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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就算你说了他又不会怎么样。”

      空旷的房间里传来一道悠扬的女声,又有几分慵懒,宋岚卿咬紧了牙关,下颚绷紧以至于侧面轮廓格外突出。听见这道声音,她阴沉地瞥向房间的一角。

      “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不对吗?他在五年前就喜欢你,嗨呀。”女人低声轻笑,笑声渐渐放大,鼻间轻蔑的轻哼显出几分嘲弄。

      宋岚卿深吸一口气,看向窗边站着的红裙女人。暗红色窗帘被风吹起笼罩在女人面前,风没了,窗帘又退下去了,女人把玩着一条围巾,丈量着它的长度。

      “小社工,我渴了,倒杯水给我。”

      宋岚卿依旧不动,静默地看着这个女人“表演”,眼神空洞,黑黢黢的眸子一点神采也没有,仿佛是精致的木偶人。

      “这点小事都不帮的啊,那你怎么还帮他解决……这么多麻烦事还有我这个……麻烦人?”

      她古井无波的眼里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一丝闪烁,勾起嘴角展露一个淡淡的微笑,“这是我的……责任。”

      红裙子女人摸着红窗帘,一个个褶抚过,半晌才说:“说话声音这么小是心虚了?他都已经走了,小社工,你别怕啊。”

      她闭上了眼睛,右手食指停顿在空中,似乎在听着什么,然后她把手指放到了嘴边,“嘘!你找的人来了,不过,我可不想见他。”

      话音刚落,安静的房子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这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啪啪,啪啪,啪啪。有规律的三声。

      宋岚卿眯了眯眼睛,走出这所房子里唯一的主卧,到了卧室门框后,她驻足回望,房里空无一人,只剩下窗边还在飘荡的红色窗帘。

      赤着脚走到铁门前,握上门把手就要开锁,隔着铁门她依稀都闻到了熟悉的烟味。

      嘎吱一声,铁门打开,门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手里夹烟的男人。男人个子很高,背对着楼道里并不明亮的灯,男人错开她进了屋,宋岚卿也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进去。

      他兀自大步走在别人的屋子里上下打量,走到卧室里停留一阵又出来,把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后才缓缓开口道:“这房子他倒是煞费苦心。”

      “打算和他在这里住下了?”见她默不作声,他揉着太阳穴口吻像是在劝她,“不害怕吗,死过人。”

      “我怕什么,好久不见,原谅我五年后才知道当初跟我这个小社工谈话的,是鼎鼎大名的东晟赵董。”

      赵鹿鸣不予置否,又点燃一根烟,走到灯的开关前,开了头顶上的白炽灯。

      赵归璨和他的确长得极为相像,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出他的影子。只不过,赵鹿鸣眼里多了些狡黠和算计。

      “你走吧。”

      “走哪儿去?”宋岚卿眼皮突然狂跳,她不悦地皱着眉伸手按住。

      “五年前你是因为什么而离开的,五年后希望你也同样因为什么而永远离开。”

      赵鹿鸣吐出一口烟喷在宋岚卿脸上。

      烟雾消散后,宋岚卿睁眼看见他散漫的神情,“赵归璨人呢?”

      “被我安排的人叫走了,这人宋小姐也认识。”

      宋岚卿眉心一抽,然后赵鹿鸣说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周廷川,宋小姐想必很熟悉吧。”

      “对了,怀表可还喜欢?小周可是跟我求了半天,那只怀表是我的收藏物,很少有人能从我这里讨到什么东西,小周还是第一个。”

      她想起来了,周廷川送怀表的那一晚,酒气满满,他说跟客户应酬去了。是她太不关注周廷川吗,竟然忽略了他们还有这种关系。是她想的那样吗,周廷川背着她到底做了什么?他和赵鹿鸣究竟认识多久了。

      赵鹿鸣看见她警惕的表情笑了,“宋小姐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按我说的做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只不过是再也不见他而已。老实说,像你这样的环境出身我认为你不应该相信爱情才对,爱情这种东西虚无缥缈,人这一生要追求的东西太多,钱权、名利、荣誉,爱情是最微乎其微的。”

      “看样子你还是很迷茫啊。”赵鹿鸣看了看她感叹道。

      “宋小姐不妨想想五年前你因为所谓的爱失去了什么,被迫转行,从零做起,你的同龄人已经在这一行深耕五六年,而你,27岁的心理新人。再看看五年后,他回来找你,于是你觉得爱情又回来了,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好好把握,于是发生了一连串的糟糕事,助理自、杀,你被绑架,咨询室关门大吉,待业在家,一事无成。”

      赵鹿鸣看向了阳台,铁栏杆在夜晚下泛出冰冷的光,“还有一点我想宋小姐永远也没法忘记,你可是害死了他母亲。”

      他指着阳台缓慢道:“五年前,就在那。”

      赵鹿鸣收回视线走到宋岚卿身边,手掌聚拢伸到她的耳畔,忽然他的嘴里发出“砰”的一声,五指张开做出了绽放的动作,眼睛赤红,像一个疯子,而宋岚卿冷淡的目光之下也有蠢蠢欲动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徐阿姨的死,我很抱歉。的确,我一时激动忘了她还患病的事实。“她低头诉说着,接下来她却话音一转,抬眸定睛凝视着他。

      “可是你知道她死的模样有多凄惨吗?五年了,她惨死的模样我现在都还历历在目。仿佛我只要一回头,身后就会发出巨响,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到我脚边,只差一点点,她就砸在我身上。还有她嘴角成串的鲜血,身子下逐渐蔓延开来的浓厚的、刺鼻的、黏腻的血!”

      宋岚卿眼睛睁大,语气森然,身体前倾,逼得赵鹿鸣不禁节节败退。

      “你知道她死去的最后一秒是什么表情吗?”她瞪着微眯着眼的赵鹿鸣,企图从他脸上发现出一丝破绽。

      “她在笑,她在望着夜空微笑,那晚的天空和今天一样,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星星。可她看的是星星吗,还是阳台?那个她……纵身而跃的地方。”

      赵鹿鸣垂在身侧的手捏紧了拳头,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死死地盯着她。

      “她会不会感到解脱?这些年的疯癫日子她应该过够了吧,赵董或许不知道她发病是什么样子。”

      宋岚卿撩起长袖开衫,左手上骇人的一道一拃多长的伤疤横亘在赵鹿鸣眼前,原本光洁的皮肤令人艳羡,却因这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毁于一旦。

      赵鹿鸣看见刀疤后立刻走向一边,强颜欢笑道:“你可真是个伟大的救世主啊,这是你的奖章吗,很不错。”

      原本还想说什么的宋岚卿张了张嘴巴,却觉得可笑。她清丽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波动,却又因为这份平和而显得冰冷无情。

      “那晚,你也来了这里。”

      “就在我走后。”

      那个闷热的晚上,宋岚卿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赵归璨前一晚被徐莉打伤住进了医院,看着胳膊吊起来的赵归璨,宋岚卿心中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滋生。

      凭什么,凭什么徐莉伤害完别人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而现实的痛苦全被赵归璨一个人承担。她是社工,可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和赵归璨相处这半个多月来,很多事情都在悄悄发生改变,对他多余的同情和心疼虽然令她困顿不解,但看见他身上的伤口会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的曾经。

      于是,她一个人奔赴赵归璨的家,拿了他的钥匙开门,进去后看见徐莉又被绑在床上,两眼空洞,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这会她倒是清醒的。

      宋岚卿本是一腔怒气和愤懑,看见她后又莫名地平息,手指轻挑,解开了捆着她的围巾,也解开了掩藏在内心深处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张牙舞爪的野兽。它蛰伏已久,舔舐着利爪。

      女人后悔的眼泪,不可置信的悲痛的神情,攥紧的拳头还有身上漂亮的红裙子,宋岚卿收起嘴角的笑意,朝着黑夜深处进发,她该退场了,这场戏有别人来唱。

      听见门外的声音,她躲进杂物间,先是闻到烟味,然后听见男人沉着有力的脚步声,远处还有女人的低声啜泣。躲在角落静静聆听着那边的动静,事态隐隐有失控的走向 ,她无暇顾及,谁也不会知道,在黑暗处她渐渐消失。一下两下踏在落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六楼越来越远。

      出了楼梯口,身后老旧的楼房仿佛在叹气,一大片阴影洒下,她被笼罩其中,即便她走出去很远,那片阴影始终都在。夜晚下,一个孤傲的女人身形单薄,但后方的黑暗如影随形,是女人主宰了黑暗还是黑暗摆布着女人。

      一声巨响,她的眼前布满猩红,红色由浅至深,最后完全变成黑色,无声无息地,伴随着红裙女人吊诡的微笑这场戏终于落了帷幕。

      宋岚卿也绽放出一个吊诡的笑容,脸被遮挡在散乱的长发下,身上穿着白色的吊带长裙,赤着脚走近赵鹿鸣。左手臂上的伤疤竟然神奇的放大、放大,到最后竟然有了生命力一般,想要从女人的身体上破土而出,像是条围巾,想要缠绕在他脖子上。

      赵鹿鸣感觉到窒息,太阳穴的青筋又在疯狂的跳动,五脏六腑仿佛被一种力量拉扯着向下堕去,他咬着牙恨恨看着宋岚卿绝美的面庞道:“你都知道是吗?”

      听见男人恶狠狠的质问,宋岚卿别着耳后的碎发,歪了歪脖子,眼睛无聚焦处,喉间发出逗弄嘲讽的笑声,空灵得像是隔了层薄纱。

      赵鹿鸣有些气急,脸色涨红,扣住她的手腕,手上用力,白嫩的皮肤被死死扣出红印,宋岚卿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面上云淡风轻,静静地看着他,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像,真是像极了赵归璨。

      “说话。”他又重复了一遍。

      宋岚卿这才缓缓开口,黑白分明的眼里显示出与往日不同的狡黠和灵动,“我应该知道什么,徐莉……不是我害死的吗,关您什么事?”

      赵鹿鸣气得笑出声,甩开她的手腕,宋岚卿被这股蛮力掀得倒退几步碰撞到桌角,撞到了她的小腹,桌上的瓷器碰倒碎了一地。

      她痛苦地捂着肚子抬眸,声音有一丝破裂,“按照身份,我该叫您一句赵叔叔。你希望我离开,我又何尝不是。”

      宋岚卿舒了口气,肚子刚才的痉挛疼得她背后出了冷汗,向前一步,脚下却触到一块碎瓷片,她皱皱眉感到脚心一片濡湿。

      她笑了笑,忽略掉脚下的感觉,“你以为我再次见到你很开心?赵叔叔,我记得法定最高刑为不满五年有期徒刑的追诉时效是五年,这还是最轻的,还有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光是最轻的五年追诉期,还差几天才满,这个当头下可别节外生枝。前些天我还得知一个有趣的消息,五年前的那晚,小卖部的张姨来送泡面,她经常接活,那晚她给别家送完之后就来了赵家,听说她安静地在小池塘里溺死,可我和她交谈过,她年轻的时候可是游泳横跨过长江。”

      赵鹿鸣闭眼轻揉着太阳穴,刚才气急感觉血压都狂飙上来,现在头疼的厉害。想起什么,他又说:“说的是,小周和归璨正在谈话,今天他们的见面不是公事,是我交待了些私事。归璨既然把这间房子又买回来了,还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证明他很在意自己的母亲,可如果……”

      他止了话头,话音一转,“我是个商人,最讲究个人利益。你拿捏了我,并不代表我没有拿捏你。”

      宋岚卿眼里的云淡风轻终于消失,自从刚才知晓周廷川和赵鹿鸣早就认识,心里就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不敢细想。

      “本想着看在小周的面子上,只要你安静的离开就好,但现在……”

      赵鹿鸣再次抬头的时候,眼里多了些毅然决然的狠厉,眼里的猩红像是饥饿已久的困兽,他一步步靠近了她,宋岚卿心里也染上了惶恐,顾不得脚下的碎瓷片和脚底的伤,一步步后退。

      “你知道吗,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双眼睛,明明根都烂掉了,却还拼命装出一副神圣的样子。”

      赵鹿鸣逼近她,扭动着脖子似是在松筋动骨,宋岚卿终于感知到危险早就向她逼近,她想逃却为时已晚。赵鹿鸣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背青筋毕露。

      “早在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我是同类。你自以为伟大无私,救助着所有在痛苦中挣扎的可怜虫,其实你才是最大的可怜虫。”

      宋岚卿掰着他的手指,胸腔的空气渐渐被抽空,越来越有一种扯着的撕痛感。饶是以前再多的黑暗时刻,她也从未想着死,她要活,她要活的漂亮,她要活在阳光下。

      她掉在深渊里,没有人拉她,靠着自己在血脚印下慢慢爬出去,见到阳光的那刻狂喜不已。当她再看见别人在深渊,就想让别人也看看阳光,可怜的人儿需要被拯救,世人大多冷漠,而她会是他们的救世主。

      不论是流浪猫,孤儿学校的小女孩,还是有着悲惨遭遇的余窈,被人摧毁的蒋沁,亦或是有着精神疾病母亲的赵归璨,他们都需要被拯救,不,他们都需要她!

      她太孤独了!她疯狂地想要通过拯救别人来达到自己被需要的目的。曾被压制许久的人反抗起来,第一件事要做的便是成为主宰他人的人。

      “放、放开!”她沙哑着嗓音,脑部渐渐充血,眼睛被勒得向外突出,眼球也遍布血丝。

      姣好的容颜在毁灭的边缘徘徊,美好事物的破灭有一种令人兴奋的美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毁灭的向往。

      赵鹿鸣越发癫狂,他要摧毁她,这个人知道一切。

      “徐莉是我推下去的如何,小卖部老板也是我推到池塘里的又如何,她想爬上去,我偏要她沉在水里。她看见了就一定会去举报我的,我是谁啊,我可是东晟的掌权人,我一生没有任何污点,怎么可能让她们成为我的污点。”

      “宋岚卿,你错就错在当初就不应该拼死拼活的帮他找亲人,今天谁也不知道我来了这里,就算你在这里死去,我也有办法伪造成事故。”

      空气越来越少,大脑也一片混沌,疼,脖子好疼,喉咙疼,她说不出话了,她要死在这了吗?

      眼睛前也变成一片白光,眼前男人狰狞的嘴脸模糊不清,她又想起赵归璨,五年前那个穿着汗衫眼下青紫的少年,那个央求她不要走的少年,那个背负着一身伤痛的少年。

      他现在知道真相了吗,会不会埋怨她在徐莉坠楼的当晚逃走,直到第二天众人才发现尸体,他被人从医院叫回去,母亲死了,而她也一走了之。

      在午夜梦回之时,她后悔了,她深感是一个罪人,她对不起徐莉,也对不起小卖部老板,更对不起赵归璨。

      可是,还是好想再见他一面……赵归璨。

      喉咙里发出难听的抽吸声,她还做着挣扎,想要呼吸,像是废旧的水管被捅了个窟窿。

      突然,铁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砰地一下重重砸在墙上,门外来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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