神——
此一遭，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你我皆不幸命丧于此，吾不悔。
萍生与度尘再次亮出锋芒，就在此时，三道身影突然闯入宗灵宫院，落在殷逸川与蔚执风身前。
殷逸川定睛一看，不禁心中一喜，这姗姗来迟的，原是苍绯、摇光和扁舟子。
“公子。”瞥见殷逸川的一身伤，扁舟子虽执剑紧盯着魁广和屠渊做警备状，却不禁眉头紧锁，露出担忧神色：“抱歉，我们来迟了，公子可好？”
殷逸川笑着点点头：“小伤，无碍。”
“殷公子既然已经在此开战，难道了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苍绯手执双绛，两眼凝视着面前两人，声音中极力克制着呼之欲出的情绪。
“是。”殷逸川冷声道：“正如之前我们所猜测的，一切都是他们两个在背后做的局。”
“所以我父君的死也是……”苍绯的眼睛立时变得通红。愤怒与悲痛交织在一起，连握着霜降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是。”殷逸川低沉道。
“所以……萍儿的死……也是……”那个昔日里风姿俊朗的摇光星君，堕天之后只剩下这一副残败的躯壳。然而此时此刻，他为所爱之人所迸发出来的浓烈情绪，竟让那张已经枯槁如死尸的脸上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是。”殷逸川闭上眼：“是屠渊。”
“难道你是……摇光？”屠渊眯着眼辨认着，惊讶之余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摇光：“多年不见，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难道你……堕天了？为了孟婆？”
“屠渊！”摇光手中利剑直指屠渊，怒吼道：“为什么？！萍儿与你有何仇怨？你为何要害她？！！！”
听到摇光怒斥的话，屠渊却笑了：“为什么？你们这对冤家倒也着实有趣。万年前她为你堕天，如今她死了，你为她堕天。我倒是想问，你们两个这是为了什么啊？”
说着，屠渊看向蔚执风：“师弟，这就是为兄教你远离情爱的原因，看看情爱都让他们成了什么样子？”
蔚执风没有回话，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与无情无爱之人论情爱，不过对牛弹琴。
见蔚执风不回应，屠渊重新看向摇光，眼神中多了一分冷冷的戏谑：“摇光，今日你问我为什么，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从哪位天尊学来的？是我害死她吗？都万年了，你还不了解孟婆吗？是她自己一心求死，我只不过是帮了她一把。而她求死的原因，你还要反过来问我吗？你知道孟婆在她死前最后一刻，对我说了什么吗？”
屠渊高声问着，摇光却眼神恍惚，仿佛不敢听这答案。
“她说，既然命定了只要存活于世便会被你折磨，不如魂魄散了，图个干净。”屠渊嘴角带着笑，一字一顿地说出万分残忍的话。
此言一出，摇光身形一晃，险些有些站不稳。
是啊，孟萍的死，说到底因为他摇光。
孟萍的死说，到底他摇光是罪魁祸首。
摇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剑，一时间竟不知这该刺向屠渊还是自己。
看到摇光的神情，殷逸川暗叫“不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萍生。
就在此时，一声熟悉的鸟鸣声突然在空中响起。
屋檐之上的几人立时抬起头，只见一双雪白而巨大的翅膀裹挟着两人从高空飞旋而下，直直落在殷逸川眼前。
待那翅膀展开看清来人，殷逸川不禁一惊，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秦方泽和闻灵竹。
“方泽，你怎么……”殷逸川不由地心下一紧，他本以为已经安全呆在鬼门关的挚友，竟在这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你不是嫌我腿脚太慢，跟不上你们吗？”秦方泽带着他平日里那开朗的笑，似乎完全忘了之前与殷逸川那一场痛彻心扉的决裂：“我是借着灵竹的翅膀飞来的，这样就赶得上了。”
殷逸川转头看着闻灵竹，一时间又惊讶又疑惑，那个之前为阻拦秦方泽来酆都而不息惹怒他的小姑娘，为何此时又妥协了？
回望着殷逸川，闻灵竹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笑容，那笑容之中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愫：有无奈，有苦涩，有不甘，有不舍，还有一丝……认命。
此时情况危急，殷逸川来不及细问，只能气愤又无奈，他曾经以为可以让秦方泽逃离这一场杀戮之局，没想到他最终还是卷了进来。
看着秦方泽的笑，殷逸川只觉得胸口处一阵钝痛：“你个傻子！”
秦方泽笑着拔出无垢，笑道：“我不悔。”
一瞬间，殷逸川仿佛又回到了枯桑镇，眼前的秦方泽，依旧是那个面临每次乡里乡亲对自己无端责难时，永远站在自己身侧的俊朗少年。
此一役，为仇怨，亦为情爱，不悔。
冬风乍起，王城安静了须臾的天空再次响起轰鸣，比之前更加炸裂，叫满城百姓皆不敢入睡，，一个个战战兢兢地躲在屋子里，婴儿的啼哭与犬吠鸡鸣声交织在一起，等待着一场未知战局的结果。
这一场鏖战，因苍绯一行人的加入而变得对殷逸川有利了几分。
苍绯和摇光都是背着恨意复仇而来的，出手自然不会轻，招招直击对方命脉。
秦方泽虽道行浅薄，但闻灵竹一直在他身边护着，让殷逸川安心不少。
扁舟子修为虽厚但武艺不佳，多以符咒出招，帮衬着殷逸川。
二十四鬼围在魁广身边，却依旧如方才一般，并不对殷逸川一方下杀手。
此时殷逸川终于能腾出些思绪，余光扫着四周，发现他们在这宫城之中鏖战许久，却不见周遭宫殿里半个兵将出来，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猜对了。
打到地面上来的时候，殷逸川曾经担心魁广会出动酆都大军导致他们寡不敌众，暗示现在看来，他们已经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还没有人敢露面，必是魁广之前有过交代过的。
从之前魁广不杀他的动机就看得出来，殷逸川的这位父亲是极在乎皇家颜面。他担心刚登基就太子夭亡会让外界揣测酆都国运不顺，故而留下自己的一条性命。而如今，若让人知道了刚登基的北阴天子居然要杀亲儿子，怕是更有损国运。
而魁广的这一处顾忌，如若利用恰当，也许会成为他们的转机……
殷逸川大脑极速思考着，算计着能够取胜的万全之策。
此时，突然，一名身着铠甲的小兵跌跌撞撞地从宫门口跑进来，头发蓬乱，脸色煞白，一进门就跪在地上高呼“陛下”。
殷逸川留意到，魁广一见他脸色立刻就变了，看来确实是提前交代过的。
殷逸川等见魁广分神，立时围攻而上，魁广被逼得步步后退。
“陛下！”那小兵匍匐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带着哭腔高声道：“大事不好了！西阴番冢的北伐军队，已经打到王城外了！！！”
闻言，魁广大惊，怒喝一声，周身戾气骤然爆发，将围在他身畔进攻的殷逸川、扁舟子、秦方泽和闻灵竹震得飞出数丈之外，重重跌落在地。
蔚执风、摇光与苍绯见状，转身飞奔过去，护住跌落的四人。
魁广飞身而下，落在那小兵面前，剑锋指着对方的头颅，怒吼道：“你说什么？！北伐之军不是一直在云隐国境之内吗？！怎么可能这么快打过浮壁和鬼门到达酆都王城？！！！”
“陛下！”那小兵吓得头都不敢抬，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颤颤巍巍地说：“那北伐之军不是从东南方向来的，他们没有过鬼门，而是从西南方向翻越罗酆山来的！”
“胡言乱语！”魁广怒意更盛：“罗酆山乃我酆都屏障，高十万丈，是不可逾越之天险，他们的北伐之军哪里来的本事可轻易翻越？！！”
“因为出世了！”那小兵哭诉道：“西阴番冢之图腾神兽鬿（qí）雀，中阴云隐之图腾神兽诸怀，全都于几日前出世了！！！”
“你说……什么？”这一席话，让魁广惊愣在原地。
“两神兽带着北伐之军日行万里，翻越罗酆山而来，已经杀到城外的葬生川了，眼看就要入王城了陛下！”小兵哭诉道。
“图腾神兽出世又如何！”魁广明显在克制着慌张的情绪，强装镇定道：“朕有军队啊！酆都的百万大军呢？让他们都去阻拦啊！！！”
“陛下！”那小兵哆哆嗦嗦地哭诉道：“您方才斩了大将军九族与亲信，朝中将才损失过半，如今酆都兵将不听新上任的大将军号令，十万大军可谓群龙无首啊！”
“你说什么？！”魁广瞪大了那双血红的双眼，一把抓起那小兵的后脖领子，将他如小鸡一般拎起来，剑锋架在对方的脖颈上：“都反了？！都给朕反了不成？！！！”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那小兵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哭喊着饶命。
“陛下。”屠渊在此时走过来，安抚地拍拍魁广的肩膀，神色依旧镇定：“不必担心，陛下可是忘了，我那里还有着十万冥尸呢？”
“对对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魁广立时松开已经吓哭的小兵，转而对屠渊道：“赶紧出动冥尸，必将北伐之军阻拦在王城之外。”
说到这里，魁广转过头来，看向殷逸川：嘴角突然浮起一个笑：“原本不想闹这么大的，原本以为朕与未迟君便可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你，不过一味药，还用不着大动干戈。但既然如今北伐之军抵达，朕也无没有时间与你们纠缠了。逸川吾儿，如今这药，为父要收回了。”
殷逸川心下一沉，方才还有几分胜算，如今竟尽数没有了。魁广如今是要用动用冥尸之力解决自己，十万冥尸出动，他们一行人必死无疑。即便他自己无所谓生死，也不能拖着秦方泽和苍绯他们与自己陪葬。
殷逸川与蔚执风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达成一致。
“撤！”殷逸川低呼一声，几人闻声即刻飞身欲离开宗灵宫。
然而下一瞬，却见宗灵宫院中地面炸裂，成千上万的冥尸被召唤而出。
殷逸川还未及反应，就听到身后的秦方泽一声惊叫，回头便看见他被一冥尸拖着腿进入地面的裂缝之中。
“方泽！”
“方泽哥哥！”
“秦公子！”
几人见状，立即转头追上，正面与那数不尽的冥尸缠斗在了一起。
钻入那地面的裂缝之中，殷逸川才发觉四处皆是黑暗，向前看不到前路，回头看不见出口，周遭全是数不尽的冥尸。不知是谁的剑刺入自己的手臂，不知是谁的刀划破自己的大腿，不只是谁的盾敲击在自己的后心，殷逸川此时无法管什么战术技法，只是胡乱地向四周砍着，一门心思只在眼前被拖走的秦方泽身上。
终于，殷逸川在混乱中抓住了秦方泽的一只手，用尽全力拖向自己的身畔，却在下一瞬，感觉全身坠入冰冷的河水之中，四肢百骸顷刻间冻得生疼，冷水灌入鼻腔和口中，周身数不尽的伤口像是在一瞬间撒上了厚厚的一把盐，疼得他几乎要在这不见天日的水中惊叫出声。
在激烈的剧痛之中，殷逸川强迫自己清醒意识，这水的味道很熟悉，他曾来过。
这里，是葬生川底。
殷逸川瞬间明白了，屠渊定是号令冥尸处理完他们便赴往葬生川河畔对抗北伐之军，所以他们才会拖着秦方泽来到此处。
殷逸川低下头，看到秦方泽浑身开始剧烈抽搐，淡淡的血水从伤口之中涌出。
秦方泽本是极通水性的，按理说不该如此，但殷逸川知道，此处有着锁魂牢的上古冥阵，法力在此处尽数失效，更何况此时的秦方泽重伤在身，定是游不出这万丈深的葬生川的。
想到此处，殷逸川猛然想起，当初扁舟子来锁魂牢看望自己时，曾留下三张对抗冥阵的符纸，当时他只用了两张，还剩一张。
殷逸川立刻从口袋中将符纸拿出，刚打算贴在秦方泽耳后，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转过头。
果不出他所料，蔚执风在不远处，脸色憋得绛紫色一般，大口的吐着水泡，在水中痛苦不堪。
蔚执风不会水。
苍绯、摇光、扁舟子与闻灵竹似乎被堵在了外面，还没有打进来，而如今在水中的只有他们三人，一贴符纸。
殷逸川看看秦方泽，看了看蔚执风，又看了看手里的符纸。
须臾片刻之后，殷逸川拿出那张符纸，贴在了秦方泽耳后，继而使出自己的全部内息，将秦方泽一掌推向水面。
紧接着，殷逸川于冰冷彻骨的葬生川中奋力游到蔚执风身前。
捧起蔚执风的脸颊，殷逸川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把自己仅存的气息尽数度了过去。
伴随着逝去的气息，殷逸川只感觉眼前渐渐黑暗，呼吸渐渐停滞。
在意识陷入混沌的前一刻，他终于看见那双叫他眷恋痴缠的温柔双眼缓缓睁开，此时此刻的殷逸川，恍惚回到了酆都宫城之中的那一汪湖水之中。分明是隆冬之日，却是胜过春朝的暖。
此一世，有你，不悔。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十章 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