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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北望、射天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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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洲城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最是热闹。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皆是张灯结彩;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更是灯火通明。
在北凉、东华那些地方,花灯节约莫是被叫做元宵的。
听赵西北说,东华人的花灯节最是无趣,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吟诗作对,互作赞赏。虚伪之至,无聊之极!哪里比得上我们西邻的花灯节?
每每这种时候,我定是要奉承他的。夸他一句“所见英明”,才肯接着讲。他这人小气极了,上次给我讲凌烟阁的川烟姑娘飞天舞跳得如何惊艳,身姿如何柔美……我听得痴了,忘了奉承他。他就突然闭口不言,还一把抢过我吃了一半的糖人食了去。
西邻的民风开放、好侈奢。身为西邻王畿的淄洲更是奢侈成风,而淄洲城的奢侈之盛又以花灯节为首。
周夫子曾摇头晃脑地吟过这么一段。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
花灯节之时,集市上会有各式各样的精美花灯,还有猜灯谜、放河灯等这些雅致活动……其中我和赵西北最爱干的勾当要当属“放河灯”了。
在北凉、东华这些地方,他们的花灯节也会放河灯,但河灯里多半写的是些冠冕堂皇之语。
而在西邻……
*
我将手中最后一截胡萝卜丢给大白。绿儿从外面推门进来,两弯柳叶眉紧紧蹙在一起。
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嫩生生的,颇有几分绽放枝头待人采撷的意味。
我示意她赶紧关门。大白刚生了几只小白,可不能冻着了。
绿儿哀怨似的看我一眼,关上了门。幽幽开口道:“小姐,赵西北那坏胚子又来找您了,这会儿正在后院墙头坐着呢!”
坏胚子来找我可是又有什么好去处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萝卜屑,赶忙跑去找赵西北。
日暮西沉。他站在墙头,侧倚着檐角,一身黑衣放荡不羁。风把他的衣襟吹得呼呼作响,他抿唇看向远方作沉思状。
春意料峭。西邻的夜,更是寒风刺骨。
我掖了掖衣领,好让风不灌进来。
“赵西北,你不冷吗?”
闻言,赵西北朝我看了过来。他黑着脸,阴恻恻地开口:“那把你的兔子剥了皮给我做大氅可好?”
“那可不成,你送我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去呢?”
……
我与赵西北相识于十岁那年。
传闻定北侯与许丞相深仇大恨,导致各自府邸依旨相邻而建时,却谁也不肯退让。于是两家院墙隔得极近。传闻是真是假不知,但两家院墙确实隔得极近。
九岁生辰那天,全府上下都在为了长宁的生辰庆祝。巧合的是,我比长宁长一岁,却和她同一天生辰。
长宁的摘星楼里笑语不断,笙歌绵绵。而我却在览月阁里坐在墙头望月。只因她是许夫人的女儿,而我是一个婢女的女儿。
西邻不太注重长幼,反倒是对血缘嫡庶极为看重。也幸好如此,因为不在乎,所以没有了威胁。我才能不受人苛待地活到如今,还能有命去和赵西北吃喝玩乐、胡作非为。
我坐在墙头望月,正伤春悲秋地回想自己身世之时,墙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啜泣。
“墙那边的,你在哭什么?”
“闭嘴!”
我一噎,闭了嘴。静静看着月听他哭。
“呜呜,我哥哥一点也不喜欢我,他打我!”
“那你可真惨,我对我妹妹可好了。”
“我哥他还迟了两个月才记起我生辰!呜呜……”
“我……不曾过生辰。”
他不哭了,吸了吸鼻子,才又开口道:“哦!那你比较惨。”
这一年我与赵西北相识。
他说我太惨了,所以承诺以后每年都给我过生辰。
这一年,他送了我一只兔子,说是生辰礼。
第二年,他送了我一只兔子;第三年,他送了我一只兔子;第四年,他送了我一只兔子;第五年,他送了我一只兔子……
大白生了小白,小白生了小小白……生生不息。生老病死。
今年的生辰还没到。
绿儿拿了一件紫貂大氅来,对着寒风中衣衫单薄的赵西北道:“世子殿下若是冻坏了,我们丞相府可担待不起。”
赵西北懒得去理会绿儿的阴阳怪气。他冷冷睨了我一眼,“你来!”
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我好想说一句自己没手啊?
可是丞相府不曾苛待我,饱暖绰绰有余,却忘了我一介凡人是急需那黄白之物的。府外的世界太过有趣,只是处处皆需那黄白之物。囊中羞涩的我便只能仰仗赵西北。
于是我郁闷地从绿儿手中接过紫貂大氅。
这样的好东西不在“饱暖”之列,所以我自然是不可能有的。大概是不知什么时候他落在我这却迟迟未拿回的……
赵西北已从墙上跃下。我走到他身前为他披上大氅。
他心情极好地夸我服侍人的本事又长进了,比他府里的一等丫鬟做事还细致。我冷笑着回道:“是啊,多亏了世子殿下给我许多机会被当做丫鬟使唤,才能有如今的成就……”
这一年他好像长高了许多。他只长我两岁,我却堪堪到他肩膀。我不由看着他的肩郁闷出神。
“别看了,再看你也长不到这么高。”说完他还敲了下我的头。
我抬头狠狠瞪他。
坏胚子现在不生气了,好像惹怒我很好玩似的,他甚至还微微笑着。不过不得不说,赵西北这坏胚子笑起来是极好看的。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前提是在我见过薛故里之前。
定北侯给他取名“西北”,寓意“西北望,射天狼”。却不曾想他长成了这副招花惹草的纨绔公子样。
“明日花灯节带你去凌烟阁。”
他披着大氅重新跃上墙头。这下寒风吹不起大氅了,我却有几分疑惑。他跳墙不累吗?爬墙多轻松啊!
于是我带着几分疑惑问他:“是去凌烟阁找川烟姑娘吗?你这么喜欢她啊?花灯节可比……”川烟姑娘有趣多了。
我话还没说完,赵西北突然就又黑脸了,“你懂个屁的喜欢!”
听到这话,我也生气了。叫上绿儿转身就走。
我许长安是脾气好,但不代表我一点脾气也没有。
不过只要他先低头,我肯定就会原谅他了。因为花灯节是淄洲城一度最热闹的时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皆是张灯结彩;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更是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