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之爱［阴阳师］》江月笑

2、未归

　　现在，八百比丘尼寄住在晴明的庭院中。

　　早在一年前，她就找到了晴明，由于占卜的预示，她将晴明视为改变自己命运的“命定之人”，但结果显而易见，现在依旧活着的她，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

　　她请求晴明杀死自己，对晴明来说，这个要求毫无道理，并且让人难以置信。

　　“我并没有什么必须要杀你的理由，”晴明回答她，“而且，你是很强大的占卜师，就这样死去，不是太可惜了吗？”

　　八百比丘尼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她虽然无法强求晴明动手，却也不会动摇自己的求死之心。她说：“我对自己的占卜很有信心，即使您现在拒绝了我的要求，但命运已经预示了一切，晴明先生。”

　　命运其实是很讽刺的。

　　天气似乎有些阴沉，八百比丘尼起床的时候，屋子里显得有些暗。

　　八百比丘尼收拾整齐，从房间出来，走过两道长廊，在庭院里看见了神乐。

　　神乐正在庭院竹亭里吹风，她粉色的衣袖搭着裙摆，在风里缓缓飘摇，竹亭上的风铃轻轻地响，很有些安宁美好的味道。

　　有时候八百比丘尼也会想，要是能够永远这样下去，或许也不错；随即又冷静地提醒自己，这些早晚都是会失去的，不要耽湎在短暂的快乐中。

　　神乐也看见了她，向她笑了一下，八百比丘尼回以微笑。

　　她在廊上静立了一会，走向竹亭，向神乐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神乐。”

　　“早上——”神乐下意识地回复八百的问候，“好”字还没出口，她眉头一蹙，看了一眼薄云覆盖的天空。

　　太阳在云层后散成一团亮光，这团光快要爬到头顶了，所以，这个时间……是快要正午了吧？最近八百比丘尼好像都很晚起床，神乐想。

　　“已经中午了，八百比丘尼。”神乐强调了一下时间，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八百比丘尼最近总是很晚才起床，你……”她斟酌了一下，问道：“你没事吧？”

　　八百比丘尼也明白自己最近的作息有些异常。

　　上次神乐被梦境所魇，八百比丘尼在她梦境中查探了一番，出来之后，自己的睡眠质量就变得不太好，起床的时候经常感觉没有睡够，头脑昏昏沉沉。
　　她怀疑这是曾经进入神乐梦境的后遗症，梦境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亦真亦假、千变万化、波云诡谲，有些意想不到的症状也不足为奇，大概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不过这些没必要向神乐说，说了也只是白白让她担心自责。

　　八百比丘尼朝神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像是一点也不在乎这个情况，只随口解释道：“只是最近比较困而已，我的身体还能出什么事呢？”

　　不死巫女的身体，拥有的自愈能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否则她也不会找死找了几百年也没成功。

　　神乐很轻易地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八百比丘尼在神乐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她面前的圆木桌上，纸人捧来了一碗浓汤拉面，放好后，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纸人，又一颠一颠地走开了。八百比丘尼一边享受着美味的早饭，一边看着小白在院子里逗那只大橘猫。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不，中午，不过，这种美好往往预示着又是无法达成心愿的一天。

　　八百比丘尼喝下一口汤，将这个不愉快的念头压了下去。她决定随便开启一个话题，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她向神乐问道：“怎么没看见晴明先生？”

　　“晴明？博雅早上把他叫走了，好像是藤原家要进行红叶狩，请他过去做一个出行占卜。”

　　八百比丘尼现在倒是发自内心地疑惑了，“藤原家举办红叶狩，为什么是博雅来请？”

　　博雅，姓源，住处离他们这隔了三条街，是晴明的好友。他自称是神乐的哥哥，不过失忆的神乐表示对此毫无印象。

　　“那是因为这次红叶狩，不只藤原家的人，源家、贺茂家、平家都有人一起，博雅好像也会参加，他们这次声势挺浩大的。”神乐像一个小老师，尽心尽责地解答着八百比丘尼的疑惑。

　　按理说，这些贵族家中都有家族培养的阴阳师，各族天赋优秀的子弟也会修习阴阳术，往往能力不俗，譬如博雅这种，他们本不必倚靠外面的阴阳师。
　　但晴明是个例外。

　　晴明，有着京都第一阴阳师的美誉，是贵族们乃至皇家最青睐信任的对象。

　　所以他很忙……

　　神乐叹了一口气，有些担心，又有些幸灾乐祸道：“我能想象到晴明过去做了出行占卜后，还要开启灵视查看在赴宴的客人们是否身缠怨气，然后不管有没有，都要进行一个驱魔仪式，然后还要解答各种无聊的问题，譬如他家的碗半夜摔碎了，是否是有饿鬼作祟，是否需要供奉……”

　　神乐曾经跟随晴明参加过这类宴会，那一次让她印象深刻，从那以后，她对此类场合敬谢不敏，再没去过。

　　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之势，神乐对着八百比丘尼这个姗姗来迟的倾听者，将自己一早上的想象尽数吐尽。八百比丘尼一边吃着面，一边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声“是吗”“嗯”“真是想不到呢”，中午的时光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过去了。

　　天空的云层更厚了，太阳晕出的光团慢慢黯淡，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到了下午，晴明还没有回来。

　　按照她们的预测，晴明做完占卜，应付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吃一顿宴席，大概也就结束了，最多一个时辰前就应该回来，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一直拖到现在。

　　天乌沉沉的，看样子将要有一场大雨，这样的天气，滞留在外很难不叫人担心。

　　八百比丘尼最先想到的，就是晴明又撞上妖怪了。

　　无怪乎她这么想，八百比丘尼在京都待了一年多，怪事几乎接连不断地发生着，阴界裂隙常常出现，沾染了裂隙阴气的妖怪大多失控，四处作乱，时时有人来拜访求助。除此之外，很多怪事的矛头都指向晴明，充满了阴谋感，让人应付得焦头烂额。

　　神乐的担心就很具有生活气息了，她先是觉得晴明被不靠谱的博雅拉着去比试了，又觉得晴明可能被不太矜持的贵族女子缠住了，或者是谁家真的出了邪祟需要晴明作法——毕竟这些都是有先例的。

　　两人猜来猜去，八百比丘尼决定占卜看看。

　　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如果有什么疑惑，那就占卜。她可是个优秀的占卜师。

　　八百比丘尼在庭院中，就地取材，对着鲤鱼池进行了水镜占卜。法术覆盖的方寸水面上，有风也不起浪，平静的池水中，几幅画面一闪而逝。

　　画面中，几个阴阳师神色戚戚，在前面领路，晴明和博雅在后面跟着，他们出了朱雀门，一路往北去，在一座山谷外停下了。

　　“他们这是去哪里？是要去封印妖怪吗？”神乐疑惑道。

　　“去的地方倒像是醴泉山，离京都不远。”八百比丘尼对这山谷有些印象，去凤凰林途中，她曾路过这里，嗯……在三十年前。

　　“即便不是封印妖怪，看他们的神色，那也是去调查什么。”八百比丘尼继续推测着，从池塘边站了起来，她拍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握紧了手里的法杖，向神乐问道：“要过去一趟么？还是等他们回来再说呢？”

　　神乐觉得八百比丘尼虽然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但是她好像很想过去。

　　那就一起去一趟吧，晴明应该会需要她们的帮助，神乐想，最好能赶在下雨之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