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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什么还不出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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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着喝着贺书生就有些走神,掏出手机看时间,摁了几个数字,又删了,拿出口袋里的名片照着座机号拨。才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你好。”声音清清细细。
“你果然还在加班。”贺书生皱眉,语气却温柔如水,带点责备。
乔汉生夹着话筒在电脑里输数据,“我做事情是有点拖。”说完无奈笑笑。
贺书生心疼,已经将近十点了。“你告诉我一天要截几票?”
乔汉生老实在系统里查编号后答:“看船期的,三截四截的多,这个星期一百来票。”
“饿不饿?”声音柔得有点麻。旁边老苏支了耳朵惨兮兮伸着舌尖舔那点酒。陈岚泊依旧那副淡疏的表情。
“就你一个人?”继续肉麻的问。
“我把整个公司的灯都打开了,跟圣诞节一样。”
陈岚泊听到手机里面传出清清的疏放的笑声,想起傍晚雨幕中那个淋雨的清瘦身影,微微弓着背过马路,原来那时她是要加班出来买晚饭。
“我来接你,出来吃点东西。”说着贺书生已经向门口走。老苏张着O型嘴,眯眯眼望过去。
乔汉生想去打印机上拿三联单,端着电话机在那里够却够不到,听到这里忙说:“不要来了书生,我还没做完。”
贺书生哪管这个,已经坐进车里,嘴里却说:“那你先忙。我挂了。”
乔汉生理好三联单,又开始输AMS资料,早就饿了,可是累得只想做完回家躺下就睡。
她不知道自己一开始为什么会做货代这行,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一进公司就忙得天昏地暗。那个时候精力好,每天加班加点,试用期的薪水微薄,也没有加班补贴,可是一做就做了两年。
带她的第一个师父每天加班,她留下来陪她加,传真,打印,复印,输单子,装订,整理,就跟现在她的助手小陈一样。最后她留了下来。可是小陈今天跟她说,她受不了工作压力,连辞职报告都没打,只跟她说了一声就走了。
于是所有的单子都要自己来做。她的师父曾说,这不是人干的,你要是受不了就走,你看看我的皮肤,三年前我也是一美女,趁没老透赶紧找个男人嫁了。
那时她们一组是最忙的,最后交接的半个多月时间里,每天都在加班。她的师傅情绪却很高昂,八点一到就叫楼下的KFC,办公室都是热腾腾香辣鸡腿汉堡和热牛奶的食物香气。她师父招呼她,“小乔,来吃汉堡。”她就去翻钱包,把她师父弄得哭笑不得,“这是加班补贴,可以报销的。”于是她就心安吃了,后来知道,这是她师父请的,有哪家公司会补贴员工宵夜的呢?
有时候两个人没有说话,二十三层的隔离空间里,依稀听到街上的交通声,艳红的广告牌灯光透过玻璃窗,晕起迷离的光晕,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偶尔嘴巴里叼颗豆子,喀吧喀吧咀嚼。
她的师父会突然走到她位子上把她拉起来,“小乔,我们跳支舞。”
她说不会跳,她师父就半扶半抱着,她踮着脚跟,随她旋转。整个办公室的纸张在飞扬,打印字的针头嘎吱嘎吱划,话筒满天飞。她的脑子里就是这么一副乱糟糟的场景。
她的师父还会在完成工作后大咧咧骂,边骂边整理包,拉着她一起乘电梯,然后各自打车回家。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她赶不上末班车。那段日子,也教会她,加班并不是可怕的事情,她可以在办公室里吃油腻腻的食物,拿着纸张跳舞,还可以大声唱歌,大声骂领导。
她从来没有试过,加班原来是可以这么快乐的。
然后有一天,依旧是两个人各自对着电脑,她的师父突然说:“这是我最后一天加班。”
她接道:“下个月就不用这么忙了吗?”
她师父说:“小乔,你是很聪明的女孩。独立操作一票货,早就没有问题。”
她说:“谢谢师父。”当她谢完,才意识到,她的师父是最后一天带她。
“没有不散的筵席啊,以后,你也会带徒弟,成为别人的师父。”
她有点难过的笑:“还可以教小徒弟跳慢三。”
那一天跟很多个加班的夜晚没有不同,依旧是热闹的街,因为是深夜,看上去似乎干净了一些,依旧是深夜带着凉意的风,穿越高楼吹在她们的身上,她依旧赶不上末班车,站在路口打车。她师父把拦到的第一辆出租车让给她,说:“要对自己好,这不是一份可以长久的工作,受不了就走,不要忍。”
她坐在车上时还想,其实她们可以坐同一辆车的呀,她可以先让司机送师父回家。可是一个住东,一个住西。
她想,她的师父或许早就忘记她了,可是她永远记得她对她说的话,记得她教会她的,如何苦中作乐。
把周三要发AMS的美线CASE放在档案架第一层,高高垒起一叠。
截不完的CASE,截不完的AMS,开不完的箱单,接不完的电话,收不完的托书,加不完的班。工作占据了她几乎所有的时间,可是她没发过牢骚。太累,也只会叹气。
不是忍,而是生活也就是如此了,太忙和太闲,都不是最好的装填,宁愿选择忙碌,这样时间才容易打发。
她叹口气,一个人加班,太静。桌上,也没有香喷喷的食物。她也不能自言自语。
玻璃门上挂的风铃叮当响,她回头,看见贺书生风风火火往她这边冲。
他已经以市区内允许的最快车速赶来,偌大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乔汉生瘦削的身子就在正中一个位子里,只看到一头黑发以及她转回头时那双惊慌的眼。
“你怎么还是来了?”乔汉生从位子上站起来。
“我很想知道陆成给你一个小时多少的加班费?”贺书生几步走到他面前,看到满桌子的CASE皱眉。
“是时薪的三倍呢。”
“三倍你就这么为他卖命?”贺书生纠结着俊眉不高兴。
乔汉生笑,“每个人分到的工作量都是一定的,做不完只能加班,我助手刚辞职了,陆经理以后应该还会再帮我招一个。只是,我不知道明天要怎么跟他说小陈走了。”
贺书生抱了手臂靠在隔板上,“干脆你也走得了。”眉花眼笑凑过去,“汉生,来贺臣嘛。”
乔汉生走到打印机边放纸,“贺臣难道会不忙?”
“我不会让你忙的,我会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吃晚饭,逛街,打扮,恋爱。”他跟过去,手臂架在打印机上。
乔汉生回到位子上按“打印”,奇怪的问:“那我可以做什么,会这么自由?”
那人神秘而得意跑到她身边,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好牙,“总经理助理。”
乔汉生又重放了纸头,打印机嘎吱嘎吱响。贺书生就跟小书童似的,跟前跟后。
“是做你的助理吗?”
“怎么样?”靠在隔板上,两眼晶晶亮看着乔汉生。
乔汉生搭了眉抿唇笑笑。
见她不回答,贺书生直了身说:“我直接跟陆成要人算了。”
满意的看到她睁圆了眼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才正经说:“我说真的,我邀请你来,你考虑一下,好不好?”
乔汉生哦了一声,颇有点为难,又去放纸头。
“我说你到底还要打几张?”
“七张。”打印机嘎吱嘎吱。
“这么还用这么老式的针式打印机,镭射的那台干嘛不用?”
“我们这几台电脑连着的就是这一台针式的,可能要打印的资料太多,用镭射打印机的话太浪费墨粉。”
贺书生听那拉破二胡的噶吱声就想上去砸,乔汉生说:“你们公司也应该有的,开箱单和拉三联单这些都是用针式的吧?”
“额。。。是的。”贺书生瀑布汗的答,他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总共也去过没几回,上次突然去,还得认门牌,整个公司的人跟见了皇帝一样诚惶诚恐看他大摇大摆进来。
把打印出来的十几分资料分别夹到CASE里面,比较急的就放在桌面上,有条不紊收拾着,轻轻叹气。贺书生也叹气,总算等到收尾了。
乔汉生问:“我可以搭你的车回家吗?”羞涩笑笑。
“啪”打个响指,“先带你去吃点东西,我会送你安全到家。”
“嗯。”
关掉所有的灯,近五百平米大的公司,如同一只空盒子。锁掉门,乔汉生说:“走吧。”
电梯里,乔汉生靠在轿壁上,眼睑下一抹深青,眼睛还是亮,却已布满血丝。贺书生压下想要拥住她的冲动,张开的手又握成拳。
留她在身边,她就不必那么辛苦,为那么一点薪水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可是乔汉生的性子他又如何不知,连让她去贺臣这样师出有名的理由,她都没有立刻答应他。她说过,她不是看重工作,只是必须要让自己做事情以此度过时间,得到历练。她还笑着对他说过,这种生活每一天都在变化。比如,她每天接到不同的电话,为各种问题跟不同的人沟通,大部分的人或许今生都不会遇见,可是一接起电话已对这把声音非常熟悉。她会碰到一些脾气很差的客人,话没说完就挂掉电话,可是依旧要打回去,事情总是要解决。光听着针式打印机的声音,她就可以猜到打的是什么资料。情人节或是圣诞节前台一抱了鲜花过来,女孩子就会尖叫。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开始,喜欢听她说起办公室的事情,清淡的语气,喝一口汤,想起来就说一两句,自己边说边笑。他问她有没有收到过花。她说,没有。眼神还是清清淡淡。
他听了心里就坏坏的想,没有男朋友,好极了。
贺书生把车窗关掉,车里一下子就安静温暖起来。
为什么还不出手呢?他嘲笑自己,贺书生,什么时候你是个瞻前顾后的人?人就在身边,却有了顾虑?
有些不耐的苦笑,粑粑头,车开得稳稳当当。
老苏掂了个大肚子跑出来,贺书生下车把老苏往阁楼里推。老苏不死心,“让我看看,哎哟,小贺,金屋藏娇。”
“苏老你那鸡汤让我打个包。”进屋一看,鸡汤还剩大半,大喜,催老苏去拿保温瓶。
老苏拿了只大汤勺把鸡块挑进保温瓶,嘴里还不老实,“小贺,车里那位就是你的那位,让你,啊,面若桃花的那位?我得再去看看。”
贺书生红着脸不耐,“行了,以后再说。”
老苏转了头问陈岚泊,“陈老,那个小姑娘你见过没有?”
陈岚泊坐着抿酒,他知道是乔汉生,但他姿态懒懒的,并不作答。
倒是贺书生自己交代,“就上次见过的乔汉生,她家你也去过。”
老苏看看陈岚泊,又看看贺书生,一脸八卦样。
陈岚泊懒懒看老苏一眼,点头。老苏亢奋得不行,丢了汤勺跑出去,趴在车窗上看了又看,贺书生追出去拉老苏。刚好乔汉生睡梦中换了个姿势,头一歪,身子靠在了车门上。老苏忙后退,贺书生趁机拖老苏进屋。
“陈老,你走不走?”贺书生抱着保温瓶,知道再坐下来非得给老苏烦死。
陈岚泊放下酒杯,“苏老,这就告辞了。”抓起外套也起身准备走。
老苏不甘心,“哎哎哎,哪里搞来的小姑娘,小贺你总要告诉我嘛,我要给急死了。”
贺书生威胁,“你再烦我告诉阿姨你喝酒。”
一句话把老苏镇老实了。惨兮兮站在门口对这两辆车挥手道别,自言自语叹,“喝了我的好酒,还打包我的土鸡煲,连个名字也不告诉我。哎哟,居然喜欢良家妇女了。”
各回各车,各就各位。长道上行驶了一段,林荫大道开到沃尔沃旁边的车道,贺书生比划了个手势,手一扬,左转后扬长而去。
两部车子背道而驰之际,陈岚泊看向林荫大道,看到歪在副座上的乔汉生,一脸疲惫酣睡,鬓发垂在耳际脸颊,掩住半边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