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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是他? 瑞国和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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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国和亲的队伍受到了黎国百姓热烈的欢迎。红叶在马车内都感受得到外面的欢乐,可是欢乐是他们的,与她并不想通。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逃跑的想法,这已经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自己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她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恐惧,也许会被宠爱,也许会被厌弃,也许成为宫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零部件,到死都不被人记起。
从她跨出瑞国的那一刻起,她的余生,就已经被过去十八年抛弃了。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举行过祭祀之礼,接受完百官朝拜,终于到了晚上。姬临涛来到房间,一双滚烫燃烧的红烛一如他激动的心情。
新娘用扇遮面,皓腕如霜雪,姬临涛握住她的手,拿开团扇。
“是你?”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道,一个声音惊喜,一个目光惊诧。
姬临涛愣了很久,脸上带着比呼啸的北风还要可怕的寒意。
萧红叶呆呆看着他,心中的惊讶甚至盖过了高兴,她的人生从来没什么好运气降临,所以险些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梦境。
真的是他吗?那让她日夜思念的人?
心上人成为眼前人,她心情比滚烫的烛火还要热烈。
她曾经幻想过与他重逢的种种光景,却万万不会想到,是这样的……
在进入黎国国境的那一秒,她的未来就是灰色了。她从未被谁坚定的选择过,即使是本最应该爱她的父王,也会抛弃她。
在面对利益抉择之际,她都是最先被割舍的人。
抛弃她的人,她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父王、萧蓝玉、雪柔,反正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个步步心机的坏人,她何不遂了他们的心愿。
她既然做不得端庄识大体的公主,那何不如做挑拨关系的祸水?
调换公主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黎国地处九州边缘,一直被湖东诸国轻视,若是她说调换公主是因为雪柔嫌弃黎国为蛮夷呢?
黎国使出了名的武德充沛,五年不出兵的君主牌位不可入祠堂。
瑞国虽是湖东诸国,可是士族疲软,国力衰弱,其实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而黎国却是北方冉冉升起的新霸主,若是两国交战会如何?
一旦黎国攻打瑞国,那父王和瑞国那群傲慢可恶的士族会怎样?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黎国的,父王料得到她会逃跑,料得到她心有怨恨,又怎会料到她可以为复仇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陷入深渊,却没想到,在深渊里看到撕裂黑暗的阳光。
这个人就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两人相互对视了好一会儿,四周寂静无声,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红烛流出如眼泪的烛腊,一滴一滴落在桌上,声声震耳。
“为何是你?”他身边的气压极低,说话都冒着寒气。
他脸部线条偏于硬朗,眉目浓烈,是很严肃的长相,即使在平时给人拒人千里之感,何况是现在,他快要遏制不住怒意。
他已经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可是仍掩不住骨子里的愤怒。
本来她还想着,若是黎国太子问起来,她便告诉他,瑞王有意欺骗黎国。
她一定会说尽瑞国的坏话,挑拨黎国和瑞国的关系,父王不是说她是根歪的花吗?既然他都那么说了,她也不介意再歪一点。
反正她的人生已经毁灭了,她还可以拉一堆人陪葬。
可是现在,她却不想挑拨了。
瑞国也算阴差阳错促成了她一桩好事,既然瑞国的命运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即使为了自己,她也不得不为讨厌的父王开脱。
既然姬临涛帮过她两次,那他一定是个纯善之人。
纯善之人,最是同情弱者了。
清潭般的眼睛里忽然流出两行热泪,她哭得委屈极了:“雪柔忽然生了重病,连床也起不来,我父王愁白了头发,只好命我前来。”
在瑞国王宫,一个没人庇护的孩子想活命,必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经过这么些年的训练,她的谎话编得极好。
不过她也不算完全撒谎,毕竟那段时间雪柔确实闷闷不乐,躲在宫里又哭又闹,吃什么吐什么,也确实叫太医瞧过她的病。
在她一片哭声中,姬临涛听完解释,神色果然有些缓和。
她终于喘了口气,以为自己已经瞒天过海,可是她手上带过枷锁的痕迹却暴露在他眼前,他握住她的手问:“听说你是被绑过来的?”
她呼吸一紧,当人说了一个慌,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和亲是大事,黎国的信息远远比她想象中要流通,若是现在承认自己在撒谎,她便失去了信誉,若是嘴硬,她说不定还有一丝转机。
红叶不喜欢赌博,可是这一次,她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她在赌黎国的情报准确度,在赌自己临危不惧的水平,也是在赌姬临涛的善良,赌他对自己的同情是不是可以盖过疑惑。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雪柔重病,瑞国自然要择另外的公主出嫁,试想有哪个女子愿意嫁去异国他乡,其它公主不愿和亲,父皇便逼我前来,宫廷险恶,我本是想嫁与山野匹夫草草一生,也不愿再入这红墙半步。”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表明了瑞王的为难,又说明自己被绑来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她保全了黎国的颜面。
谁都知道,瑞国一旦在和亲之事上出差错,黎国一定会马上想到是湖东诸国傲慢,虽然真相就是如此丑陋,但决不能摆上台面。
察言观色,谨言慎行,这是她在瑞国王宫里学得最深刻的东西。
她生母早逝,又被父王讨厌,在王宫那样吃人的地方长大,没人庇护,能够自我保全,存活下去,不会见机行事是假的。
红叶抽噎着,悄悄抬头用一双可怜的眼睛看着姬临涛。
姬临涛心里微微触动,他最是见不得女人哭,何况也不能算是她的错误。姬临涛是个讲原则,守底线的人,绝不会在弱者身上发泄不满。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她也是受害者。
黎国和瑞国和亲是大事,本来黎国对是哪个公主也不在乎。
雪柔只不过是他跟父王提出的条件,既然大典已成,即使他与父王说不是雪柔,只要对方是瑞国公主,父王就决计不会让他退婚。
要怪就怪雪柔突生大病,他与雪柔公主有缘无分吧。
他无奈地叹了叹,静静坐在椅子上。这场变化虽然大,但比起朝堂争夺显然是小巫见大巫。迅速平息心情,这是作为太子的要求。
红叶虽然不是他思念的人,毕竟也是为国而娶的太子妃,他必须接受。
为了缓和方才因愤怒而略显凝固的气氛,姬临涛随手拿起刚刚遮面用的团扇,上面写着一首诗,挑着其中几句读起来。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他皱着眉头,摇摇头:“这首诗不好,不适合用在婚礼上。”
这是汉代的《有所思》,诗中表现了一位女子在遭到爱情背叛前后的复杂情绪,这个瑞国公主真有趣,竟在成婚时用这首诗。
红叶本是想破罐破摔,以此激怒黎国太子,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古人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以前她的人生灰暗无比,所以她并不相信命运会有什么转机,可是如今她却有些信了。
如果不是命运,不是上天善意安排,哪能是什么将他送到她身边呢?
爱上一个人,连是身处黑暗的人也充满光明。
她心中忐忑不安,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诗中女子勇敢倔强、敢爱敢恨、我很敬佩她。”
姬临涛却不甚在意她的回答,只是勉强一笑,将团扇放下,客套地说:“黎国乃苦寒之地,你从温暖的地方过来,是受委屈了。”
红叶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涨红脸,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是那样英俊端正的男子。
黎国再苦寒,只要有他在,她便觉得温暖,若是早知道和亲的对象是他,她又何至于惹得自己颜面尽失,让所有人看笑话。
她瞪大眼睛,笃定看着他:“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
也渐渐深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明半暗的脸,似乎也想顺着月光进入窗中,偷偷窥视红叶汹涌如波涛的激动心情。
从今日起,她便是他的太子妃,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那个人。
她以为他会吹灭烛火,深情的拥抱她,从此她会获得他怀中的温度,还有那桃花树下比纷飞的花瓣还要唯美的爱情。
可是,现实太残酷,将她的期待浇了个透心凉。
他只是简单客套地交代道:“明日还要拜会许多人,你好好休整一下,这里与瑞国多有不同,你需要什么都可以与宫人说。”
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朝门口走去,新婚之夜,他要离开这里。虽然理智告诉他要接受事实,可是他心里仍是有芥蒂。
要买珍珠,最后到手发现是鱼目,任谁也不会开心。
红叶本以为姬临涛是驱散她阴霾的阳光,嫁给她是天下最幸运的事,可为何在这一刻,她忽然有种非常沉重的悲伤感?
心里忽然怅然若失,像虔诚奉上的一颗心被人流放。
她忽然叫住他:“陛下那么喜欢雪柔,结果娶了我,殿下才是觉得委屈之人吧?”
姬临涛微微一愣,好心宽慰道:“夜深了,快休息吧。”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冲她发怒,甚至还好心宽慰了她,为什么那些看似好心的动作,落在红叶眼里,已经变成伤心的泪光。
他没有回答便离开了,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而落寞。
她最是熟悉这个背影,因为在以后的日日夜夜,她遇见最多的便是这个背影,她一次次竭力挽留,他却一次次离她而去。
直到她终于明白,即使她等成了望夫石,也无法在他肩头深情的哭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