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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   月色苍茫。
      雪越来越大了,犹如一片白色鬼影交织的林海,植扎在这方本就洁白如斯的北国天空。其间有一支极长的队伍,在夜色中仿佛僵死了的大蛇,在簌簌的白雪声音中显得格外静谧。
      队伍前后几丈远的地方倒是有几点火光。那是三个裹着厚厚棉袄的中年人,其中一个鬓发已经斑白,火把插在雪中,两只手笼在袖管里,畏缩地弓着身子避寒;另外两个都是四十左右的年纪,眼神却已经黯淡无光,其中一个人举着两支火把,不停地跺着脚,脸上满是无奈的神色,另一个人负着手,有些惆怅地看着面前的雪天雪地:
      这些个断肢残血……
      真是可怜啊。
      那个头发已经斑白的同僚仿佛与他一样对这方天地感慨颇多,微微苦笑劝着,“十一你就不要抱怨了,好歹是在木谷呆过的人,不像我和老李这样怕冷。你想想,在谷里头和那群人砍砍杀杀的,哪有在这里看雪景来的闲适自在?何况你的那个主子不是已经死了么,难道你还想跟着上光明顶得大光明?”
      说到这里,却像是自己也不大信服了,叹息声在这片静谧中显得格外寂寥,“想想我当时,好像真看见过光明似的……”
      那负手看雪的中年人蓦地转过头来,厉声喝道;“住口!光明顶上事,岂敢妄言?”说过这句话,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呐呐闭了口再不理人了。
      拿着两个火把的中年人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个铜铃,“当当当”地响个不停。他从队尾走到开头,路过两人,只是低声喃喃道:“光明顶自然光明。”
      再向北看时,眼中竟仍然满是敬畏,没有一丝怨恨神色。
      他们本是来自昆仑山明宗的杀手。大抵是从前犯了什么错误,如今便只好停留在这般寒苦地方,看着人杀人,雪埋雪。
      明教起于东丹,发于华夏。自创教开始,几代明尊励精图治,在华夏北方开辟出一片天地。到如今,明教已是名震天下的大教。虽然在中原,它被“誉”为魔教,他们培养的杀手可以轻易刺杀一国的首领;他们的教民可以不惜生死穿越中原到达昆仑雪山前“朝圣”;他们的“明尊”即教王曾硬撼少林五大长老不曾退却……
      正邪也好,黑白也罢,明教和道、儒两宗一南一北,分据此间,互不相让。
      临近拂晓,铃声响过三遍,三个人开始走动起来,漠然地用靴子踢得脚下的身体翻动,偶尔的还会带出一片血花。
      云枫楦在寒风中战栗着站起来,随队伍一同向前行去。几道风灌进衣衫,他意识渐渐清醒,不自禁停了脚步。回头看一眼雪地中倒成一片的尸体,幼嫩的手脚散落一地,被活着的人们麻木甚至不仁地踩踏,凝固的血与白雪交杂一起,斑驳陆离,异常可怖。
      云枫楦叹了口气。
      从连云城行到此地,他叹的气比过去十一年都要多。
      昨夜那个同行的孩子喊了大半夜的冷,他实在看不过这样可怜模样,便与他互换了衣服。他的衣衫从家中带来,料子很好,一路上虽被抢的差不多了,贴身的小袄倒并未被搜走。
      可是那孩子终究没能起来。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地狱般的景色,自嘲笑了笑,也是,总不能从死人身上扒衣服啊。
      茫茫雪白,明明火光,那独自蹲在雪地中的人儿却显得格外显眼了。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儿。
      风雪隔得太远,眉目都看不清楚,那人似也望向这边,两者眼神相触,云枫楦打了个寒战。
      那人似乎歉意地笑了笑,低下头去继续翻找着什么。云枫楦看清了,是天生的重瞳子,眸中黑白却分明,仿佛纯黑色的夜和纯白色的雪各自安静着,想得久了就觉出一种悲伤。
      ……然而一瞬间的惊艳过后,云枫楦眼看着那人将手中的物事,披到了自己身上。
      熟悉的云纹,比白雪更纯粹的颜色,以及用于表明身份的那个小小的“枫”字。
      嗯…
      他微微眯眼,然后摇了摇头。
      罢。在这个世界,自己才是违规者。
      好容易撑到晌午,阳光透过重重云雾打在雪地上,反射到眼里,晃得他阵阵发晕。大队伍停了下来,几十上百个昆仑奴齐拥上前领食物。来自明宗的青衫使者们弯弓搭箭打回一大堆血淋淋的肉类,在帐篷旁架好了火堆。而周围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围殴或力战,每一个人死去,就意味着解决了另一些人的口粮。
      云枫楦冷眼看了片刻,咬牙忍住饥饿带来的不可避免的无力感,坐在了雪地上。
      内力流转过一个小周天,四肢百骸传来一股酥酥麻麻暖暖融融的意味,他长舒了一口气,凛冽的风竟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般美的大雪,当然要用来练剑。他这么安慰自己。
      这一路从北方幽州,云州,到中原长安,临潼,到南疆蜀中,之后走寒川,穿沙漠,过雪山,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开始时,陆地上飞禽走兽多的是,再不济也可以野果充饥,后来饥一顿饱一顿好歹也能活下去。直到走到昆仑山下食物紧缺,人们才开始自相残杀。
      云枫楦凭着从连云城带来的些微武艺足以保命,却又还保的了几天呢?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白雪,目光四处逡巡,很轻易地找到了那个被自己观察了几乎一路的那个异常漂亮的…男孩儿。
      “你还能撑多久?”云枫楦垂眼看着那人身边的积雪。
      这片雪上印痕极不规则,冰下隐约见粉色,一眼可见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最多一两天”那人闻言睁开双眼,瞥了下身前人,不知是否想起了清晨那一眼。
      几天前他便已强弩之末,方才又经一场恶斗,虽然脱困,身体的消耗却极巨,若是再没有补给,说不得就真的死了。但他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在意,甚至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我能撑多久是多久,我还能撑一刻,便不要来打什么主意。”
      云枫楦怔了怔,“我是说,你需要一个盟友么?我不喜欢吃人。”
      “我吃过人。”
      他答得并不犹豫,显然是已经收到过很多次这样的邀请。
      “我知道。”
      “我叫左朝闻。朝闻夕死那个。”短暂的沉默后,左朝闻笑了一笑,“谢谢。”
      “云枫楦。枫树,楦子……”云枫楦失笑,“反正就是老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名字。”
      这确实是很常见的名字,左朝闻却眉梢一挑,惊道:“连云城?”
      云是大姓,连云城也是天下间极大的势力,但单凭一个姓氏,似乎并不足以判断出一个孤魂野鬼——姑且这么认为——的身份。云枫楦沉默了会,不得不承认自己一路上看着对方的时候,早已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是啊。狄象人?”
      虽然这人中原话说的比自己还好,云枫楦忍不住想。
      “嗯,”左朝闻承认的快,却似乎并不打算说出自己本名,“我今年十四。”
      ——是不是该叫大哥?
      “比我大两岁,叫你声哥哥,以后记得罩着点我。”
      “嗯?”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左朝闻忍住像方才一般暴起打小孩儿的冲动,低眉看着这件拥有了不到半天的小袄子,然后抽了抽嘴角,递了过去。
      云枫楦怔了怔,觉得这人简直比自己还奇怪,僵硬开口道:“这是你从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
      “啊是。”左朝闻沉默片刻,大概明白了眼前人的意思,笑道,“但是不穿可能会死啊。”
      “有道理。”云枫楦跟着笑了笑,依然没有伸手的意思。
      雪原上天黑的早,茫茫的灰白之外还望得到半个太阳时,队伍外围已经燃起了火把。浓的夜色与雪色在那座名为“昆仑”的巍峨大山下缠绵悱恻,这时若是有人向上看去,便会发觉林雾间云生处竟密密麻麻的一片圣火摇曳,仿似是黑暗中伟岸耸立着的光明神宫,肃穆庄严,不可侵犯。
      而这时,的确是有人的。
      云枫楦坐在远离人群和火光的雪地上,依然在练剑。
      不知多久后,他似有所感,睁眼望了望周遭。
      那些因为天太宽月太高所以显得有些黯淡的枯枝残雪,因为天太冷月太寒所以第二天早上该有一半再醒不过来的同类们,和因为天太黑月太暗所以看起来尤其光明的昆仑云顶大光明宫——
      他再次叹气。声音幽幽然响在夜空,很自然的没有得到回应。
      从幽州到昆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只要连云城不是吃白饭的,即使救不出自己,也不应当半分音讯都没有吧?
      问题是连云城的父亲和叔父们当然不是吃白饭的。云枫楦心底的那抹惧意不可抑制地上涌,自己出事时是在幽州郊野,与连云城隔了整整一个外城的距离。家中对他的看护向来不严,但有人能在幽州城内公然掳走七公子,依然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他抬头望着一片辉煌的大光明宫,知道自己将要进入那处……之下的森森谷底,或许再也不能出来。
      他不自觉打了个寒噤,然后伸手抓了把雪拍到脸上,稳住了心神。
      应该就是今夜了,他感受着脉络间那道如水、如雾、如云般缭绕流动的事物正徘徊在某处狭隘地段,很久之后隐隐穿过了一丝,里应外合般将那处通道磨圆磨阔,更多的云、水、雾在胸腹间某处渐渐汇成了一片,然后知道这便算是通了任脉。
      他呼出一口浊气。
      行云万法,连云城最重要的内门功法之一,也是最强大的御敌手段,几乎所有嫡传弟子都自小筑基,然而修至大成的少之又少。
      凝内力为万道行云,使之四散至筋脉间,内力本性温和,只要心无外物,不存杂念,这般只会温养筋脉,锻炼体格,于剑法拳法都能轻易贯通。
      云枫楦及四岁学武,九岁时能以意行剑,凝云冲手少阴心经至无名指少房出,继而以意养剑,渐悟剑有万法奇绝美妙处,单以剑招论,穿云台上便只有老四云枫山能稳压的住他。大概也是这个原因,父亲对他颇重视,给的课业几乎是照着与他相差近十岁的云枫山布置的,如果说云枫山是下一任板上钉钉的阁主——
      当然,现在看来,都不一定了。他扬起来的嘴角忽然僵了僵。
      连云城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既非宗门又非封邑,仅仅是一个幽州城的内城,却名传华夏,称得上庙堂诸侯,江湖世家。既是世家,不免势力众多。论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虽然云枫楦相信以父辈的骄傲,战火绝不可能引到魔教的头上,但事出反常,即使最不可能的情况,也不敢不——
      哎。
      咕噜。
      一道很奇怪的声音与叹气声同时响起。云枫楦低头看着声音的来源,然后抬眼望了望四周已经很熟悉的夜和雪,忍不住又叹了一声。
      “云某某,可算找到你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后边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云枫楦有些受惊地回头,正是左朝闻拎着一块血淋淋的事物,带着些笑意与他对视。
      鲜活的心脏兀自微微跳动着,腥红的血顺着鸟腿滴落在雪地,画面不免显得有些诡异恐怖,但云枫楦没有注意到这些。
      香啊。
      太香了。
      他取出腰间的小剑,很粗暴地将那只不知是什么品类的鸟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把肉眼可辨的内脏扔掉,然后抓住一块放到嘴里用力嚼起来。
      往常的所谓坚持,东西不在眼前的时候或许还能装上一装。左朝闻蹲在对面低着头扒拉着雪,嘴角笑意更甚,一会鸽子肉吃完了,眼前要是有烤熟了的人肉,你能忍住不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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