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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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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过去,这里的居民楼大多都搬走不少,只剩下一些年老体迈的人在这里,遥遥看过去,这座楼也像个垂垂老人。
这里没有规划停车场和停车位,甚至于连四个轮子的车也较少看见,路边街角的大黄狗软趴趴地吐出舌头,沿着狭小街道的两侧低矮的房屋外,摆放着椅子,椅子上坐着拿蒲扇扇风的老人。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这片沉静而又稍显破败的城市一角,增添了几抹生气。
赵归璨把车停在楼下,回到熟悉的地方来,他的心情看起来很好,眼中都带着隐隐的笑意。
“到了。”
宋岚卿点点头,缓慢地解开安全带,身边人早早就下了车,出去后微扬着头,似乎和老地方的空气在拥抱。
她下车后,赵归璨回过头来看她,“我偶尔会一个人回这个地方待着,今天我终于也把你带来了。”
“是吗。”宋岚卿有些心不在焉,双手搓着手臂,她迟疑着又说道:“我还以为这房子早就被卖了。”
“对,它之前被人卖了。”
听到他说这句话,宋岚卿不自觉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后来呢。”
“后来?”他好像陷入了回忆。
五年前母亲徐莉死后,赵鹿鸣就安排人把这间对他来说晦气的房子卖掉了,紧接着他就被送出国。
“后来我回来了,又把它重新买下来,房子很旧,当时是一对外地夫妇买的,给他们高出他们买价的钱,很痛快的就答应卖房了。”
赵归璨笑了笑,“别说这个了,我花了很大功夫才把它变成五年前的样子,跟我上去吧。”
面对他的热情和激动,宋岚卿有些手足无措,对于他说的和五年前一个样的屋子内心有着抵抗。
“我……我去旁边的小卖部看看有没有洗漱用品什么的。”
她下意识的抗拒也拍开了赵归璨向她伸出的手,赵归璨眼中笑意减淡,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转,又收回去。
他改口道:“也好,反正今天是回不去了,大概率是住在这里。”
宋岚卿微笑着点头,转身走之前还问着,“对了,你……想要点什么吗?”
“没,你去吧。”
在她转身离开之后,赵归璨脸上伪装的笑容消失,他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和他一样转身就没了笑容的还有宋岚卿。
离开居民楼的楼梯口之后,宋岚卿才觉得好很多,终于能喘上气,小卖部开在进来的路口子边上,门面很小,她五年前也来过。
卖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盐啊醋啊糖啊,还有盗版的康帅傅牛肉面,泛黄的货架上摆着粗糙的毛巾,摆放了很久,原本的粉红色毛巾都变成脏粉色。
宋岚卿叹了口气,拿起毛巾居然还有心思笑了出来,“老板,这毛巾卖了快五年了吧。”
五年前它在,五年后它依然在。
老板听见声音从后面出来,“怎么可能,五年也太夸张了。”
宋岚卿挑挑眉,展开毛巾,细瞧发现,这的确不是五年前那条毛巾,只是长得相似。
老板是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宋岚卿对于人脸总有着超长的记忆,见他面生,便问了。
“这家店以前的老板呢,就是那个经常穿着花裙子,烫着小卷的中年女性。”
年轻男人叼着烟,“你说我妈?”
“应该是吧。”
“她五年前就去世了,怎么,你认识我妈?”
宋岚卿稍显意外,“五年前吗?”
“嗯哼,十二块五。”
年轻男人抽了张黑色塑料袋给她装东西,边装边看她,上下打量一番,这气质怎么着跟他妈也联系不起来。
“她是……生病了吗?”
“不是,溺亡。”
“节哀。”
年轻男人哂笑出声,他指着远处已经被填平的水塘说:“喏,看见那边了吗?以前是个水塘,我妈出事儿后有人来填了。”
宋岚卿记得,“可是,那个水塘应该不深啊,怎么会……”
“嘿嘿,你也觉得稀奇是吧。”
年轻男人低下头来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讲,那年我们这出事儿的可不止我妈一个。”
莫名地,宋岚卿眼皮狂跳,“你是说五年前吗?”
“对!”
远处的土堆上已经长满了野草,料谁也想不到,这里曾经是个小水塘,还淹死过一个女人。
宋岚卿那年当社工,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有时候来得急了,就经常来这小卖部买泡面,久而久之,和之前的老板就熟了起来。
再后来,宋岚卿干脆和那老板说好,每周的周日给赵归璨家送点生活必需品,泡面和牛奶面包什么的,她出钱,免得赵归璨没钱吃饭。
年轻男人继续说着,“那晚上,这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有神经病的疯女人,还有一个是我妈。”
宋岚卿默不作声,心上一片沉重。
他啐了把口水,“都是命啊,谁能想到我妈摸黑走路会掉进去,还一点声也没有。”
他好像找到了倾诉的发泄口,一个人守着这间破旧的小卖部五年,再大的激情也会退却。
“都怪那家神经病,真是晦气,呸!”
“别这么说。”宋岚卿不悦地皱眉。
“我有说错吗?那阵我妈每周都去那疯女人的家,结果那天送完回去就出事了,要不是沾染她家的晦气,能这样?”
宋岚卿突然卸了力,手脚发凉,心脏狂跳,“你、你是说她是在给那家人送完东西回去才会出事的?”
“不然呢?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天杀的让我妈干这事,非把他揪出来揍死算了,呸。”
年轻男人丝毫不掩饰他的憎恶,宋岚卿紧紧咬住嘴唇,以疼痛来提醒自己,身边那人还在咒骂着,一声一声,一句一句,都听进了宋岚卿的心里,心脏被人骤然揪起。
她一句话也讲不出,身边的年轻男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此刻咒骂的人就在身边,他想打死的人就是她。
怎么办,她罪过是不是越来越大了,可是能怎么办,坦白吗?怎么可能,她做不到,还是逃避算了。
宋岚卿紧紧捏着黑色塑料袋,自顾自转身离开,年轻男人似乎还没说完。
“这就走了?”
她僵直的身躯立住,背对着他点头,他走到她身边,烟味飘散过来。
宋岚卿哽咽一下,“能给我根烟吗?”
男人眼色意外,“看不出啊。”说着,他从烟盒里抖落出一根。
宋岚卿玉白的手指轻轻夹起,男人用手掌挡住风,给她点燃,她猛吸了一口,被强烈的烟味呛到。
“谢了。”
她咳嗽着慢慢走远,年轻男人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长满野草的土堆,天色渐渐地暗了。
走回去的路上,她尽力不去看被填了的水塘,可是余光里,总有躲不掉的土堆,野草被风一吹,在肆意张扬。
赵归璨还在楼下等她,她手里的烟燃了一半,一时间,宋岚卿僵持在原地,也不敢上前。
“怎么去了这么久,早知道和你一起去的。”
她不过去,那他便过去。
赵归璨早就看见她手里那点猩红,视若无睹,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
“那个别人塞给我的,我不好意思拒绝。”
宋岚卿快速眨着眼睛,赵归璨轻而易举地看出这是一个谎言。
“谁啊。”
赵归璨扭头看她,只见她自觉地把烟灭了,提及此,宋岚卿的头低了下去。
“你还记得以前经常给你们送泡面的老板吗?”
赵归璨突然懂了,“你知道了?”
她没有做声,赵归璨在漆黑的楼道里牵过她的手,起初,对于未知的触碰宋岚卿下意识地防抗,可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之后,宋岚卿接受了。
赵归璨细细摩挲着她的大拇指,“张姨对我很好,她的葬礼我去了。”
“嗯。”
他握着的那只小手软若无骨,手心冰凉,冒着冷汗,他担忧地看她一眼。
安静的楼道里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和衣料在走动时发出的摩擦声,楼道里和以前一样,摆着住户不要的一些杂物,拆成木头的老式衣柜,坏了的电饭煲,等着收废品的人来然后卖掉。
楼道很黑,宋岚卿心思也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被支棱出来的一根木棍绊倒,人向前摔去,饶是赵归璨握着她也还是没反应过来。
她撞到了一大堆东西,东西散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你没事吧?”
赵归璨连忙打开手机来照亮,宋岚卿捂着膝盖坐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沉闷的像个木偶人。
他几乎不忍再看这样没有生气的宋岚卿,印象里的她不是这样,她到底怎么了。
良久,低头坐着的她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没事,拉我一把。”
这个小小的插曲过去后,不一会,他们到了六楼,赵归璨以前的屋子,也是所有事情发生的开端。
熟悉的铁锈门,门边已经没有了对联,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赵归璨掏出钥匙来开门,宋岚卿站在旁边,恍惚中,她好像又看见当年那个眼下青紫一片的倔强少年,进屋后,会看见主卧室床上被绑起来的徐莉,还有她神经兮兮的自言自语,偶然爆发的狂笑,就连少年给他们的喝水的搪瓷杯都还历历在目。
“嘎吱。”
发出古怪的声响,赵归璨把钥匙插、进去了。
宋岚卿眼中有泪水涌出,她竭力憋着哭腔,喉咙憋得一阵酸涩和难受。
“嘎吱。”
门开了,眼前有簇簇掉落的铁锈灰,宋岚卿迷了眼,迷迷茫茫中,耳畔又响起一道清丽悦耳的声音。
“小朋友你好啊。”
那是她自己,曾经的自己。
耳边声音不断,那是谁,还有谁在说话。
“我叫徐归璨。”
“当归的归,璀璨的璨。”
那是过去的他,在她记录案主基本资料的时候,他贴心解释是哪两个字。
“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狗、日的负心汉!我要杀了你!啊啊啊!!放我出去!”
那是歇斯底里犯病的徐莉,猩红的眼睛,扭曲的手指,恶魔一般狰狞的嘴脸在那段日子总是徘徊在她的梦里。
“哒哒。”
哪里来的脚步声?这是……
宋岚卿眼睛睁大,呼吸急促地看着阳台,嘴边喃喃着“别,别。”
“你怎么了?”
赵归璨皱眉握住她的双臂,却看见她满头大汗,脸色惶恐地看着阳台。
不做他想,赵归璨抱紧了她,在她背后轻轻抚摸,一下一下,纾解着她内心的不安。
半晌,怀里的人冷静下来后,赵归璨才又问道:“宋岚卿,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从他直呼其名开始,宋岚卿就又绷紧了身体,听到后面那句,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身体又变成刚才那样。
赵归璨感受到她的再度变化,懊悔自己刚才的问话,“我去给你烧水,洗个热水澡就睡吧。”
怀里的脑袋动了动,赵归璨才放开她,去了厕所,关上门,独留她一个人在客厅。
刚才她找借口要去买毛巾,他便让她去了,但其实他早就给她准备好了,看着盥洗台上的情侣漱口杯还有毛巾,他收起其中的一半。
厕所里传来水声,温度渐渐起来,雾气盖住了镜子,赵归璨抬掌擦去,露出镜子里严肃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