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正大》贺敢

33、“还能记得多久？”

　　曹正一直没有睡，直到宿舍响起了有人的小呼噜，他也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庄鲸。借着楼道尽头昏暗的灯光，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楼上的女生宿舍传来一阵哄笑，然后便是任琳文赶过去让她们赶紧睡觉的批评声。
　　大概还得再多呆一会了。庄鲸无奈地想。
　　曹正也听见了那阵动静，他突然舔舔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庄鲸张了张嘴，沉默了。她和曹正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可是她知道这大概是他们在所剩时间里，为数不多的交谈机会。虽然想以冷处理的方法，让年纪还小的曹正记恨她、忘记她，但是——庄鲸偷偷地想，也不用在乎这最后的一两次吧。
　　反正以后就没什么机会和他相处了，现在也就不要把能相处的机会浪费在疏远上了，反正，等她离开以后，等时间长了，曹正总会忘记她的。
　　想到这里，庄鲸微微笑着，“就想让你早点睡觉。”
　　曹正依然睁着眼睛，庄鲸压低了声音，举起自己的小风扇，对着曹正吹，“宿舍里热么？你拿着这个吹吧？”
　　曹正看着庄鲸伸过来的手，没接，过了半天才低声问，“你还是讨厌我，对吗？”
　　庄鲸一愣，曹正已经闭了眼睛，翻个身背对着窗户了。庄鲸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像是快要飞起来。她把小风扇打开，踮起脚尖，手越过窗户外的防盗栏，轻轻把风扇放到了曹正床上。
　　曹正背对着窗户，感觉到风从背后吹着，也听见了庄鲸离开的脚步声，这才手背后去把小风扇拿了起来。
　　小风扇体积不大，一个巴掌左右，吹的风也大，不过也略有一点噪声。宿舍里安静了半天，突然有人问，“这什么声音？听着像风扇。”
　　曹正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
　　曹正把风扇塞进自己的夏凉被里，“像风扇。”

　　庄鲸晚上回了宿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任琳文以为她被学生惹生气了，奇怪地问她，“怎么了这是？有人惹你了？”
　　庄鲸摇头，“没有。”
　　任琳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庄鲸坐起来，被子堆在床上，“我只是在想，等我们离开以后，他们会用多久忘记我们。”
　　任琳文愣了愣，“会用多久？你这句话问错了，你应该问，他们还能记得我们多久。”
　　庄鲸一愣，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还能这样问，此时一听，却又觉得这才是合理的。他们不会把她一直放心上的，不管在实习期间和他们关系有多好，等到大家分开不再天天见面，就会一点点把对方忘掉。
　　可是一想到离开以后，曹正也会像他们一样，平平淡淡的、像走流程一样把自己忘记，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任琳文:“你不是他们第一个实习老师，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等明年新的老师来了，你看谁还会记得你。”
　　庄鲸想起曹正在黑暗中的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一沉。她知道任琳文是对的，她不是第一个实习老师，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等她离开，等新的老师过来，他们都会一个一个的把她忘记。
　　对于她来说，这些孩子是她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的人，所以她可以记着这些人。
　　可是对于学生来说，他们的未来还会碰到更多的人，她只是那些人里，没有意义的其中一个罢了。
　　曹正也会忘记她的。
　　虽然他现在深深记着自己，可是未来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被他忘记的人，被后人压在底下，被时光蒙上灰。
　　可是，可是。
　　如果注定的结局是被忘记，是曹正过上他想象中的、他家人希望的生活:初中毕业，去学习一门手艺然后打工，和一个差不多的女孩子结婚，然后过上碌碌无为平平淡淡的生活。
　　那她努力让曹正靠学习改变命运，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现在让曹正忘记她好好学习，又真的可以实现吗？
　　但是，我，可以监督他好好学习吗？
　　我想让他和别人不一样，想让他出人头地，想让他走出这个小村庄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想让他过着很好很好的生活。但是我有什么资格呢？
　　我的存在，只会把他带上歪路吧。

　　晚上关了灯，庄鲸自己在床上给自己洗脑。如果我只是，以姐姐的身份，督促他学习呢？别的什么都不做——在他成年之前什么都不做——会不会被人骂恋tong？不不不。庄鲸自我安慰，年龄不是问题，那么多人姐弟恋，也不差我们这一对。只等曹正好好长大。庄鲸捂住自己的心口，“做人要有基本的底线。”绝不能在他成年前下手！
　　然后庄鲸自己又叹口气，以姐姐的身份督促曹正学习，想得倒是很好。可是，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曹正大概还能听一听。等曹正遇到了别的女孩呢？不说新的实习老师，他遇到了新的喜欢的人，还会听自己的话吗？
　　庄鲸深知环境会对人产生不小的影响，那曹正呢？如果周围的人都在谈恋爱，他会不会跟着那些人一起堕落？
　　算了，庄鲸深呼吸，也不知道能不能喜欢到他成年，现在心跳得这么厉害，要是等不到曹正忘记她，她先把曹正忘记了怎么办？——总不至于刚实习完就忘记他吧？
　　不过张吟秋说的还是有道理的，“你忘了你墙上的海报们了吗？大学两年半，你自己换了多少老公你不知道吗？你再跟我说你这次很认真也没用，在我看来你就是在开玩笑。”
　　“你要真喜欢他，也……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不认真，你肯定过几天就淡了。”
　　自己可能会忘记曹正的。所以不要想那么多了……
　　庄鲸翻个身，脑海里立刻换了个思考方向。他这才初一，到成年还有五年，中间还不知道要认识多少人发生多少故事呢。我要是为他做了很多事情，让他走出了小村子，他却把我忘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庄鲸想起来黑暗中和曹正对视的时候，曹正那个委屈的眼神和说的话，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三点，庄鲸还是忍不住，起来登了小号发微博，“想放下所谓的伦理道德承认一次自己的心。”然后扔了手机睡觉。

　　实习结束倒计时——一天
　　53班最后还是花了一天时间准备了一份礼物给庄鲸。因为时间和资金有限，这份礼物是大家精心准备的一份贺卡。他们全班集资了一块钱，去小商店买了一张浅蓝色的卡纸，裁成了贺卡大小，找了班级里最会画画的同学，在贺卡四周画了花边，然后中间是一颗大大的爱心。
　　在爱心的周围，每个同学都签了自己的名字，偶尔还有几个同学写了自己的祝福。
　　庄鲸拿到贺卡的第一时间，就打开看了，下面坐着的每个学生都仰着头看她。
　　庄鲸觉得泪水涌了上来，但她又不想在学生面前哭，只能一直低着头努力眨巴眼睛，希望可以把泪水吸回去。
　　严格说来，四个月的实习，她一直觉得很漫长。在这个小村子里，她每天都会想念自己学校附近的麻辣香锅。她以为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只会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解脱。
　　没想到的是，她还是舍不得。
　　贺凯旋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敲了敲门，扯开嘴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哭了呀，庄姐！”
　　庄鲸趁着学生都转头看他的时候匆匆擦了一把眼睛，“你怎么过来了？”
　　贺凯旋晃晃手里的盒子，“给你的，我们班同学让我过来转交。”
　　庄鲸走下讲台到门口，从他手里接过盒子，“谢谢，替我谢谢大家。”
　　贺凯旋笑笑，“这可不行，我是奉命过来带你过去的。这节自习课，颜老师说他等会下来帮你看着53班，让你去我们班说两句。”
　　庄鲸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曹正。
　　曹正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们说话，看见庄鲸看过来，也没有转移视线，庄鲸抿抿嘴，转回去对贺凯旋点点头，回到讲台上拿了自己的东西，跟着贺凯旋出了教室。
　　她知道曹正在看，她知道曹正正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可是，还是要说，再见了，曹正。再见了，53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