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正大》贺敢

44、“你始终是个垃圾！”

　　庄鲸没有对那句“我想你了”进行明确回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没有控制住自己回复这句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张吟秋对此看得十分明白。
　　因为庄鲸不敢跨出那一步，所以只能不明不白地揣着喜欢的心做曹正的姐姐。可同时又因为喜欢，在收到曹正消息以后她做不到不回复。
　　“你这样会坏事的。别扭死了。”张吟秋洗漱完，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还不如就别管他了。干干脆脆。你看你们现在，你喜欢他，害怕他是未成年会被人说，就只说是他姐姐。可是你做的事又的确超出姐姐的范围。曹正呢，也是暧暧昧昧不说清楚。时间长了，你俩的感情会畸形的。”
　　庄鲸正在换衣服，听了她的话下意识想反驳，可是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只能闭嘴。张吟秋自己补充道，“不是时间长了会畸形，你俩已经畸形了。姐姐不是姐姐、弟弟不是弟弟的。”
　　“你现在纠结的点是什么，是他还没成年吗？”
　　“好像是的。其实我本来没想过会和他再次联系，我以为我们那时候分别就不会再有交集了。所以这几年我也没有考虑过这个事情。”
　　“那你现在不再是老师，你和他之间就只剩年龄的问题了。”张吟秋翻个身，面对着庄鲸，“老实说，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到现在还喜欢他。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那里太寂寞了，把他当精神寄托。”
　　张吟秋关了台灯，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隐隐地投射进来。
　　庄鲸心里也难受，她好不容易忘记了曹正，度过了快乐的两年。曹正一出现，她的生活又乱了。她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室内一片安静，张吟秋翻了个身，“我依然不建议你等他，也不建议你们在一起。我会给你找个对象的。等你有了男朋友，就不会一直盯着他了。”
　　庄鲸本想调侃“你都没有男朋友怎么给我找”，但是没有说出口，怎么找不是重点，要放弃曹正找男朋友才是重点。

　　周末曹正要回一趟曹家村，他妈妈带他出去的时候，因为东西太多，所以只带了一部分着急用的。眼下冬天来了，曹正在老家那里还放了很多可以穿的冬天衣服。陈叔叔一直对他的到来不太满意，所以曹正也不好意思让他妈妈给他买新衣服，就自己提出来回家去拿衣服。
　　曹妈妈正好要和陈叔叔出去进货，陈书桐被送到了她奶奶家，曹正便自己拿了钱坐公交回去，准备在家里住一天再回来，到时候可以直接带着衣服去学校，也不用在陈叔叔家里再住一天。
　　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曹正当时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件厚卫衣，现在已经显然不够用了。为了御寒，曹正在厚卫衣外面穿上了谷中发的冬季校服。这校服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所以还算有用。
　　下了公交，村口一片空旷。
　　因为天冷了，老人们也不再聚在外面聊天，都在等下一个春天来临。曹正缩了缩脖子，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家的钥匙，心里暗自窃喜。老人们不在外面聊天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最好就是回来这一趟一个人都不会碰到——不然他又会成为人们的谈资。
　　哎呀曹家的小子回来啦~
　　可不是嘛，哎呀他家媳妇厉害呀，把人带到城里去了呢。
　　嗨呀去了城里又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媳妇老早在城里又结婚了，孩子都老大了，人家新家里能愿意？去了也是受气。
　　……
　　曹正一边在脑子里想着村子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可能说的话，一边歪着脑袋模仿着她们的神态，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眼前突然滚出来一个塑料的空瓶子，在深灰色的水泥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曹正本来低着头走路，看到这个瓶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了头。
　　刘杨博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贱兮兮地看着他。
　　曹正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刘杨博。初中毕业以后，刘杨博没有接着读书，他爷爷把他送到了技校，希望他起码可以有个一技之长，以后去打工也好找工作。但是刘杨博去技校以后，开始变本加厉地混日子。他跟着学校的大混混每天打架，曹正好几次在村子里看见他爷爷奶奶着急忙慌地背着包坐车去城里，就是为了去解决他的事情。
　　眼前的刘杨博，大概也是刚打完架没多久。他的脸上有一条约十厘米的伤口，从嘴角向斜上方延伸，消失在耳廓上，还没结疤，就那么大喇喇地露在空气中，看起来血腥又恐怖。
　　“怎么，太长时间没见，不知道我是谁了？”刘杨博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抖出一根，送到嘴边咬住了，含混不清地说。
　　“没有。”曹正忍着寒冷。尽管他现在无比地想钻进自己的房间拿厚被子裹住自己，他也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和刘杨博对峙。
　　“我倒是有段时间没看见你了。你倒是能耐呀。”刘杨博给自己的烟点上火，慢吞吞地走过来，“我在手机上看见了，你救了个人，听说县里还给了奖金？给了多少？”
　　曹正微微后仰，想要避开刘杨博嘴里喷出来的烟雾。刘杨博看出他的意图，反而恶意抽了一口烟，故意喷在了他脸上。曹正没憋住，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杨博得意地笑了，“你还想躲？怎么，忘了你什么身份了？”曹正咳了一会，期间刘杨博始终站在他对面，一边抽烟一边冲着他吐出烟雾。
　　“哎哟，说了这么长时间，我怎么才看见啊。”刘杨博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凑近了抓起曹正身上的校服。校服在胸口的位置印了校徽和学校的名字，刘杨博微微眯起眼，做作地惊叹，“了不得啊了不得，曹正，这可是谷城中学呢！”
　　他的个子不高，曹正这两年又长了不少，现在刘杨博竟然也堪堪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角度，大概也就刚好和校徽持平，都不用低头去看。
　　曹正俯视着刘杨博，大概因为距离近了，这种俯视的感觉越发强烈，刘杨博也感觉到了，有些不爽的退了两步，脸上依然是十分凶恶的表情，他被曹正的态度刺激到了，从见面到现在，不管他说什么，曹正始终是没什么反应，甚至眼里还带了一丝同情。
　　他不需要曹正的同情。曹正的那种同情的眼神，真真地刺痛了他。
　　“你是不是以为你跑到了谷城就没事了？你是不是以为你到了城里就和我不一样了？”刘杨博冷笑着，“曹正，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在谷城，你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垃圾。”
　　刘杨博又一次凑近，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曹正的校徽，一字一顿地盯着曹正的眼睛说，“这辈子你都不要想着摆脱你垃圾的身份，即使去了谷城，你也始终是个垃圾，土垃圾！”

　　曹正抿着嘴，回复他妈妈的消息。刘杨博虽然总喜欢说难听的话刺激他，偶尔也会动手打他，却从来不会真的下死手。
　　今天的对峙不过持续了十分钟，最后以刘杨博在他胳膊上狠狠锤了一拳为结局。虽然疼，但到底是没受伤。
　　可是不得不说，刘杨博今天说的话，刺激到他了。
　　他的确是去了谷城中学，也的确是开始在谷城生活了，但是就像刘杨博说的，他在谷城，并没有完全融入。在陈叔叔家里就不用说了，他不敢提出任何要求，也不敢任性不敢说笑。
　　在学校，最开始他一直在努力的赶进度，同学们因为好奇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有很积极的应对。后来他赶上进度了，因为性格原因不好意思主动去找同学们，同学们却也不再对他好奇，他便错过了最好的融入集体的时机。
　　好在510的小伙伴们都比较自来熟，所以曹正也不着急去认识班里的其他人，只等着时间长了就好了。但是抛开和同学们的关系，曹正知道自己和510的相处也有一些问题。晚上他们在宿舍聊天的时候，说起的体育明星他不认识，说起的游戏他不知道，说起的电视剧电影他没看过。
　　他总是装着不感兴趣的样子，也怕时间长了会被人发现，他其实是什么都不懂。尽管他总是十分平静，其实他的内心是恐慌的，他怕融不进去，更怕因为融不进去，而回到以前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