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楚州一枝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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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对于辙殷来说，除了冷还是冷，然而正是这份冷意为人所喜。
能让人清醒。
在月黑风高，万户安寝之时。
辙殷总喜欢做一件事——临风危立。
从前看他人话本文章，高手为之，只觉得心潮澎湃，好不潇洒。
后来他自己真真切切的站得檐角多了，什么想法都开始远去，倒成了他最喜欢的放空的好去处。
月阴时神隐，月明时深影。
今日就是一个半月影的日子。
辙殷有个好师傅。
说不上对徒弟有何好的，反倒怎么折磨阴毒的法子是都在他身上使过，磨难至十五岁，那个老妖物被自己做的玩意儿毒死了。
给辙殷留下一笔天下人都该腥风血雨抢夺的财富。
江湖最值钱的是什么？是秘籍，是武道无上巅峰，还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有了这些东西，辙殷破格儿走上了一条捷径。
十年，足以让江湖换了新一轮血液。
也足以扬出一个“空空”之名——
妙手空空，空空无名，无命空空。
他在江湖没有名字，但总有人拜托他盗取宝物，而见过他真容的人都死了。
从前辙殷也曾幻想过，鲜衣怒马闯江湖，可真到江湖，始知平淡可贵。
所以在江湖中传出空空之名后，他就销声匿迹。
在楚州郡府衙后一坊的偏街上买了一处居所。
每日打水劈柴，烧火做饭，偶听风吟。
街坊都以为他是个寒窗苦读望登天门的书生。
只一年三次，接线人的单子，赚上足够过日子的银钱。
郡府衙后一坊，有个小小的朔安寺，百年前建了一座宝塔，是这一片最高的地界。
南望桐河，北聚崴山。
上指摘星。
辙殷看够了景，才从塔顶飞略而下，悄无声息，烟青的衣袍诡异地扬不起一丝风，一点也未引起今夜城中那些在房舍阴影下追逐人群的注意。
入得门，洗浴一身后，躺在竹垫床帐里，几息就安睡了。
夜半，墙外芭蕉乱碧，辙殷只略翻了个身。
夏蝉开始鸣动，天光亮早。
不知某家的公鸡令起后几刻，一只身着单衣的素手从青麻帐里伸出来，撩起帘帐——
刚睡醒的人，脸色很冷，嘴角下拉，能止孩童啼哭。
索性没人看见。
辙殷坐在床榻边，闭着眼睛，静等片刻，直到天光从窗缝移近乌木的脚榻。
开井打水，梳洗换衣。
柴摞堆的高高的，暂不需要新添，给院前的几洼菜地浇了水就闲了。
辙殷不打算自己开火做早饭，前面两道巷子那有个摊子卖绿豆粥水，去那吃就好。
打开门，一股隐微的味道飘到他的鼻端——
熟悉又陌生——
辙殷的院落在这巷子的最里边一块，三尺宽巷，一头是高门宅院的院墙，另一头连着一条小水沟，是多水道的楚州地界常见的河流支道，多围绕在居民的门前屋后。
这巷子里靠墙头就堆着一些经年积灰的杂物。是对院儿邻居做糕点小作坊家的。
辙殷在门口站了一会，才上前，使一根竹竿子，拨弄开零散堆放的杂物——
一个穿黑衣的男子，落魄凄惨，人事不省的躺在最角落处呢。
胸腹一片狼藉血渍。
长得倒是豊神俊秀，即使色如土瓦灰泥，也掩盖不了这人本质应是何等人物。
只穿着薄丝的里衣就逃避到这，不知是一番如何经历。
天光大亮，逐渐有沸声从远处街道传来。
只这一处巷子里静得很。
想来糕点作坊的人今日也未来过后门。
辙殷舌尖轻碰上颚，极小声的啧了一句。
终究两指搭脉，然后将人拖进了院里。
葡萄架上盖叶如碧毯，葡萄架下一架小竹床。
虽小，躺一个成年男子还是够的。既然救了人，怎么不弄到屋里去？
独居的男人，怎会有两张床？弄脏了自己也没得睡，辙殷可没那么圣父心肠。
五月了，只需小心些风雨，所以拿了套自制的帐篷也就齐活了。
辙殷初还担心他不好弄，细细检查之后，才确定这人外伤没有，内里确是一塌糊涂。
胸口的黑血全是从嘴里吐出来的。
盈满毒臭——
中毒颇深，毒甚霸道。
糟糕的是内息时有时无，筋脉混乱不堪，只怕是练了高深武学到至关重要的地步而走火入魔——
真惨。
不知是哪位半步宗师，这么倒霉。
唯一幸运的是倒在自家门口，自己难得发了个善心。
如此人物，做他的试药人，很赚。
说干就干，辙殷连早饭也不想着吃了，一贯古井无波的双眼中迸发出一点璀璨的光芒。
剥衣上针，一套素问玄针下来，基本的毒素蔓延已经缓解，或许是没有那么疼痛了，男子昏迷中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
之后煎了催吐的药物给他灌下，让毒血从胸腔内清除干净，再行用针。
清淤完了辙殷拿出一颗药丸，喂到他嘴里。
如此两天过去，这个男人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就看他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葡萄果子逐渐长的有指头大，青青翠翠的垂挂在竹架子上，很是好看。
没什么事做的半下午，辙殷总喜欢躺着下头吹风看话本。
有心情就再上一壶茶水，摆碟点心，多是邻居阿婆当日未卖掉的，总是热情的分散四邻，更多的会拿给这个她认知里将来要做秀才老爷的年青人。
现在竹榻被男人占了，他只好挪到屋内。
滴——
一声清脆的长响在辙殷脑内想起。
辙殷躺在靠背椅里，拿话本盖住面上，思绪完全沉浸入另一个玄妙的境地——
刚刚那声提示是有交易的新消息来了。
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对于事物的认知总与他人不同，那份怪异感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他渐渐长大，脑域健全，才想起了一些东西。
即使他仍然记不得自己的来处。
不过，对生活看着也没大妨碍不是？
三年前这个声音第一次想起，给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从此他有了个古怪的朋友，有些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没有的吃食玩物，都是从这处来的。
意识沉浸到一个灰蒙蒙的地方，当空一口巨石转盘伫立在空中，似随气流不断上下浮动。
其中心四根指针，石面模模糊糊刻着什么东西，却令人看不清楚。
这么久了，指针还是停在那个地方。最长指针针尖指着一个小点儿，正发出浅橙色的亮光。
“歪歪？在？给你搞到了太阳能充电的百物机，下足了游戏小说撒！有好东西吗？”
“芈绣大家的《雪野寒山图》，芈二大家的洒金绒一匹。我还要一些日常的特效药和十对龙虾蟹。”
“OK！有这两样到手，那老不死的再不敢跟我家争派老大的位置啦，谢谢哥们！下次龙虾蟹管够！”
确定交易，一个巴掌大的墨黑方块就出现在辙殷的手中，这玩意儿相当于他破碎记忆里的一种通讯机器，但功能更加的智能，更相近于半智脑。
那个二百五肯定忘记把说明书一起给他，但好在这东西本就够平民化，用起来不难。
下一次交易就要等三个月后。
摸索了会儿世界，基本搞懂操作的辙殷彻底沉浸在虚拟的世界了。
在外看来，只仿佛是盖着书睡着了的样子。
之后几天，五月五，灯龙蹴。城镇里无比热闹，为了庆祝节日，街巷之间几乎焕然一新，有很多五色的飘带扎在沿路各种地方。
这些都是年轻人们扎来祈福的彩结儿——
祈求安康，僻易邪祟。
庄阿婆让孙子送来了新做的五福糕饼，辙殷站在门口，摸了摸虎头虎脑的小孩子，给他掏了一块白皮麦芽糖。
小孩儿乐颠颠的跑进家门，还能听见清脆亮利的愉悦童声从未关上的后门传出来。
辙殷抿嘴笑了下。
镇民们还有好几天的庆祝活动，他只打算在龙舟下水那日再出门去看看。
不然，走在路上，可能回来就要碰见好些强塞过来的香帕结子瓜果儿。
辙殷看过今日男人的情况，就不再管他，到厨房去做节令食物了，材料早前就陆续准备齐全。
涴荽叶、香菇、竹笋尖、红地丁、咸蛋白细细剁碎，腌制，和面，捏饺，上笼——
第一道时令的五色饺子就好了。
剩下的咸蛋黄，一部分拿来包了虾干粽子，米是楚州地区特有的红曲米。
为了不浪费食物，辙殷一个人吃，即使过节，他也不打算多弄。
再蒸一条早上刚捞上来的鲜鱼，凉拌一小撮豆叶就美了。
粽子需要灶火多煮些时候。
箬叶和稻米的香味从笼屉中飘散出来，辙殷看着差不多了才上屉蒸饺子和鱼。
埋头灶火，再添一把柴——
抬起头来的瞬间，辙殷看见什么东西挡住了从门口照进来的光亮。
一个男人，无声息的站在那儿。
两双黑沉的眼睛正正对视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楚州一枝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