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紫色罗兰花》舍昔者

11、蜕变 唯独忘记你

　　被先生“圈禁”的日子里我百无聊赖，整日无事只好徘徊在这偌大的庄园里面，试图走遍每一个角落，却没有想起任何人、任何事。最后在莫璃曾经住的房间的书架上翻出一本单线条的漫画册子。
　　我抚摸着画册，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是莫璃专门为我讲诉的故事，唯一听过的人就是先生，莫璃走后，先生把它记了下来，在我曾经最痛苦的无数个夜晚为我一遍又一遍的讲述这个故事。小时候莫璃，总是喜欢坐在我的对面翻开画册，一页一页的仔细为我念。莫璃走后我也始终没有勇气打开它。
　　犹豫了良久，我还是有些颤抖的用手指小心翼翼的翻开第一页，后又翻了几页，然后不死心的翻到最后一页，我才看的清楚，整本的漫画几乎没有任何一张页面上是印有一个字，莫璃却每次给我讲的绘声绘色无比流畅，且是一样的词汇一样的言语一样的故事情节，就连语气都不曾变过。现在看来，就像是莫璃早就背好的一样，我照着莫璃的样子，坐在椅子里，开始重头翻看画册，努力想起那个圆满又悲伤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骄傲的公主。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王子，于是，他们相爱了……
　　王子还没来得急向公主求婚就被紧急应召回自己的王国，临走时很匆忙仅赠送了一把宝石匕首给公主，叫她无论何时一定不要丢弃掉这个匕首，等着他回来接走他的新娘。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派出去的军队都杳无音讯，骄傲的公主再也无法等待下去，决定踏上遥远的征程亲自去寻找他的王子……”
　　我抿了下干涩的唇，努力回想莫璃的动作、神态和语气，看向对面的软塌，继续讲接下来的故事：
　　“骄傲的公主经历了很多的苦难最终找到自己的王子，却在路途中与护送的军队走散。
　　自此她独自一人踏上征程……
　　她把自己所带的宝物献给了森林中恶贯满盈的盗贼；
　　把自己的娇好容貌献给了凶猛的野兽；
　　把自己美妙的身姿献给了烈日风神；
　　把自己空灵的歌声献给了充满无限恐惧的暗黑精灵；
　　把自己满头的长发献给了伟岸的山峰；
　　最后不得不忍痛把匕首上的宝石拿下来献给引路的人兽，把自己仅剩的芊芊十指和玉足献给了渺茫的冰川，把自己的心献给了浩瀚的大海……
　　在春暖花开之际她便化为一缕幽魂飘荡于人间，继续寻找她的王子”
　　翻到这里我的眼角有些许的湿润，小时候无论莫璃重复多少遍这个的故事，每每讲到这里我都会红着眼睛问莫璃：
　　“她为什么不放弃啊她应该放弃！她为什么不放弃呢”
　　莫璃总会笑着回答我：
　　“小傻瓜啊，因为公主虽骄傲可却知道，无论做任何事一定要努力坚持下去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则会哇哇大哭起来，搂着莫璃伤心的说：
　　“可是、可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那时的我许是被吓到了，又或许是在担心，担心那个公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都消失了，即便找到了王子，又怎么会看得见她、认得她，到最后公主还是会失望，还是会痛苦不堪。
　　莫璃却总会拍拍我的后背告诉我：
　　“小傻瓜啊，这就是个故事，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有这样的事发生，你也不用担心，因为骄傲的公主最终会和她的王子在一起，过着幸福而美好的生活”
　　那时的我是天真的，是相信莫璃不会骗我的。尽管不赞同公主的做法，尽管替公主感觉悲伤，却会央求莫璃再继续讲下去，而她也会忍耐着为我讲完那个故事：
　　“当公主在春暖花开之际化作一缕幽魂的时候，飘荡的飞舞而起，她感觉自己无比的轻松，于是加快了寻找王子的步伐。
　　当她飘荡在半空中看到一处深不见底的山谷，而山谷下面全部都是她派出去的士兵，他们依然骑着高大的战马，穿着出征时候的铠甲，拿着她赐予的宝剑，拖着厚实的行囊，加紧步伐向前推进，却怎么也无法走出这片迷妄之谷，只能在山谷里面无休止的徘徊，而她却再也无法出声，她多想告诉他们只要丢掉身外之物，轻装前行，便会翻出这片山谷。
　　此刻的她才知道，是恶贯满盈的盗贼、是凶猛的野兽、是烈日和风神……是渺茫的冰川，是浩瀚的大海帮助了她，她才得以穿越这片迷妄之谷，继续踏上征程，从而去寻找他的王子……”
　　翻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回想着莫璃总是能隐忍着继续讲下去，而此刻的我不管如何努力，再也无法讲出一个字。我想起莫璃带着我离开莫家住进简陋的出租屋的那两年生活，那时虽小，可现在的我却是懂得的，身无分文的莫璃如何能放下一个公主的骄傲和矜持，年纪轻轻带着个孩子，每天忍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穿梭在这冷漠繁华的大都市。可莫璃她，无论生活多艰辛却从未想过要把我丢给陆易扬，也没有低头去求过任何人，也从未想过要放弃。夜半的时候莫璃虽会搂着我悄声的哭泣，但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进我们的天窗时，她又会努力咬牙坚持下去，离开前总是厚着脸皮嬉笑着把我丢给房东奶奶，却在中途不放心，跑回来看我一眼再跑三条街回去饭店上班，我再也无法想下去，放下画册捂着脸，再次毫无顾忌的开始想莫璃，想她站在海边，正微笑着在向我招手，而我风一般的向她跑过去，紧紧的抱着她……
　　先生突然走进来，拾起画册，坐在我对面的软榻上，为我继续讲述下去，本是同样的描述，可在先生嘴里讲出来，我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情结。
　　我再无法忍受，在听到他讲\"骄傲的公主，拿着没有镶嵌宝石的匕首，刺入王子的胸膛……”的时候，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抱着头无比的痛苦哭泣着：
　　“你停下啊，停下来，不要再讲了、我不要再听了，不要说、不要再说，什么都不要说……”
　　先生见我痛苦的样子，也再无法讲下去，伸出手愣了半晌，还是没敢把手放在我的背后像小时候莫璃那样来轻轻拍着我，来骗哄我。
　　因为我清楚的记得后面的故事，也想起了尹家兄弟是如何通过十几年的打拼，压制着陆家和莫家从陆易扬这一代开始再无任何翻身的机会，想起了大先生是用了怎样的手段逼迫莫璃带着我进入尹家，也想起了，莫璃在弥留之际与我说的话，更加想起，几代人的恩怨纠葛，我虽不曾真正听莫璃仔细讲过，但我却知道那是生与死的敌对，谁也改变不了。
　　我一直认为陆易扬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莫璃的原配夫君，是莫家和陆家指定的接班人。也认为大先生才是莫璃真正所爱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可莫璃到死都没能原谅大先生为了报复陆家而所做的一切，也没有告诉我，我并不是他的女儿。我的脑海从未如此的清晰过，却又有很多事情再忆不起来，除了这些，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记忆中抽丝剥茧，将要破茧化蝶，而这些记忆是莫璃曾经拼了性命想让我忘记的，是我不能想起的，是啊，我不能，我不能怀疑她，我要相信莫璃，她是真的对我好。
　　我痛苦的抬起头再次绝望的看着先生，不似小时候的那种失去莫璃后的绝望，而是，我不相信，我也绝对不能相信这就是事实，我努力迫使自己记住的事实真相却是莫璃让先生刻意编出来骗我的谎言，我想，莫璃，你又和我开了个玩笑，是不是？
　　先生终究还是无法忍心看着我痛苦下去，也清楚的知道不能再任由我自己继续幻想下去，过来抱起我躺进软塌里，像莫璃那样搂紧我轻拍我的后背说着温哄我的话：
　　“阿璃要乖，阿璃不是小傻瓜，阿璃是最清楚明白的，这只是个童话故事，阿璃最乖了，你看、看这上面什么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阿璃，你不要再想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存在的事情”
　　我窝在先生的怀里握紧了画册，再次欺骗自己，是啊，这上面什么都没有，这个故事不会是真的，而莫璃永远也不会骗我。
　　我曾经多么渴望贴近先生的胸膛，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喜欢贪婪的吸取他身上的温软气息，喜欢抱着他结实而挺拔的背腰，似乎这样我就可以忘却自己，忘却一切，忘却莫璃，强迫自己只记得先生一个人，只记得自己仅剩的依恋，可这一刻先生的胸膛不再令我感到温暖和安心，而是让我充满了忧伤。我却又是真心的想要抛却所有从此只依赖着先生，不要再想过去，不要再想莫璃，不要再隐藏自己的秘密，所以我任由先生抱紧我，亲吻我的眉眼，听着他温软的细语在我耳边再一次撒下谎言，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所以许久后，当我深信并且固执的以为自己爱的是先生的时候我才忆起，曾经与我嬉戏在田园间，玩耍于葡萄藤架下，站在东瞭望台为我挡风护我安全的，为我忍受那些日夜煎熬苦痛的人其实并不是先生也不是莫璃，而是他，是那个一直在我身边，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记忆里面的男人，是那个被我遗忘了一次又一次的人，这成了我真正痛苦不堪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