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泠音》凌漫

4、受罚

　　武功由肖天柏来教，而读书是娘来教的。

　　我听澈说过了，娘是个才女，原本是个大家闺秀。澈告诉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百年不见的奇女子，只可惜。。。只可惜后面的话澈没说，只说很多的才女都栽在那个字上。他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出来，是“情”字吧。别说娘了，从古至今，多少人过不了一个情关。卓文君才气过人，却放不下一个司马相如。唐婉才华横溢，却忘不掉一个陆游。卓文君和唐婉都如此，何况娘一个平凡的女子呢？我认真的望着澈道：“我不会。一定。”澈惊奇的望着我：“什么意思？”“我一生要么不动情，要么就爱一个值得我托付终生的人。”我平静的说。澈叹了一口气：“若能够控制，就不叫情了。怕就怕最后身不由己。”我坚定的说：“不会的。理智永远都会战胜感情。”

　　后来想起这个时候的对话，那时的我意气风发，大胆妄为。后来我的确也遵守了这时的话，却也给自己带来了切身的痛。自己也禁不住怀疑，理智真的能战胜感情么？

　　早晨寅时便起来读书。娘从不教我什么《列女传》之类的书，而是人让我和澈哥哥一起跟她学习，她叫我们习四书五经，读百家文集。教我们为民之道，为臣之道。我问娘为何要学这些，娘说：“我只想让你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保护自己。”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努力在学，我相信了娘的理由，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所以我每天睡得比猫头鹰晚，起得比鸡早，跟澈一起和娘学习。

　　“泠儿！”娘严厉的声音把我弄醒了。

　　“诶呀娘，别叫了，不还没天亮么再睡了啊。”我眼都没睁糊弄到。

　　“泠儿，”澈小声说，“你在课堂上睡着了。”

　　“睡着就睡着。。。”我脑中一激灵，“课堂！”妈呀，赶快睁开眼睛，看见娘满面怒容站在我面前。“娘。。。”我无力的说。

　　“醒了？”娘的声音无比清冷，角色的脸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

　　“泠儿知错了。泠儿起得太早实在是太困了才忍不住。。。”我小声辩解，可是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

　　“还敢找借口！”娘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澈儿不是跟你一样起得早嘛！我不也是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困？”

　　“泠儿还小。。。”我委屈地说。

　　“小？”娘重复了一遍，“泠儿你今年八岁了，不小了。”

　　“可是真的还小啊。”我强调，“娘，我想玩而不是读书。”

　　“你给我去墙边跪着！”娘气得大声吼道。

　　我不起身，仍旧坐在椅子上，只是倔强地望着娘。

　　澈看着局面愈发严重道：“婉汐阿姨，就饶了泠儿吧。”

　　娘狠狠地等了澈一眼道：“应澈，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接着，她又把目光转到我身上，“你给我去跪！”

　　我依旧不动，脸上写满倔强和不屈。

　　“会武功了娘说话可以不听了是吧？”娘气得声音都颤抖了，“澈儿，去把肖师父请来。”

　　澈连忙起身去请不敢违抗。半晌，肖天柏来了。

　　“肖师父，请你把泠儿带去抽20鞭子。”娘狠绝地说。

　　什么？我瞳孔骤然放大，20鞭子？不是说罚跪的么？

　　“婉汐阿姨，泠儿太小了，怕是受不起，还是罚跪吧。”澈依旧是为我求情。

　　娘乜了他一眼道：“又来求情？放心，她还是要跪的。”随即说：“肖师父，打完后再罚他跪。”

　　这回真完了。我垂头丧气地想。可我不甘心，我不要被打，我要跑。

　　于是我提了口气，使出了肖天柏教我的上乘轻功立刻跑了。

　　娘什么也没说坐在那里。肖天柏连忙来追我。天啊，他毕竟是师父，又比我大，又是男子，跑的肯定比我快。我拼命跑拼命跑，心里想着一定要跑掉啊。结果非常不幸，才跑了半个时辰不到我就被抓到了。

　　肖天柏拎着我跟拎一个落汤鸡一样扔到我娘面前，娘嘲讽的说：“你再跑啊！怎么不跑了？”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力瞪着娘，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也都不做，只是恨恨的瞪着娘。

　　娘扬手就打了我一个巴掌：“胆子不小啊，不愧是我婉汐的女儿，啊？都学会跑了？我看就该让肖师父废了你的武功！肖师父，把她带下去打吧。”

　　肖天柏点了点头准备带我走，娘的声音骤然想起：“打过之后不许上药！”

　　于是我就被鞭子抽了，抽了20下。我才八岁啊，哪里能受的了这么打？每打一下我就全身都疼，疼得撕心裂肺。可是我强忍着，就是不哭出来，我不哭，我不像她示弱。姚婉汐，你给我等着！我心里面恨恨地想。

　　抽完之后，我就被扔出来跪着了，雨下得很大，娘不让我打伞。于是这些雨打在我身上，打在我的伤口上，又是一阵阵钻心的疼。突然雨停了。我兴奋地向上望。伞？娘突然发善心让我打伞了？人影慢慢俯下身来——澈？他怎么来了？娘让他给我送伞的么？

　　“澈哥哥。”我叫了他一声。

　　澈连忙抱起我：“你别说话了，我先把你弄回去给你上点药，哪能这么淋啊！”

　　这我是听明白了，合着他是背着我娘来的！“澈哥哥，你放我下来。”

　　澈停住脚步：“你在说什么？”

　　“你放我下来！”我倔强地又重复一遍。

　　“诶。。。”澈叹了口气，突然出手点住我的穴道，“要是不点住你，你肯定会逃跑，跑回去跪着，或者不肯上药，还是点上吧。”

　　我狠狠地瞪着他，却发现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浑身上下又开始疼了。

　　澈把我平放下床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道：“发烧了。”于是从房间拐角拽出了一大堆药。我奇怪地望着这些药，怎么我平时不知道啊？澈望了望我说：“我偷偷从婉汐阿姨那里拿来的。”

　　偷拿的？我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不怕娘知道了罚他么？顾不了那么多了，先上药才是应该做的事情。诶呀！疼死了，肖天柏到底是武林第一人，下手这么重！

　　“你忍着点，我先帮你上药。”澈轻轻的说。

　　“咝”我胡思乱想时虽然感到疼，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我衣服被褪下时连着了血肉。

　　澈听到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上药时轻了许多，他小心翼翼的问：“很疼么？”我狠狠地瞪大眼睛。你点着我穴道呢，让我怎么说啊！

　　澈突然一拍脑袋道：“对了，我还点着你穴道呢！”说完便伸手解了我穴道。

　　“你！”我跳了起来，“诶呀！”又忘了，我身上都是伤，“你。。。你竟然敢点我穴道，我跟我娘说！”声音轻多了，主要是因为我实在没力气了。

　　“泠儿，你先躺下来，我先帮你上药。”澈扶着我，让我躺下。

　　我十分不情愿的躺下来，我不想上药啊，好疼啊。我在心里无助地呼喊着。没办法，不上药我可就死定了，这么重的外伤，万一再发炎可怎么办啊？诶，忍耐吧。我在心里无奈地告诉自己。

　　很疼，一直很疼，疼到钻心。这可以算是酷刑么？幸亏没怎么淋雨外带跪一晚上，不然我就真死定了。

　　“吱呀——”年老的门发出了一声呻吟。娘从门外走了进来。

　　澈见娘进来，脸上一阵惊慌，手忙脚乱地收起了药。

　　“不用收了，我都看见了。”娘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话语虽冷，却明显能够听出怒气。十分生气的声音。娘绷着脸，死死盯着澈和我。我和澈不说话。澈低下了头，我却仍是倔强的望着娘。

　　“不要用这种眼神望着我！”娘震怒地说，“你不服气？不服气就不要上药，给我滚回去继续跪着！没有我的话不许起来。’

　　我从床上爬起来，身上又刻骨钻心地疼了起来，刚刚扎上的纱布上映上了一丝丝耀眼的红色。而我却顾不了许多了，不管它疼，不管留血，不管伤口又裂了，咬着牙爬起来像门外走去。而路过澈旁边时澈拉住了我。他定定的说：“不要去。”我不听他的话，执意要走，澈一把按住我，把我又抱回床上去。他轻轻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说：“不要去，听我的话。”澈望着娘道：“婉汐阿姨，泠儿不过是个孩子，这样的责罚太重了，她根本承受不了的。”

　　“承受不了？”娘的嘴角爬上一缕嘲讽，“她不受罚你就要代她受罚。你愿意去么？”

　　澈一句话不说向门外走去。

　　“你以为就跪么？”娘语气中的嘲讽更甚一筹，“你私自给她上药，把她带回来，就跪么？你，去领30鞭子，抽完之后给我去跪着。不许打伞！还要去么？”

　　澈依旧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澈哥哥你不要去！”我大声喊。30鞭子，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滋味了，澈没有必要为我去领。我承认，我很感动很感动，所以我不想让他因为帮我救我而被罚接受如此残酷的惩罚。“娘，我去跪着。”

　　“泠儿，你给我好好躺着去！”澈严厉地说，语气异常有威严，容不得我拒绝。

　　待澈走后，娘转身也要走。她突然停住笑意盎然地对我说：“泠儿，去看看吧，看看澈儿是如何被你连累受罚的。”

　　我没有动，没有去看，因为没有必要。肖天柏就在我房间对面打澈，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挥舞着鞭子。脸上感到有些湿润，是我哭了么？我是个坏孩子，我连累澈被打，娘说得对，是我连累他了。对面的人放下了鞭子，把澈扔了出来。我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跪在了歪歪斜斜的澈身边。“你来干什么？赶快回去！”澈一把推开我。“澈哥哥，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上药。”我又跑过去。“泠儿不要胡闹。”澈说。“我没有胡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打。澈哥哥，我是个坏孩子，我是个坏孩子。”我伏在澈身上哭。澈轻轻拍了拍我：“泠儿，不要瞎说，你不是坏孩子。快回去吧。”“不！”我拼命摇头，“走，澈哥哥。”澈摇了摇头：“我不能走。”“那我陪你跪着。”我坚定的说。“你。。。”澈没说完就晕倒了。我知道他不愿回去，便把他扶靠在我肩上，跪到了第二天早上。

　　远处一个女子身影望着这一切，微叹一口气，摇头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早上，肖天柏来了。他望着我和澈说：“泠儿，起来吧，你娘让你回房。”

　　我扶起澈，想起身站立，却发现腿跪了一晚上，已经直不起来了。肖天柏伸手想扶我，却被我推开。我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顺着墙，扶着澈，一步一步向房间走去。不，不能说走，我几乎是爬到屋里去的。

　　我把澈放到床上，起身去拿药给澈上药。澈身上已经是血肉模糊了。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掉到澈的伤口上，和血和在一起。我忙擦掉眼泪，怕我的眼泪会让澈的伤口又疼起来。

　　“恩。。。”昏迷的澈发出了一点声音。
　　“澈哥哥，你醒了？”我兴奋地望着澈问道。
　　“恩。”澈扭头望着我艰难的说。他望了望身上，半晌问道：“我昏倒了？多久？”
　　“一晚上罢了。没关系，我给你上过药了。”我答道。
　　澈望着我眼睛道：“你哭了？恩？”
　　我用手揉了揉眼睛：“没有没有。”
　　澈笑了笑道：“眼睛红成那个样子，还说没哭过。”
　　“就是没哭过。”我倔强的说。
　　“没哭过没哭过。”澈顺着我说。
　　“下次不要了。”我认真的说。
　　“不要什么？”澈眨着眼睛假装不知道问道。
　　“不要再代我受过了，不知道。”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诶，这么短时间内哭了三次，太丢人了。
　　我和澈对视很久，突然澈俯下身轻声说：“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他说，他不会让我受到一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