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泠音》凌漫

32、拜访

　　又是一年春天，幽流宫内满园的兰花都竞相开放了。娘生前最爱兰花，所以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也种满了兰花。从前，薰衣草始终在田里的，可是兰花却是种在门前的。因此，我对兰花也很偏爱。下午，总是很无聊的。我不用去熙隆宫工作，也不用陪皇上上朝。突然之间，我在宫中就成了一个大闲人。我坐在兰花丛边，支起一张琴，随手轻抚着。
　　“郡主真是好闲情啊。”耳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串脚步声。
　　我并未停止抚琴，连头也未抬。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弹琴的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予理会。一曲抚完，才抬头起身行礼道：“泠儿见过卫先生。”
　　卫狐狸伸手虚扶了我一下道：“卫陲可经不住公主的大礼啊！”
　　我笑了笑道：“卫先生今日怎有闲暇来泠儿这里？”
　　卫狐狸眨巴着眼睛，笑眯眯地说道：“公主的琴技一如当年，让人听一句便挪不动脚步，舍不得离开啊！”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只是这琴心却不似当年啊。”
　　琴心？我暗自苦笑了一下道：“先生教诲。”
　　卫狐狸道：“当年你奏的《梅花三弄》充满了傲骨，你的心骄傲无比，锋芒毕露，一股任谁怎么说都无所谓的气势。可现在的《梅花三弄》，却勾勒中梅花的苦，梅花的愁，你的琴心狭隘了啊。”
　　只是随手一弹，却又奏了《梅花三弄》，我对此曲的确是偏爱啊。我苦涩地勾起唇角道：“泠儿也不瞒卫先生，泠儿的琴心的确狭隘，因为心中狭隘。”
　　卫狐狸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我，却带着悲哀。我不理会他的神情，自顾自地说下去：“梅花虽傲然，却并不代表它无情。傲然只是因为那不为它所在乎，梅花其实也会喜，也会哀。只是世人都不晓罢了。”
　　“况且现在已是物是人非了，是么？”卫狐狸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我侍弄兰花的手一顿，嘴角勾起无限悲哀叹道：“是啊，何况物是人非？”
　　当年的四个人，一个被驱逐，一个脱胎换骨，让我觉得似乎根本不曾认识过他，剩下的两个人也不似当年。
　　卫狐狸叹了一口气道：“生在帝王家，这也是无可避免的。”
　　我的脸上溢满苦涩，手中却还是在摆弄着兰花道：“这是注定的，不是么？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悲哀的。”
　　卫狐狸认真的说道：“泠儿，我的弟子，包括你在内的五个，论才学，我最欣赏你，论心性，我却最欣赏迟歌。不骄不躁，温文尔雅，对皇位也不曾起念，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一缕阳光一般。”
　　迟歌迟歌，又提到了他了么？不骄不躁，温文尔雅，这只是曾经的迟歌罢了。现在的他，还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迟歌么？我强压心中的苦涩，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卫狐狸叹息地说道：“你知道，在这个充满猜疑的皇宫里，迟歌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可是现在，这朵莲花却也不在了。”顿了顿，卫狐狸道，“泠儿，你是秉仪，参与政事，你应当知道的。迟歌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他清心寡欲，现在却紧紧抓住权利。很多时候，迟歌的手段让老夫都自愧弗如。可是，这样对迟歌来说，到底是福是祸啊！”
　　卫狐狸见我还是没有反应便说道：“泠儿我知道，在这宫里对迟歌影响最大的就是你了。你去劝劝他吧，停止吧。迟歌他真的不适合做这些的。”
　　我站起身来无奈地说道：“先生，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可是，迟歌他，我对他真的束手无策。我去他宫里找他，想和他谈谈，他避而不见。我在宫里遇到他，他打个招呼就走。他现在待我如同路人一般，你让我如何啊！”
　　卫陲愣了一愣道：“原来你都试过啊，他连你的话都不听了么？”
　　我苦涩地勾起唇角，摇了摇头道：“不是不听，是根本不给我机会说。”
　　卫陲重新审视了我一遍，悠远地说道：“泠儿你知道么，你真的越来越像你娘了。”
　　我，像我娘么？恐怕不仅仅是长得像吧？卫陲是别有深意。昔日，皇上和父王因为娘反目。他们虽然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但彼此的心中都有一条深深地裂缝。现在，迟歌这么做，也是因为要报复我和澈吧？我笑了一笑：“泠儿本就是娘的女儿，自然应该像娘的。”
　　卫陲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老夫也无力管这些了，既然是命，就顺从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应该就是迟歌命中的劫吧。”说完转身便要走。
　　“先生留步。”我从后面叫住了卫陲。
　　卫陲转过身来道：“泠儿还有什么事么？”
　　我说道：“请先生转告迟歌，我依旧视他如我最好的朋友。请他务必要，自己珍重。”虽然我知道这话不一定有用，但还是说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让卫陲转告他，希望迟歌能够就此收手。
　　卫陲深深地叹息道：“老夫定当转告。公主自己也多保重。”
　　“先生慢走。”我望着卫陲远去的背景道。
　　迟歌迟歌，不论你如何看待我，我都一定要拉你一把。这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了，你生活中的安宁便永远消失了。迟歌，你真的愿意么？

　　不知道是我找上迟歌，还是迟歌找上了我，反正我们是在宫中遇上了。
　　“迟歌。”我鼓起勇气唤道。因为我们之前遇到迟歌总是刻意回避我，这样老是被一个人回避很尴尬啊。
　　“皇妹。”迟歌礼貌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皇妹，多疏离的称呼啊。我苦涩一笑道：“八皇兄，泠儿有事想和八皇兄谈一谈，不知八皇兄是否肯移驾和泠儿一起去幽流宫呢？”
　　或许是卫陲帮我带的话起了一点作用，迟歌并未拒绝我，淡淡的说道：“如此为兄和你去便是。”
　　绕到幽流宫，迟歌直接去了后院。我让侍女们全都下去了，另遣了品茵去幽流宫门口帮我们守着，一有人来就立刻通知我。
　　安排完之后，我便来到了后院，请迟歌在后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坐在迟歌对面的石凳上。我们都不说话，保持着沉默。
　　“不知皇妹引为兄来此有何事相谈？”迟歌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沉默。
　　“迟歌，放弃吧！”我认真地说道。
　　迟歌一愣，随即恢复了神色道：“请皇妹说得再清楚一些，为兄有些听不懂呢！”
　　“迟歌，不要装傻好不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我忍受不了继续和迟歌打哑谜，于是就把话挑明了。
　　迟歌冷冷一笑道：“皇妹想管的事真多呢！怎么做是为兄的事，也是为兄的选择，请皇妹不要干涉。”
　　“迟歌，我求求你了，就算我求你了，不要继续了，好不好？”我顶着迟歌的双眼，诚恳地说道。
　　“你求我？为什么？”迟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便立刻又冷了下来，淡淡地说道。
　　“迟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失败了，会怎么样？”我说道，“应该说是性命难保啊！”
　　“不就一条命么！”迟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风迟歌！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不满于他无所谓的态度，大声吼道，“你的命就那么不重要么！”
　　“够了！”迟歌打断我的话，“你想叫我怎么样？当初，让我帮三皇兄的人是你；后来，害了三皇兄的人也是你；现在，你竟然让我停手！风昕泠，刚刚的话应该是我问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闭上了眼睛，是的，迟歌说的都没错。当初是我让他帮风迟赋，后来，也是我害了风迟赋，现在，我让他停手。可是，我一直一直，都没有害他的心哪！“迟歌，你不要怄气。当初，我让你帮三皇兄，是因为你身为皇子，必须有所选择。后来害了三皇兄，是因为形势所迫，我如果不把三皇兄抖出来，那么死的人会是澈哥哥。现在让你停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死。”我一点一点的向迟歌解释。
　　“好了，这是我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迟歌冷冷地打断我。
　　“迟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接手三皇兄的势力？”我上前一把拉住迟歌问道。
　　迟歌撇开我的手，有些怒气地说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迟歌，我一定要管！我不能看你不明不白地死。迟歌，求求你，告诉我，为什么？”我难以抑制心中的伤感，有些无力地说道。
　　“一定要知道么？”迟歌心软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点点头：“是的，一定要知道。”
　　迟歌叹了口气，有些认命的闭上眼说道：“你知道我喜欢你么？”
　　我点点头：“知道。”终于提到这个问题了，迟歌，我们都装傻不好么？为什么非要提这个问题呢？
　　迟歌苦涩的笑了笑：“原来你真的知道啊。”微顿了顿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殷澈，殷澈呢，他自然很爱你。”
　　原来迟歌一直很清楚，他和澈都很清楚对方很喜欢我，可是只有我这个傻瓜自己不清楚。不自觉，心里泛上了点点苦涩。
　　“可是我也很喜欢你啊，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呢？”迟歌好像在问自己一般，很迷茫，“难道就是因为他比我早遇见你么？难道就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如他么？”
　　我拼命地摇头摇头，我不想听了，我不想再听迟歌说下去了。我根本无法承受迟歌这样的问题！
　　迟歌对我的反应视而不见，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要证明给你看，我不比殷澈差的。”
　　还是因为我么？迟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我么？我正视着迟歌，缓缓地说道：“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是的，只是因为迟歌是我的朋友。在我心中，朋友就是朋友，爱人就是爱人，友情和爱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而友情永远不会变成爱情的。
　　“朋友？”迟歌重复了一遍，自嘲地说道，“是啊，我永远只是朋友。可是小辰，我怎么甘心，我怎么甘心啊！”
　　“迟歌，”我轻柔地唤了他一声，“放弃吧。就因为我而做这些，不值得的。”
　　“怎么会不值得呢？”迟歌浅浅地笑了一下道，“我不在乎最后会怎么样，失败也好成功也好，那个皇位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证明给你看我不比殷澈差，我只是想挽回你。”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迟歌，如果你不曾遇见我该多好。那你就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风迟歌。”
　　迟歌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如果真的可以，我希望我总是能够遇见你。”
　　我重重的叹口气，站起身来道：“迟歌，还是忘了我吧，还是放弃吧。”
　　“不！”迟歌坚定地拒绝道，“我不会放弃的，永远不会！”
　　我摇了摇头，看来今天劝说失败，随即转身离去，口中无力地唤道：“品茵，送漓王爷回府。”
　　迟歌，这一生，我终究还是要负你的。因为最后，我是要离开的，永远离开这个皇宫。所以，还是忘了吧，都忘了吧，忘了曾经的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