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场孤城闭》意莎

1、第 1 章

　　【一】

　　老人说：左眼先流泪的，是伤到了极致。

　　秦枳的记忆里，永远有那个寒冬里，哭的撕心裂肺的于衍，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滚落下，掉在了地上，一道道地灼伤了她。
　　她看着他趴在地上，死死扣住石缝的手指隐约溢出暗红的血，都说十指连心，她痛到无力，莫名的心里像是撕了一道口子，这么多年，哪怕只是轻轻略过，仍然让她疼得牙关紧闭。

　　“秦枳，你会后悔的。”

　　他在风中狠狠地吼下一句话，随着风声渐起，她掐着自己直直的往前走，不敢回头，就像从前。
　　他握着她的手，在一群冷嘲热讽的目光中坚定不移地离开，在无数个夜晚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那条长得见不到尾的巷子。

　　无所畏惧，没有停顿。

　　远方的暮色渐深，与从前渐行渐远，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撕心裂肺这种痛处，那一串香味四溢的槐花，在若干年后，不会再有那一缕醇香。

　　她记得明明是寒冬腊月，一向怕冷的她还是扯下了戴着的毛线围巾，那是于衍亲手一针一线、把自个儿戳了好几个洞好不容易织成的。当时整个玉蒲大院知道了都说这是于家那个混混干过得最靠谱的事，知道会疼自己将来的媳妇儿了，只有秦枳知道那是他和她的等价交换。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这东西，秦枳的心还是止不住的跳了下。

　　她记得当时她扯下来便随手丢在了马路上，上面还有没干的沥青，没想到，倒是粘在了围巾上，看着这黑乎乎的一团，可想而知，他是有多恨她，捡起来也没去洗洗，秦枳的呼吸滞了滞，恍惚间，她耳边响起了于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小枳的所有东西都值得好好珍藏。”
　　而她的世界里，就没有“珍藏”两字。

　　忽略了一旁欲言而止的苏雁琼，秦枳淡定的拿起盒子连带围巾“啪啦”地丢在了垃圾桶里，那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也不像丢掉情人送的礼物，倒像是丢垃圾一样。

　　苏雁琼咂舌地看着这一幕，不可思议道：“枳姐，你就这么丢了？”她哥把东西给她的时候，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这可是你枳姐的男友送给她的，你转交一下，”她还幻想着枳姐和那男人之间感天动地的爱情呢，结果这个高冷的大姐一副嫌弃的模样，“那么脏，留着干嘛，”说完还拍了拍手，连忙去卫生间冲洗。

　　苏雁琼在原地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看着垃圾桶里的围巾摇了摇头，难怪她哥说，秦枳不要某样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任何犹豫。

　　没有一点踌躇，一点余地。

　　苏雁声说的没错，她是一个特别理智的人，理智的近乎冷血，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孤家寡人的。

　　秦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邃，面色寡淡，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不假，才过了没几年，就把她熬成了这样。双手无力的搭在洗漱台上，秦枳狠狠地闭了闭眼，说她看见那东西一副淡定，跟没事人一样那是假的，只有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焦躁。

　　这么多年，秦枳的睡眠质量一点也不好，她常常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常常在忏悔着自己的过错。

　　午夜惊醒的时候，那双灼灼桃花眼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情，只有讽刺和执拗，他和她一样，半分八两，势均力敌，都让彼此又痛又苦。

　　【二】

　　那一年，正值五月，邬乔的槐花大肆盛开。
　　秦枳所在的班级是全校唯一一个尖子班，入目可见的是堆得高高的资料和习题，每个同学都在奋力急笔。

　　坐在角落里靠窗的秦枳懒懒的趴在课桌上，她看着窗外远处的山际，蓝天白云下仿若一副山水画。

　　清风拂过，来人身上的青柠味清爽干净，特别好闻。

　　尽管没有看到是什么人坐在了自己的身旁，闻到味道，秦枳便知道是谁。立刻起身坐直，秦枳转身正色看向夏洵，温婉雅然而笑：“学委，有什么事吗？”

　　那一年的秦枳十七岁，像是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都喜欢上了这样一个老师家长眼中的好孩子，学习成绩好，待人温和，长得清俊，像是夏日的风，看一眼，便让你沉沦其中。
　　她明眸皓齿，像是眼睛里柱着光盯着少年看，鲜少接近女孩的夏洵脸色红了，一向面对老师提问自信流畅的他，此时说话声音都是颤抖的，“老师说，你的这次测试是全部唯一没有及格的，”“所以，让你给我补习吗？”秦枳结过话，见夏洵一脸茫然的样子笑了笑，“逗你的，卷子给我吧。”
　　常常卡在及格线上的秦枳是老师请进办公室的常客。而这次英语老师实在不想再看到她，所以才让学委拿卷子给她重做。
　　夏洵看着少女懒散的模样，不知觉得想到了家里养的猫，也是懒懒散散的，看着就觉得它特别舒心。莫名的，从来不和同学主动说话的他却主动说了句：“如果你有不懂的话，可以问问我，”听到他的话，秦枳的雅然道：“好，这可是你说的啊，”她看着少年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渐渐溢出。
　　转过身看着窗外，不远处的马路上，一群少年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向前驶去，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秦枳的心沉了下去。

　　像是在黑暗里挣扎无果，却又憧憬着白日的明朗，无关缘由，总归就是不甘不愿。而于衍，那个莽撞的少年，与夏洵不同，他张扬跋扈，在她心里像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月色笼罩着整个邬乔，秦枳望着远处的山际边缘越来越深沉，她想，总有一天，她会离开的，会逃离这个地方的。

　　陈旧的路灯忽明忽暗，秦枳蹲在大门转角处，看着很多家长接学生离开，等到人走得差不多，她缓缓的从夜色中走出，看着前方路灯下，那个染着银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倚靠在电杆上。
　　即便是在晚上，他精致的五官还是让路人侧目，见到她时，那双桃花眼缀着点点星光。
　　“小枳，这里，”少年挥了挥手，手腕上的五六个银圈叮当响着，秦枳走进的目光盯着他的手，没来由的一句：“你这个好丑，别戴了，”夏洵从来不会戴这些，他干干净净的。于衍伸出的手滞了滞，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行，不戴，”说完马上拽下丢在了垃圾桶里，牵起她的手，解释道：“其实我也不想戴的，但是林哥说现在都兴这样。”
　　于衍口中的林哥是那个在邬乔开了一家酒吧的男子，二十七八，听说家世背景很好，手下有几十个小弟，于衍初中毕业后就一直跟着他，在酒吧打工混着日子。
　　两人沿着马路一直走，两旁时不时的传来知了的叫声，即便走了十几年，秦枳还是觉得这条马路离家太远了，每次都走得脚酸。
　　于衍看了看秦枳的脸色，从前，她会像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一路说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话越来越少了。
　　“小枳，你现在学习怎么样？”终是他忍不住问道，话末又觉得自己初中辍学，学习这些也不懂，能做的只有不让她被欺负，“如果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谁欺负你的话跟我说，我去打死他，”说完还握了握个拳头，秦枳看到笑了笑：“没有，谁会欺负我，现在都那么大了，大家都想着好好学习，考个大学，”“哦，那就好，”于衍低下头，牵着秦枳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用力。

　　即使从小一起长大，他却越来越不懂少女的心思，或许是没有一起上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