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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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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午夜。
姜乔立在院中,双手反扣在身后,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面前的几个男人长得简直是不堪入目,为首那男人更是贼头狗脑、獐头鼠目,他阴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毒。
“我倒要瞧着是什么样的毛头小子能得了楚大人青眼。木头,去把他的脸抬起来。”
被唤作木头的男子还甚是年轻,相貌平凡,只是眉宇间的淫邪之气使他看上去同样面目可憎。他快步向前,一把抬起姜乔的下巴,害得姜乔差点咬到舌头。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几人皆是一愣。随后,这几人便猖狂大笑起来。
“我说这小子武功稀松着,大人怎么会对他如此看重,原来是只兔儿爷!小兔子,大人一个人想必满足不了你吧?不如哥几个好好疼你一回?”
姜乔不由闭上眼睛: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侮辱,但这种话从眼前这些百拙千丑的人口中说出来,仍是让他有些接受不能。
“真不知道那个老女人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不耐地腹诽着,活动了一下手腕。
“忍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吧。”
………
姜乔跃上屋顶,那里站着一个一袭紫衣,身材妖娆的女人。她的嗓音可以说是妩媚的,听在耳中却含了冰冷的嘲讽。
“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小疯子?”
女子轻蔑一笑,丢来一支翡翠簪子。
“诺,你的奖励……话说,你怎么不像上次杀死花灵一样,咬破他们的喉咙呢?”
上回她派馆里新来的小姑娘去诱杀姜乔。那样娇滴滴的小美人竟被不解风情地活生生咬死在床上,实在是太可惜了。
“因为我这回没中迷药,四肢还能动弹;最重要的是,您这回的属下实在难以下口。”姜乔淡淡道。
“这奖励您收回去吧,我实在用不上……是了,这无聊的训练游戏也是时候结束了吧,师姐?”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小师叔乱了辈分了。”
那女子捂嘴轻笑。
“怎么会用不上呢?就算小师叔如今没有意中人,想必生养之人还是有的吧。令堂收到这份礼物,想必会很高兴的。”
“打从第一次我就说过,我不明白家母有何值得楚大人费心的地方。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眼前只有丈夫和侍女,恐怕实在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也见不得楚大人这样大的阵仗。”姜乔冷着一张脸。“何况……她也并不需要我送她任何东西。”
说罢,姜乔飞身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楚娇儿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自嘲一笑。
“细看之下,明明也不算相像……我果然是年纪大了,现在看谁都像她……那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其实早该意识到了。
第一眼看见姜乔,她便被那人眉眼间的三两分相似摄了心魄。印象中的那个人也是如此,抬眼时眼角总是略微上挑,一双乌亮的眸子清澈明净,加上她凝视着你时那股莫名的认真劲,总是奇妙地让人心折。
但终究,还是不同的。
那天楚娇儿赶到房中时,屋内的迷香味甚至未散完全。加之房内原本就布置有的红罗暖帐、馥郁脂粉,当时气氛甚是旖旎。可惜,帐前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楚娇儿心下明了,掩唇笑着掀开纱帘,只见姜乔尚且麻倒在榻上。艳红的被褥之间,两具衣衫不整的白净躯体紧密纠缠着——忽略被褥上那些深色的油泼状血迹,这便是一副活生生的美人春宫图了,想必足以让不少人血脉偾张。
听见声响,姜乔动了动眼珠,极轻地念了声“师姐”,权当是打了招呼,然后便不再动弹。大概是迷药的缘故,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神也显得朦胧而暧昧。楚娇儿立在榻边,细细打量着他。
直到这一刻,楚娇儿才发现这小子生的是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其中冷厉经药效一遮,便开始脉脉诉情,让人自身到心都要被软化成一汪春水。可少年脸上的神色偏又是淡漠的,他的唇角还挂着殷红的鲜血、身上还趴伏着温软的尸体,但他丝毫不为之动容。乍一看,像是从志怪小说里爬出来攫取人心、食人血液的妖孽。
从这副场景之中,楚娇儿寻不出半分那个人的影子。而她那点虚妄的错想,似乎在此之后,也尽数化为了泡影。
“罢了。”楚娇儿心情复杂地拨弄一下指甲,瞬息之间,她也消失在夜色中。
清水镇中,一间普通屋宅里。
“……夫人……夫人!”
好吵……好热……
江暮晚只觉得浑身发烫,眼皮似有千斤重,脑中也是一片混沌。但意识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驱使着她苏醒。她尝试了好几次总算睁开了眼睛,感觉身体骤然一轻。
凉意后知后觉地袭来。江暮晚这才发觉自己身周一片潮湿汗热,被褥粘在皮肤上,实在难受得紧。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喉间却一阵刺痛,一时竟连气音也发不出。
她心里一急,想要撑起身子,谁知手臂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江暮晚的后脑勺刚离开枕头,便又狠狠地砸了回去。
不过,这番折腾总算让她清醒了些。她的双瞳缓慢聚焦,首先看清的就是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身侧忽然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这着实把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女侠吓了一跳。可不待她大声质问来者何人,视野中的其他东西就噎住了她的喉咙。
这是一间极为质朴的房间——说是简陋其实也不为过。虽说家具一类的物件都摆得齐齐整整,屋子里也很是干净,但这掩盖不了这些物事的破旧。纸糊的窗子略微发黄,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一道缝隙。
这……这哪里还是红尘楼那一夜二两银的天字号房!江暮晚一下子愣住了,好不容易清明了些的意识再次陷入迷茫。
那一刻,她脑海中甚至升起了“我是谁?”这种可怕的疑问。
就在她愣神的这当会,床边的小姑娘很没眼力见地扑了她个满怀,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深思:
“夫人,我……呜呜呜……”这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嗓子都哑了,让人听着无来由的心酸。“……您,您吓死我了!”
强行收回自己的思绪,江暮晚不适地咂摸一下嘴里的铁锈腥味,又粗粗咀嚼了一番自己现在的处境。这姑娘的哭声吵得她脑仁疼,不过……
“夫人”?
这可有问题了。江暮晚年方二八,可看上去会更年幼一些,显得只有十三四岁。这个年纪就嫁人的姑娘并不多见……或者说,眼前这丫头自己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她哪来的底气叫自己夫人?
“难道……我被卖了?”
行走江湖也有些年月了,江暮晚自然听说过有些黑旅馆会勾结人牙子,把妙龄少女用药迷昏了送到偏僻地方当童养媳或是卖进青楼楚馆里。
可……怎么也说不通啊。
一来红尘楼是老字号,没必要做这腌臜事败坏名声;二来,自己刚在大堂里闹了那么一出,有哪个绑匪那么不开眼?最主要的是,从小训练加上萧宁为友,江暮晚虽说不上百毒不侵,但还真是不怕那些阴私手段。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劳……劳驾,”江暮晚从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语句,随即自己也惊诧于嗓音的嘶哑。“我……咳,喘不上,气了。”
那少女一下从她身上弹起来,眼泪仍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落,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江暮晚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会儿那张白净的小脸,那姑娘这才冷静了些,忙不迭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而后扶起江暮晚的上半身,把水小口小口给她灌了下去。
江暮晚饮了水,自觉神智清明许多,只是生理上脑袋仍在一阵阵地发晕。
这副光景下还要让她与一个小丫头假意周旋借机套话实在是强人所难。心中掂量一下,江暮晚索性一把握住女孩的手,诚挚而又直白地问道:
“这位姑娘,请问这里是何地?我又为何在此?”
如果可以的话,解释一下自己是如何受的内伤就再好不过了。
……等等,内伤?
江暮晚方才一时未调起内力,下意识就觉着自己是受了内伤。可此时她再一感受,心一下子慌了:
这哪里是“一时未调起”?现在的她分明是无内力可调!她不信邪地欲行内视,却只感到一阵阻力,胸口一闷,竟硬生生让她逼出一口血来。
一旁的兰心本来被一道晴天霹雳劈得浑浑噩噩,眼见江暮晚吐血,她立马哭天喊地的又回过神来,忙用帕子沾了热水来给她擦拭。
江暮晚整个呆愣在原处,冷汗浸透了的衣衫受风一吹,只让人浑身发冷。
“夫人,您,您可别吓奴婢了。”兰心抽抽噎噎地道,“幸好您还……要是您出了什么事,奴婢,奴婢也没有颜面活在这世上了……少爷年纪尚轻,亲事还是要等着夫人做主……”
“对了,您与老爷向来相敬如宾,若是您有什么三长两短,老爷见着您的留书,怕不知有多伤心呢……”
江暮晚遭逢大变,茫然地倚着床栏,听着这丫头叨叨着完全陌生的人事,不由生出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她脑中甚至浮现出一个可笑的想法。
她努力压下情绪,不至于让自己真正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给我拿面镜子来。”
自家夫人的语气与平日里不同,生硬冰冷,可兰心没心思去在意这个。她手忙脚乱地从柜中摸出一面铜镜递给夫人,心中莫名的忐忑不安。
江暮晚凝视着镜中那模糊的面像:那大概确然是她自己的脸,只是显得更憔悴了些,细看之下眼角还泛出了几道细纹。
持镜的手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冷静下来:“我叫什么名字?今年年号是什么?”
“这,这个……”兰心有些发懵,“奴婢不知道夫人的名字……今年的话,是嘉明二十三年。”
江暮晚仰头,盯着屋里结了蛛网的木梁,任由铜镜从她手里滑落。
她一定是在做梦。可梦境中的场景会如此清晰吗?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江暮晚第一次体会到了被人全方位服侍的感觉——沐浴更衣、餐食饮水,全都由这个名叫兰心的小丫头操办到位了。
对此,江暮晚的确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还是惊奇于那女孩小小躯体中蕴含的无限能量。她无力地瘫坐在床上,任那孩子一勺一勺地给自己喂饭,心想:“原来丫鬟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么。”
果真无趣,难怪五毒馆轻易就将年幼的娇娘诱拐了去。
刚换了新衣,此时的江暮晚勉强算是神清气爽的。她咀嚼一番兰心白日里说的话,心思一动:“兰心,前日夜里我留的信……”
兰心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呢,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夫人既然无事,这晦气东西还是赶紧烧……”
不等她念叨完,江暮晚招招手,示意兰心把信递来。将信封拿到手的那一刻,那一面上“诀别书”三个大字便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面色如常,手心里却渗出了细汗。
这样端正的楷书,一板一眼,的确像是出自她手。
将信封翻过来,这一面上写的是“姜郎亲启”,江暮晚顿了一下,随即拆了信封,将信纸展开。
庆何如晤:
汝看此书时,吾其死矣,愿勿过伤。吾之死虽非我自取之,其实我自乐之。惜其年君恩,恐惟有来世我为牛马报矣。
在我生时,君未尝问吾其历;今我去矣,亦不欲以此事困汝矣。唯有二事,愿君牢记于心:一、姜乔生父乃贼人,望汝勿助之寻亲;二、我观姜乔行恣,恐于江湖中仇,愿君早与之分,勿使之扰君,平添忧虑。
然,吾虽言之,君恐亦不从!君自少为有情有义之人,此为吾心知肚明,而无可奈何之事。
若君非此般人,恐亦无此书矣!
吾与汝相伴十七余载,而吾未尝与君直言我心,此乃吾之过也。然细思之,吾又何事欲言矣?自尔救我,我每日如行尸常生,至竟恍惚不识镜中者谁。镜中之人是我乎?是也!但我素不认耳。予少时慷慨,尝以天下无处不可去,天下无物不可得。今日思之,何其悖慢!予每回思往日,又思及今日,不得不以为讽。
天命无常,祸福相依……吾已无所欲言矣。愿君善自珍重,福寿无极。
申戊二月十六夜三鼓,暮晚手书
与信封上的字相比,信纸上的字迹显得潦草而无力。江暮晚皱着眉头,将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兰心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幸好,那封信最终被丢回她的怀里。
“烧了罢。”
“是!”兰心面上一喜,忙将信丢入炭盆。纸张黑化皱缩,用棍轻轻一碾便化为灰烬。
江暮晚却只觉得头痛得紧,她推算了一下时间:嘉明二十三年……那么,自己已经三十五岁了。
这么说来,在大约十八年前,也就是自己十七岁时,那个叫庆何的人救了自己。由此可见,在自己决定回家的一年之后,自己遭受了什么事情,这件事摧毁了她的全身经脉,然后……
江暮晚想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呢?可她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感觉:她所发现的一切都是事实,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缓解胸腔中沉闷的不适,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
“是爹娘的仇家来寻仇了吗……”
江暮晚对父母的过去知之甚少,虽然她想象不出他们会和别人结下怎样的深仇大恨,但的确有这种可能。
“经此一役,我经脉尽断、武功全毁,而爹爹、娘亲和哥哥……大概已经死了。”不然,没有道理他们一家人十七年来都未再相聚。
按理来说,她此刻应当感到极度的悲伤。可江暮晚只是感觉寒冷,她意识到,自己那些悲伤的情感与她对童年美好的回忆一样,都像是与自己隔了一层薄雾,显得模糊不清了。
明明从前是那么容易回想起来的——父亲将米糕偷吃干净后的坏笑、母亲抚在自己额上的手、老苏手心里的半块麦芽糖……
可这一切,已难以对如今的她有半分触动了。
兰心端着熬好的冰糖雪梨走到床边,便听床上的人问道:“老爷……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那女子倚坐在床头,清丽的面容上满是倦色,她的声音吵哑,不辨喜怒,却莫名带着几分教人心惊肉跳的威严。兰心心头一震,连忙回道:“约莫是下周。”
“这样……”那人合上眼帘,点点头。“那甜汤……你有心了。不过我头还有些晕,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先用了罢……也留我一个人静一静。”
兰心点头应是,正要退出屋子,便听床上那人含糊道:“对了……此事,就不必告知老爷了。”
兰心敛眉,默默退出房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自幼为奴,几经辗转,前前后后侍奉过数位主母:有唯唯诺诺,勤俭持家,不敢质疑丈夫半声的;有精明强干,泼辣善妒,事事都要经手操办的;也有面上可亲,实则强势,将掌家大权牢握手中的。可她家夫人,好像并不能轻易归为任何一类。
兰心一生都不会忘记两年前的那一日。
那天陈家少爷与一群朋友在外头喝酒行乐,酒性上来了便要她来作陪,她跟惯了主母,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战战兢兢手忙脚乱的,惹得那群纨绔子弟开怀大笑。陈少爷自觉落了面子,一回府便大声嚷嚷着要打她板子,再赶她出府。
陈夫人拿儿子没法,只得塞给小丫头一点碎银,哄她另寻出路。兰心虽然年幼却也不傻:被主人家赶出来的下人,加之又是个弱小女孩,哪里还有活路可走!但若是赖在门口哭闹怒骂,那可真要把陈家得罪了。
正当她抹着眼泪,背着包裹往大门走时,院内一位陌生的客人叫住了她。
那人气质温雅,有一副出尘的好相貌。听周边的下人吞吞吐吐说不出个原委,那人便笑道:“刚巧内子缺个人服侍,这丫头我便先带走了。”
就这样,兰心懵懵懂懂、抽抽搭搭地跟着那位客人来了姜府,脸上还带着未拭尽的泪痕。谁想刚迈入院中,她就被一名正在浇灌庭中兰花的女子吸引了视线:那女子穿着素雅,面容秀丽,姿态端庄,约莫是在桃李之年,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大家之风。
兰心不敢妄动,心下却已认定这位是姜家夫人。但令她疑惑的是,这位夫人仅仅是在门响时朝他们淡淡扫过一眼,之后竟也不再过问一句,便又低下头去摆弄眼前的花叶了。
放在那些立了规矩的高门大户中,妻子这样的表现铁定算是“对夫不敬”;就是放在一般的人家里,这样的漠然也往往代表着夫妻感情已经不合到了一个境界。
然而,兰心面前这位男主人像是早已习惯了妻子的态度。他不仅丝毫不以为忤,反倒兴致勃勃地招呼着庭中女子:
“挽娘,挽娘——你看,我带了谁过来?”
那女子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物什,缓缓走到那人与兰心面前。离得近了,兰心才看见女子眼中隐隐的笑意。
“谁呢?唔……你的通房丫头?”
她上下端详一番兰心,顺便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然而,她说出来的话却是臊得兰心满脸通红,恨不得钻下地去。
“不好吧?她年岁尚小呢。”
女子言语间的玩笑之意显而易见,连兰心都听得出来——她只是感到分外害羞罢了。不料,那一位听了这番话后立马肃了脸色,连带着嗓音都低哑了几分:
“挽娘,勿要出此戏言。”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滞。那女子似乎呆愣了一瞬,而后神情复杂地望了那人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这,便是兰心与姜家夫妇的初见了。以她这两年内在姜府生活的所见所闻,虽说这对小夫妻平日里相处状态有些许奇异,但两人相敬如宾、郎才女貌,不失为一对神仙眷侣。
何况,两人性子都极为亲和,待兰心更是如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般……因此,当兰心发现屋内奄奄一息的夫人时,她简直被吓得魂飞魄散;而待她见到桌面上的留书时,比之惊讶,她心中留存最多的还是悲伤与不解。
何至于此?
答案似乎也只有一个,兰心只能想到一个。
“……少爷。”
理清了思绪,兰心咬了咬牙,从库房里拿出了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