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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生的日记 ...

  •   很晚了。我是偷偷摸到我的咨询室这里的,像一只老鼠离开阴沟,当一家人都睡着时——

      经受如此巨大、如此毁灭性的失去是多么可怕,被禁止向某个富于同情的耳朵吐露一个人的内心!最近数月以来我曾真的一度担忧我的神志是否清明——担心我会脱口说出某些骇人听闻的秘密,或者突然间完全为悲痛麻痹,无法在我的日常任务中行使职责。

      我害怕——我非常害怕——被发现的危险。但我被迫不断地在我陷于不幸时写下我的想法——在骚乱的时刻它往往带给我冷静与清明,但所有其它都已失败。我希望这一次也是一样。

      结婚后,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而且我还发现,我的手还在这些草草写出来的东西上留下了可怕的印记——但是,在我自己的咨询室里,它们肯定会安全。

      无论是哪种情况,某些事是必须做的。我的忧郁已经在消耗我可怜的、受苦已久的妻子的耐性了,她肯定,在她心底里的某些秘密角落,对如此经常的从她那里偷去我的陪伴和注意的那一位已经不再而感到解脱,而如果她生出一种不出口的苦涩,为了即使现在我也似乎花去更多的时间陪伴他的幽灵而不是陪伴她,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责怪她。

      到现在她已有两次告诉我,那样温柔又带着那样的关心,说我在睡梦中哭喊出他的名字。玛丽儿是个亲爱的造物,在我的不幸中同情我——但我必须找出某种出路,以免在我没有知觉的状态中说出超出安全范围的话来。恐惧这个词应用于我的情绪恐怕不会过于强烈,因为曝光可能不只意味着我的毁灭,更是对我最好和最亲爱的朋友的记忆的毁灭,而那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我宁愿死也不愿让他的名字被耻辱所玷污。

      我猜耻辱是我沉陷其中的许多感情中的一个,但甚至那也需要检验。这不是简单的事,也许没有人的感情是对的。——羞愧于福尔磨斯?不会。我一直对他尊敬至极,敬畏之至。羞愧于我自己的行为?在这个日子里,对事情有了更综合的观察?一点也不。那么耻辱从何处来,既然它既不起源于他也不起源于我?

      它有一个外部的来源。就我自己而言,我是正当的——但是描绘自己面对外部世界的指责——啊,那就是令我畏缩的耻辱。在大多数人的大脑海洋里,我知道这是怎样的,尽管在异常丰富的生活过程中,我很少学会害怕别人的判断,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

      照这个速度我会整夜醒着而不去面对我的任务。我已经下了决心将它写下来。我必须这么做。现在,我觉得自己减轻了心中的秘密之痛,我要把这份手稿付之一炬,而且,我希望,能以一个清清楚楚的心境,重新开始我的事业,最好能承受我灾难性的损失。

      那么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唔,从我遇见歇洛克·福尔磨斯的那一刻起,我猜。然而我不会注明我毁灭的那一刻的日期——因为我有时肯定会这样看待它,尽管在其它时候我把它看作我的救赎——从他供认的那一刻起,或者甚至从——好吧,从最初的罪发生的那一刻起。不,那来得要迟些。

      整件事情真正发生时一定和现在一样入夜已深——非常晚了,的确,因为月亮的光辉透过窗帘之上的窗户明亮地照射进来。我醒来,就像一个人时不时会有的那样,从深沉无梦的睡眠进入到完全、宁静的清醒。我毫无震动的记起了在那个奇异的、宿命性的夜晚里发生的一切。

      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我想,怪诞的平静。我被诅咒了,我已不洁了。这个我完全自愿地犯下的可耻的罪没有赎罪的方法。

      我没有想到福尔磨斯,尽管他静静的躺在我的身旁,想到他所扮演的角色——不知怎的我只责怪我自己,好象他是无辜的,而我是那个诱惑。我称自己为不洁,被我罪恶的果实玷污;我称自己为被诅咒者。然而——说起来奇怪,尽管我的意识和头脑都在叫嚷着“有罪!”,我却非常舒适地躺在那里,我的身体精疲力竭而又愉悦于它自身的威力,就像它躺在一位肤色暗淡的土著妓女或是——上帝宽恕我!——躺在我心爱的玛丽儿身旁时一般。

      上帝保佑玛丽儿,亲爱的小玛丽儿!一位女子能爱一个男人多深,她便爱我有多深,不管我们有多少不同,她必须永远不要知道。不!想到她可能会发现这篇日记我便羞愧难当,然而我却被逼迫着,驱策着,将它全部写下来——我的心驱使着我——除非其实是魔鬼在这么做。

      哦耻辱!写下那些词多么困难,但我必须写:当我躺在那里,一会儿感觉这样,一会儿感觉那样,我的同伴在我身旁动了动,于是,转过头去,我看到他也醒了,并且对我回以凝视。也许是月光惊醒了他,因为光线是很亮;我可以在那超凡脱尘的微光中清楚地看到他——鹰钩鼻,大大的眼睛,因睡眠而软化,他凹陷的面颊天然的苍白——不是一张美丽的脸,啊上帝!从不是一张美丽的脸,尽管足够匀称比例良好,但是对我来说,对那一刻的我来说——他的美如同天使。

      我想着,当时,他在我的表情中读出了我的想法,因为他静静的凝视着我,在那神秘的光线中他显得脆弱——不是害怕也不是焦虑,然而在他的表情中有一种等待的哀伤,好像他知道令人失望的拒绝、甚至是自责的话语,在我的双唇上颤动,并且在平静的支撑自己痛苦的接受它们,就像一个被宣告有罪的男子,无力挣扎的,顺从的将他的头放上断头台。

      现在我怀疑着:那月光,尽管明亮照人,却是从我的身后照来——是他预测到了我的情绪,或者通过某种不论他怎么雄辩的抗议我依然猜测他拥有的微妙的直觉感受到——或者是他知道——通过经验?或是通过他对我自己的了解?——我的情绪会是怎样,当我们第一次躺在一起,在那个早晨?

      是,我想,他的表情拯救了我——或是诅咒了我——上帝怜悯我们!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他的心,于是我的心被感动了:我不能,哪怕是为了世界或是为了我的灵魂,甚至不能为了他的,在那一刻伤害他。在之后一切都太晚了。我被诅咒了,我又一次想着,一阵巨大的轻松沉淀在我身上。如果我已被诅咒,那我便自由了。

      自由。那时我感受到了,而现在我回忆起,如此久远的时光之中——所有我所知道的天性和礼仪的约束,所有我依然奉承自己还拥有的动摇的虔诚:所有我以为在我身上永不破损、甚至不能曲折的束缚,犹如是用最脆弱的薄纱做成般的破碎,并让我自由。

      我能做什么?在那个时刻,一个真正自由的人。一切都在转瞬间发生。于是自由的我将我的手臂环过他纤薄的肩膀,将他拉向我,将他拥在我的心头,好似我永远也不会放他离开。我向他吃吃笑了起来,非常柔和的。**相亲的我们躺在一起,两位**如同亚当的男子,而我丝毫也不在意天使透过我的窗户窥视。那时即便是市长大人走进来我也不会在意。我甚至会邀请他加入我们。

      我是否惊骇于看到这些话语白纸黑字地控诉着我,为了我是什么,而我最伟大的朋友是什么?是的,也许。我的脸依然燃烧着,我的手战栗着,在痉挛的困难中潦草地写着。看到我的罪,在刻板、平白的言辞中,是骇人的。

      然而我的眼睛也灼热着,带着泪水,但它们既不是羞耻也不是后悔的泪水,而是率直的——纯洁的——悲痛。

      见鬼!是爱在那一晚感动了我,解开了那些束缚放我自由。在我遇见他之前我从未感受到这样的爱,在他离去后也没有——我祈求上帝,保护我的玛丽儿不要看到这供述——而我想念他。不论我是经常的生他的气,或者他简直像个女人能够的那样令人挫败和迷惑,并且常常一样残酷——更甚,如果可能的话。我爱着歇洛克·福尔磨斯,全心全意。

      就是那样。如果我在最后审判日那天被带到天主面前,我会直直站着将我的头高高昂起,而当我被问到我的罪的本质,我会回答,“我的罪是爱,如果那便足够判决我,那么送我去地狱。如果爱是罪,那我会欣然前往”……因为我知道他在我之前去了,为了同样的罪……而如果我不能在这尘世间再见到他,我就必须在另一个世界里碰碰我的运气。

      实际上我会很乐意忍受被判入地狱的痛苦,为了再见他一面,哪怕一小会儿。

      我已疲惫……我没有意识到这会是怎样的疲劳。突然间解脱、恐惧和羞耻一同涌上心头。还有巨大的悲痛。上帝,上帝!我多么想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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