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燕小重

4、三

　　第二日天气依然不怎样好，特质的帐篷坡度极大，一夜的大雪没能压断柱子，却在帐篷外积了一层厚雪，被靴子反反复复地踩踏成冰，坐下去彻骨的寒意侵来……真是个打坐的好地方。
　　舒夜红衣单薄坐在帐前坚冰上，膝上横着一柄长剑，闭目掐诀。
　　“雪融四尺。”良久他低头望着身下薄冰和其下沉静温暖的一潭雪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沐春风如今教中当属我境界最高……诶！”
　　他急忙从冰水中跳了出来，跑到火堆边将红衣烤干。
　　云枫楦在帐后盘膝而坐，胸中万道行云任意东西，偶尔抬手指点，将几丈外上百年坚冰戳出一个个小洞，看着有些好玩。
　　左朝闻扎着马步蹲在雪中，额上汗泠泠地，喘息有些粗重。

　　不知为何，舒夜一队二十余人在山脚停了三日。
　　第一日两人蜗居在烧着地龙的帐里无比无聊，却没有一个人理会过，第二日舒夜披了件火红狐裘踏雪而来，没有说一句话便急匆匆扯了云枫楦走，留下左朝闻一人与帐中无人相顾愕然。
　　来路中舒夜才说清楚，大明宫的主人要看连云城，于是要看云枫楦。
　　云枫楦只好苦笑。好在连云城的态度并不难猜，唯一值得小心的是自己的身份——
　　和明尊本人。
　　一路快马加鞭，几处风雪。被舒夜扔到另一匹马背上之后就只好一直牢牢抓着缰绳不敢放手的云枫楦感觉很不好。
　　就在他以为自己没被云知瑾杀死，没在旅途中饿死，却要在将要迈开第一步的关头被明尊的一时兴起冻死的时候，身下白马忽然停下长嘶一声，然后发疯了般的奔跑起来。云枫楦下意识紧紧缰绳，忽见映花淹竹，过眼仿似梦中。
　　那白马颠簸非常，一个不小心眼前一黑，再醒来已是天光乍明，青衣小僮颇有规矩地领着云枫楦穿过积雪长廊，往山下去。
　　云枫楦望着周遭，有些惘然地想，哪来的山下

　　沿着石子路往下，风光瞬时不同。不见皑皑白雪，却是遍地春光，杨柳杏花，细水石桥，好一派南国风景。走出不过一二里路，景色竟是仍然。放眼望去一片郁郁青青好不喜人，远处雪山倒还是雪山，否则云枫楦便真要以为几月间种种只是一场梦了。
　　不知不觉便走过石桥，寻□□而走，满眼是白露红花沉沉枝头，偶然沾湿，却也不足为异。遥听见院外朗朗书声，悉下烦恼竟是全无，仿似回到了连云阁中。那时自己也是一身白衣寻□□而留，手拿着一卷书并不去读，懒懒枕石听凌烟阁中隐约飘出的读书声，常常就这般睡着，费四哥一通好找。记得某一次林家的小女孩儿跟着父亲来阁中议事，偶然间撞见枕石而眠的自己，两人可是一番好玩……
　　那小僮突然停下，辑手道：“明尊有请，恕不远送。”
　　云枫楦兀自想着心事，忽听到这一声，脑海中竟似炸了惊雷一般。才想到自己身处并非是那个已被别人占去的家，自己方才回想的四哥，父亲已经与自己天人永隔，那林家的凤凰儿此生也不一定能够相见，倾时痛彻了心扉。

　　他辑手为礼，顺着小僮指的方向走去。小径通幽，幽幽青竹后是一圈竹篱围成的小院。他迈腿过去，四下打量一番，发现确然是土墙茅草，不禁有些愕然。
　　那塌上的老人看见他的反应，不禁放声笑起来。
　　“你是云知瑾的孩子？怎么胆子这般小？”
　　云枫楦心中有鬼，听到这话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长揖及地，久久不起。
　　“这般伶俐的孩子，我都有些想要了。别去雪藏谷了吧？跟我去木谷，很好玩儿的。”
　　此时的明尊像一个市井的老人宠爱自己的孙子般笑着问云枫楦，然后听见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承蒙明尊错爱。”
　　其实这个回答是很正常的，云枫楦自然不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始表演。
　　对此明尊看起来比较愤怒，抬手打断了这个话题。
　　“你既师承云尘京，为何要学凝剑冲脉？”
　　明尊终于从一个慈父或者说一个慈祖父的角色扮演中解脱出来，开始例行的问话。
　　“我不知道。”云枫楦不敢耽搁太久，一时间这个问题又基本无解，便干脆推给了远在几百里外的云知瑾。
　　凝剑冲脉其实就是指内力离体的技巧，连云阁只有释南剑一脉会用，因为释南剑的内力流转与行云万法相反。三十余年前云知声创释南剑法，便差点儿因内力对冲而死，然而释南剑公认最相配的内功便是行云万法，其他诸家不然是太过暴戾，不然就是流转方向比行云万法还奇怪……
　　所以要学释南剑，首先学行云万法，其次学凝剑冲脉，而要像云知声那般，拔六尺重剑、坐而杀人，更是非下十几年的苦功不可。
　　“那你的闲云横木意怎么可以这样丑？”
　　“儿时懒怠了。”云枫楦微低了头，答得拘谨然而敷衍。
　　——您什么时候看到过我练剑的？何况闲云横木意明明只背过口诀，哪里有丑不丑这样的说法。可实际上云知瑾当年便是凭着闲云横木意在江南道闯出一片天地，明尊这样的问法，自己当真是无可辩驳。
　　“为什么明知信是云知瑾送的还要半路截下来？”
　　“当时太饿了，”云枫楦努力挤出个讨好笑容，“我现在还饿着呢……”
　　老人微微顿了下，“为什么随身没有影卫？”
　　“啊？”猝闻此话，云枫楦竟是惊讶的抬了下头，自知失礼，又低了头微声道：“……父亲不许我带。”
　　影卫制度算是云家的惯例了，凌烟阁长养着四百死士，其中两百跟随城主，一百于穿云行云排云三个演武场中从教，剩下一百则分给各家未及冠的小辈，美其名曰保护，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儿监视的意思。若不是明尊提醒，云枫楦还不会想起自己被掳走那日，他的三个影卫全数不在场。
　　云枫楦低着头，闭了眼，感觉到自己头脑炸裂般的疼痛。
　　以至于忘了去想明尊何时对连云城的布置这样熟悉的。
　　老人这回停顿好久，才缓缓道，“为什么身为连云城少主主动靠近狄象人？”
　　“啊……我没看出来那是狄象人，只当他是远北过来逃难的来着。”
　　云枫楦努力的稳稳心神，艰难应答。可是内心里波涛汹涌，只是更低了头希望不要被看出来。
　　狄象人不是友军吗？四十余年前狄象国师墨学士病故，临终留下谏书力劝国主与幽云十六州结盟。自此云知声率连云城、以至于幽云十六州与狄象合成南北夹击之势，压制东丹，守得华夏三十余年边疆安平。云枫楦心头疑虑，却并不敢发问。
　　老人终于蹙眉，“为什么要找舒夜？”
　　“我们送信，”云枫楦愣了愣，这反而是这些问题中最好答的一个，答案早已被他仔细安排过。他仿佛恢复了刚到时恰到好处的拘谨和敬畏神态，顺口溜一般的说着，“何况路途艰险，后生不谙其苦，只好私自劳烦了舒夜使……”
　　那老人依然半躺在榻上，不再言语，便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以后，云枫楦终于把那些个有的没的理由讲完，垂手恭立。
　　更久之后，他偷偷擦了擦背上冷汗，觉得嘴唇有些干燥。
　　老人终于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你既然要去雪藏谷，我自然也不拦你。”
　　云枫楦正准备施礼道谢，又听见一句，“将来你记得，你这条命是我捡来的。”
　　云枫楦愣愣抬头看了眼老人，知道这番话大概不能一时半刻想得清楚，只是认真行礼，然后推门而去，不敢多耽搁片刻。

　　三天后，云枫楦和左朝闻最终被从舒夜帐中带走，经过上山时走过的长廊，走过地下幽暗的天梯，然后下到一个昏暗地洞中。
　　以大理石为顶，脚下是被重压加固过的沙石，面前是仅容两人并行的低矮洞门，队伍歪歪斜斜排了一条长蛇。云枫楦和左朝闻被推到队尾，却没有人再来填补。两人初时还被这地域的肃冷气氛威慑得不敢动作，却很快被前面几位的议论吸引住了。
　　“前边火真的好大，哥哥，我好怕……”
　　衣衫单薄的女孩脸露惊慌。
　　“无妨无妨，我陪你便是。”回答的那人小人儿比云枫楦还矮半个头，却裹着件很厚的袄子，灰暗的红色被火光照得极为诱人，大概是不知从哪个大家中送来的质子。
　　其余几个孩子都是面露菜色，手脚裸露在空中，上面还有几道抓咬的痕迹，显然是一路厮杀的幸存者。
　　“好像是考核？”云枫楦凑进去问一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条形如长蛇的队伍一共排了一天，直到云枫楦和左朝闻已经饿得站不起来时，才看见上千人面前的那堆大火。
　　火很大，大得骇人听闻。巨大的铁架架着一口巨大的油锅，里边汤汤水水就快要溢满，滚烫的汁水时不时溅出，又立刻被大火烧干。
　　是否在油纸没有被煮烂之前捞起，便是能否在这个丑陋世界生存的资格的唯一凭证。
　　两个黄衫人一人提了一个孩子丢向那堆大火，瞬间淹没两个身影以及他们的惨叫，站在队首的青衣人点头或摇头，就决定了生死。
　　生死有命，生死也无常。
　　云枫楦看着头顶这片无星无月的黑色天空，不知为何，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很恶心。

　　云枫楦和左朝闻很顺利地通过，那个穿着红袄的富家子弟也在其列，只是那个被许诺“陪你”的女孩儿被永远留下了。
　　云枫楦看着那片天空一直在发呆。几十个着黄色短衣的冷峻男人指挥着穰穰的一大群人排列队伍，编号等等程序，他却只是麻木地跟左朝闻移动，心里想着，好黑的天。
　　后来他与同行十余人被安排到悬着油灯铺了细石的小小房间里，进了些白面清水，换了件白衣，洗了个不温不火的浴，梳了发髻，然后在一片沉默中缩到房间的角落。
　　灯火摇曳中云枫楦睁开眼睛，幽黑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就这么呆呆的看了很久。他不曾想明白自己为何要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竹溪畔的那个老人的暗示，连云城那些他不肯相信的故事，舒夜和左朝闻，还有自己……
　　他尚是少年，便已知愁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