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失败的献祭，利益的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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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天气，不太适合拜访朋友。”晴明半是陈述事实，半是建议道。
天上积攒着灰蒙蒙的云层，说不好还会下雨，而且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并不适合外出。
但拜访朋友这个蹩脚的理由，本来就只是八百比丘尼的谎言罢了。
对晴明的话，八百比丘尼不在意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的这位朋友不仅害怕见到人群，而且讨厌晴天。”
她肯定道：“她已经在京都外等着我了，我必须去一趟。”
神乐问她：“八百比丘尼一个人去吗？我们可以陪你一起的。”
不，不需要。
她用虚虚实实的话将这个谎言填充得更加具体，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撒谎。
“我这个朋友的名字叫鸩，是携带着剧毒的妖怪，”她顿了顿，拒绝了神乐的提议，“对你们来说很危险，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最后，她稍稍透露出一点信息，“并不会去很久呢，最迟明天下午就回来了，那个地方里醴泉山似乎不远。”
她摸了摸神乐的头，向他们道别。
八百比丘尼来到了前几天见过的祭台处，将她用灵力切割走的石块重新嵌回了祭台。
她预感到这次献祭是能够成功的，但在各方面，都还是小心翼翼地尽可能降低出错的概率。
既然那些巫女们是在这里献祭的，那她也选择在这里，总不会错的。
八百比丘尼用鲜红的颜料重新补绘了祭台的阵纹，不知道这颜料哪里来的，或许是朱砂，或许是血。
天公作美，没有下雨，当然，即便下雨，用一个结界也能够解决问题。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时候，一切都算得上很顺利。
然后，八百比丘尼开始准备献祭。
祭阵已经完成，再走进阵中，用灵力点亮阵纹，她便是祭品。
“……微薄之躯，甘为牺牲，虔念诚心，伏惟敬上。”八百比丘尼如同祭祀一个真正的神明，向这正体不明的存在念唱祷词。
风停了，黑暗从祭台中心蔓延开去，但八百比丘尼发现自己还是能看见，只是视野在慢慢变红。
意识也在慢慢涣散。
她还保持着的唯一念头，就是她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愿望——她想要死亡。
一股莫名的力量开始在她身体里涌荡，因为这股力量，她狂妄地认为，她就是神。
现在，作为一个“神”，无论是什么愿望，无论多少个愿望，都可以尽情实现了。
让我去死吧，“神”想。
不，不对，你是神啊！你是邪神八岐大蛇，你被囚禁在黑暗之中，不想要挣破这囚笼吗？不想报复将你作为祭品，害你沦落到这个境地的人吗？你的力量多么强大！掌控这个世界轻而易举。来让世界颤抖，尽管随心所欲吧！
但是“神”说，我想去死。
八岐大蛇在暗之狭间中注视着这一切。
上次他发现这个巫女之后，给她种下了一个放大情绪与欲望的暗示，他以为很快，这个巫女就会为了自己的私欲，来祈祷，献祭。
现在的情况也的确是这样，他却没想到，她将自己作为了祭品。
算了，结果也没有什么差别，都只是看人类在欲壑中挣扎而已。
但是，尽管八岐大蛇自诩洞察人心，也没能料到这次她竟然是这么一个硬茬。
难道在他被关在这破地方的几百年里，人心变化得这么快？
贪嗔痴恨爱恶欲，这个巫女最强烈的就是欲了——求死之欲。
在他的神力污染之下，这个心愿成了她保持自我的明灯。
真是有趣啊，人类。
但是……八岐大蛇勾出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越是想要，却越是无法得到呢，傻子。
八岐大蛇的力量，是诱惑，它从不真正实现愿望。
如果八百比丘尼能够稍稍屈服，那么她现在就是自以为是“神”的蛇魔，也就得到了自己长久以来所想要的安息。
可是她没有。
八岐大蛇这次笑得很愉悦，这一切可真是太有趣了。
八百比丘尼醒了，她慢慢睁开眼睛。
但四周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因而对自己目前的状况一片茫然。
她不是献祭了吗，而且按照过程中，自己身体所反馈的感觉来说，这次应该成功了。
所以，她现在是魂魄吗？是在等待冥使接引，重新轮回吗？最合理最理想的就是这种情况了，她难得有些期待。
高兴的神色只在脸上维持了一瞬。
这纯粹的黑暗中，突然刷刷刷亮起了无数的鬼火，幽蓝色的光芒将周围点亮，依靠这点光亮，八百比丘尼看见一个长得妖异俊美的男人，站在离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让我猜猜看，你在想什么，不会有哪个愚蠢的家伙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吧？”
听见这话，八百比丘尼心下一沉，莫名地不安起来。
她环视四周，能看见的地方，除了那些浮动的鬼火，只有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之外，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八百比丘尼收回目光，看向那个似乎有些了解她的人，对他的讥讽充耳不闻，不答反问道：“阁下是谁？你若有什么目的，烦请直说吧。”
这话一出，他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呵呵直笑个不停。
他踱步而来，八百比丘尼看见他身后暗紫色的蛇影飘渺。
“你向我献祭，却不清楚我是谁吗？”他又带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疑惑：“一个想利用我的人，来问我有什么目的，不觉得可笑吗？”
话音刚落，他已经走到八百比丘尼面前，离她只短短两步距离，双手抱胸凝视着她。
八百比丘尼默然……她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距离更近，一些细节就更加清楚，面前的这个人，皮肤苍白，脸颊两侧有着小块深紫色的鳞斑，墨紫的长发、暗紫色的眼瞳，靛紫与灰金色相映的衣裾，在整幅暗沉的色调里，左耳上垂至肩膀的黄金蛇形耳坠，以及身边蛇影们的红色妖瞳，算是其中的一笔亮色。
这幅模样，还能是谁，应该就是那妖怪“八岐大蛇”背后的邪神了。
八百比丘尼心里的不安被印证，她在心里悲叹：再一次，又一次……
悲叹过后，她却无法理解，八百比丘尼仰头直视面前的这个人，这几乎是她距离死亡最接近的一次，她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拒绝她的献祭，所以回答里隐隐带着质问，她说：“并非是利用，而是用鲜血和灵魂作为代价，这位大人，这难道不公平吗？”
他可以拿走她的生命和灵魂，而她得到梦寐以求的死亡，反正那些被献祭的巫女也都是这种结果，她甚至不要求他以其他的东西作为交换，这何止是公平？
然而，“公平？你的生命和灵魂对我来说根本一文不值，”他讥诮地强调，“一点都不值得。”
祭品对八岐大蛇来说，只是枯燥生活里的调剂，就像人类喜欢看热闹一样，他又不能从这些巫女身上获得什么力量。虽然巫女异变，能够短暂地打破阴气与阳气的平衡，可以帮助他打破界限，但是要做到这点，方法很多，力量足够就可以。
而且，并非是他拒绝了她的献祭，而是她意念太坚定的缘故啊。
一个能从献祭中活下来的人，比从前那些抛弃自我的巫女有用多了，起码，他与现世建立的联结不会再局限于小小的祭台周围。
他表现得自己对这个巫女所付出的代价毫无兴趣，却在暗中希望对方增加用于交换的砝码。
八百比丘尼不再搭话，这个空荡的地方有了片刻的安静。
静静燃烧的鬼火开始摇荡，八百比丘尼盯着八岐大蛇的眼睛，出声问道：“那么请问这位大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问得很好，这里是哪儿？这里是暗之狭间，是囚神之所，是永恒的黑暗与寂灭。
但是他会这样回答吗？显然不会。
八岐大蛇目光不闪不避，只嘴角勾起一个笑，轻声回答她：“嗯？是梦里。”
八百比丘尼皱眉，“我是说，梦里的这个地方，是哪里。”
听到这话，八岐大蛇满脸愕然，仿佛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傻话，“你做的梦，我又怎么知道？”
这下，轮到八百比丘尼愕然了，不过，她很快平静下来，默然了一会儿，学着八岐大蛇讥诮的语气，“是这样吗？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开诚布公一点儿。”
无论这里是哪儿，既然对方出现了，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有所图是必然的。
八百比丘尼按着自己的思考，沉声道：“您出现在我面前，说我付出的代价一文不值，那肯定是希望得到有价值的代价吧？可不要告诉我，您是因为无聊，在梦里随便逛逛。”
啊，这种事情，在被封印之前，他确实做得出来呢。
八岐大蛇招手，一副巨大的盘绕蛇骨出现在这梦境，昭示了谁才是这梦境的主人。八岐大蛇坐在高高的蛇骨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你就说说看，你能付出什么呢？”
“这不是看您想要得到什么吗？”
八百比丘尼想不到自己要付出什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不能够付出的。
生命与灵魂对方都不屑一顾，她其实几乎没有砝码了。
她是力量强大的占卜师，是力量吗？但收下她的灵魂，一样可以附带得到她的力量。
总不能是身体吧……她再一次否决，相比起生命与灵魂，这根本算不上代价。
自己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用……有……有用？
他是想要她去做什么事？
的确如此。
献祭算得上八岐大蛇与现世唯一的联结手段了，但最近这段时间，献祭已经没有了，某个黑暗的半身倒是很好用，可惜心灵链接的影响在逐渐减弱，最好还是保险一点。
而且，几百年没有怎么看过人间了，真的很怀念啊。从前，通过那些祭品巫女的眼，他也就看看祭台那片方寸之地，现在……
这个巫女，来得真的很合适。
谈判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对八岐大蛇来说，她最好能答应，主动签订契约，否则，他也可以施加心灵暗示与心灵链接，短暂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实在不行，自己再多等几十年啰。
对八百比丘尼来说，他似乎是自己绝大部分的希望。
晴明……他不会对自己出手，而面前这个人，是占卜中“八岐大蛇”背后的掌控者。
站在他这边，他会答应自己的条件，晴明也有了动手的理由。似乎无论如何，她都能实现自己的追求。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除了追求死亡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被利用的把柄了。
虽然八岐大蛇终究还是暴露了自己被困的事实，但依旧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说：“你既然向我献祭，索性就成为我的巫女吧，在我出去之前，你需要对我忠诚。”
顿了顿，他有些得意地笑起来，像是许诺道：“自由的那一天不会太久。”
他们签订了契约。
紫色的光影在八百比丘尼的左瞳中一闪而过，透过这只眼睛，八岐大蛇能够再次观察人间。
“希望您谨守约定，邪神大人。”
鬼火倏然熄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这次，八百比丘尼睁开眼，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
她侧躺在冰冷的祭台中心，四面依旧是茫茫的黑暗，却隐约能看见山与树的影子，夜晚冷得很，冰冷的祭台和清寒的秋风，冻得她发颤。
她果真没有死，竟然真的没有死。
所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对吧。
她摊开手掌，心念一动，一团幽蓝色的火苗冒了出来。
火灵……那个邪神给的通信工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失败的献祭，利益的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