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言》清黎my

14、季氏清寒 十四 死讯

　　两个月后，小叔受召归京，风尘仆仆地归府，带给我一个白瓷坛，一支染了血的箭矢，还有一叠书信。信中是大皇子与夷人通信的情报，其中就涉及了父亲战死的那一战，卫南轩的计划。当时我心下一颤，手上的茶杯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风满絮听到了风声，赶了过来，问那白瓷坛里装的是谁，小叔最后轻声道：“卫南轩。”
　　说完后，转头，不忍心看到我此刻的表情，但还是继续道，“他为了找到证据，孤身入敌营，最后将那个贼首活捉。但没想到，最后我去接他的时候，夷人的一个王子忽然奋起反抗，他被这支箭一箭穿心，临死前把信交给了我，让我务必捎给你。”
　　我不敢去接那白瓷坛，只是颤抖地去拿那支箭矢，那上面沾的，是他的心头血。
　　“因为天气回暖，他的尸体不能放太久，战场上瞬息万变，我只能将他火化，将骨灰收敛。他的副手告诉我，他曾经说，若他身死，让他把他的骨灰给你。”小叔继续道，说完小心翼翼地将白瓷坛放在书案上，见风满絮欲言又止，默默退出了房间。
　　风满絮的脸色也很难看，半晌才开口，“他临走前把这封信交给我，说若他身死，就把这书信给你，若他回来，就把这信销毁，末了还信誓旦旦地说这封信最后应该是会销毁的。”他顿了顿，苦笑，“却没想到，他这回竟是食言了。”他语气中的哀伤已不加掩饰，“我知道你们在一起，是他一开始对不住你，可是我也能保证，他绝不会害你，更不可能伤及你所爱。”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我手上，信封上写着：季清寒亲启。
　　我克制着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打开书信。
　　吾爱清寒：
　　出征前，按例要写遗书，我原先孤身一人，从未写过，这次却开了一次先河，想提笔写一封，大约是因为，心里有了牵挂吧。
　　我是前长公主之子，母亲一直病弱，很难生育，父亲只是京郊的一个八品小官，但他们极为相爱。母亲为了给卫家留后，吃了许多药，最后才平安生下我，却也因此越来越虚弱，最终在我五岁时油尽灯枯，父亲也从此一蹶不振。
　　父亲认为母亲是因我而死，是故从小对我极为苛刻，时常因为我做不好一件小事，便说我无用，朽木不可雕也，时而看我练武，说我没有真才实学，全是花架子。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不服父亲的责骂，我便生气地留书一封，去参了军，打算在军中出人头地证明自己。
　　于是我辗转到了雁城，第一次上战场，遇见了你。到现在我都记得，当时因为初上战场，技巧上还有几分生涩，当敌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我袭来时，我根本不知道如何躲避。在我绝望时，你用剑替我拦下了那致命一击，却也因此被后方的人偷袭，划伤了手臂。当时我恨透了自己的无用。明明你与我一般大，却能顾及他人，而我却连自保都很难。
　　后来我勤学苦练，积累了经验，运气极好地取了敌方将领首级，升了官，却再也没有见过你。我以为是我官不够高，所以见不到你，就一路打成了将军，却不料，你是因为救我，才不得不离开了战场。
　　我扬名后，荣归故里，却得到的是父亲的死讯，我回家了一趟，却被告知父亲已离世多日，书桌上只留了一句话，“为国为民，奋勇杀敌，孺子可教也。”
　　可我却明白，我的荣光里带着太多私心，自你救了我后，我的初心就已经变味了。一路攀升，只为寻你。我在雁城驻守了许久，未能找到你，便以为你被调往别处，就又辗转了多地征战，却从未再遇见你。
　　后来，皇上似乎发现了我的身份，下密诏让我速速归京，我才不得不动身。回京后，和幼时玩伴风满絮叙旧，见到了你妹妹，再后来，与你重逢。
　　我万分惊喜，苦寻许久，没想到你竟是在京城。一开始我缠着你，只是因为和恩人久别重逢，总想多看你几眼，顺便找到你其武从文的原因，皇上知道了你救过我，对我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我“嚣张”了许久，最后被皇上打发去剿匪，本来也没什么。可当我一不小心着了那女匪的道，中了药后第一个反应是去找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自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我故意拖着药性去找你，用这唯一的一次机会探明心意。当时我既盼着你的成全，又希望你不要成全我。再后来，你也知道了。
　　我在大皇子一派，是因为小时候母亲带我进宫时，甄妃对我多有照顾，大皇子当初也没有被利欲熏心，待我极好，我回朝站队算是还恩。我知道你父亲曾经说他不是练武的料被他记恨在心，本以为他会中途使点不痛不痒的小绊子，可我没想到，他竟会为了害死你父亲，不惜通敌。
　　贺子澜的书信，被我闯季府的时候看到了，他说的确实句句属实，我无法辩驳，但我还是想澄清一些事。
　　当出，说好去诱敌的人本应是我，但季将军说他去能吸引更多敌军，我便没再争，但我没想到计划被泄露，来拦截回援的敌军，比我们设想的多上数倍！当我们匆匆赶到时，正巧撞上你父亲力竭被刺的那一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只来得及在悲痛之余，拿出弓箭射穿那个敌将，他弥留之际跟我说：“小子，你做的很好，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
　　当时我就杀红了眼，只盼着能早早结束，带他归京。回京后，我没有被罚，一来是大皇子上书求情，说我替季将军报了仇，二来我是皇上幼妹的独子，便没舍得罚我。
　　当晚去做手脚的小厮，是大皇子放在我身边的眼线，他看我与你走得近，提防我去太子派，便留了这人在我身边。不过那晚我也确实并非全然无辜，我明知他有问题，还没能把他一直放在身边带着，给了他下手的机会。如果我当时能阻止这件事发生，是不是悲剧就不会重演了。
　　这封信你应该是看不到的，但是写下来这些事之后，我倒是觉得轻松多了。
　　我已经探到了与大皇子通讯的夷人将领，待我归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如若我不幸身死，就把我埋在潇潇和子澜旁边吧。韶山，是我们重逢的地方。你若愿意与我合葬，自是喜不自胜。虽然你怕是不会原谅我了。
　　但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句，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卫南轩
　　看到中途，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一片。风满絮似是猜到几分，便没有打扰我，默默离开了。我握着箭矢的手不觉握紧，被箭尖划伤了皮肉，都没有发觉。我轻轻放下纸和箭，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前，轻轻伸手去摩挲坛身，鲜红的血染上无暇的白瓷，分外刺眼。
　　我本欲捧起他，看见瓷器上的鲜血，触电般地缩回了手，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手上的伤处理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一方丝帕将他擦拭干净，然后紧紧抱着他，枯坐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