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扶熵

1、第 1 章

　　我叫楚微寒。今年年方十八，家住徽镇东头的溪村。
　　我有一个爹爹，他叫楚留香，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大侠……开个玩笑。
　　事实上，我爹爹叫什么名字，我根本不知道。
　　到现在，十八年来，他都不曾与我说过话。
　　他躺在村头的荒坟里。
　　我没听过他的声音，没见过他的样子。
　　娘说，爹爹生前是个很英勇的男人，他戍守边疆大半生，最后死在蛮族的乱刀下，战死沙场，死得完全像个英雄。
　　每当娘一脸憧憬地说起爹爹那些前尘往事，我就一脸腻味地忍耐着，待娘结束她的幻想，我总是问娘：爹爹叫什么名字？
　　娘就瞪起眼睛：臭小子，爹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还不给我干活去！
　　我就暗自嘀咕：爹爹生前是个草上飞也说不定啊……要不然您老怎么会连名字也不敢说呢。
　　想归想，活儿还是要做的。
　　娘是个很柔弱的女人，虽然现在年纪大了脸上有了不少皱纹，但是我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
　　小时候我总是让娘生气，因为我很调皮，常常捉弄外面那些念书的小少爷，有时候不幸了会碰上几个带着随从的，往往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揍得伤痕累累地回家。娘看了我那样子就骂我没出息，不但不给我包扎，反而给我一顿毒打，末了恶狠狠地放一句：下次再这样就别给我回家，楚家没这么没出息的东西！后来磕磕绊绊地长大了，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能惹，也就很少带伤回家了。
　　王豆腐家的小闺女阿花从小就喜欢我，她说我长得很好看，小时候总是跟着我，有一次还因为我被张财主家的小少爷揍了。我就笑话她没有点柔弱的样子，人家小少爷不认得她是女的。阿花就哭了。
　　她哭着问我“我真的不像个女孩子吗”。
　　我那时候正带着一脸淤青聚精会神地挖蚯蚓钓鱼，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句，阿花转身跑了，然后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听说是被她爹卖给一个大户人家做童养媳了，我叼着一根小草躺在槐树上，听着她爹在树底下跟一群人嘿嘿地笑，那句话过了一遍头脑，我翻了个身接着睡午觉。
　　娘经常叹着气说我没良心，我觉得我还是很有良心的，每次她做活做累了的时候我都给她捶背，从十三岁砍柴的事就在我的主动要求下归我了，她还是说我没良心。女人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的生物，唉。
　　我没念过学堂，识不了多少字，不是个有文化的青年，但是我很会砍柴，很会挑水，很会放牛……我跟张家小少爷吵架的时候这句话一冲动就出来了，他当时就傻了。我就得意地想，谁叫他说我没文化，该了吧。
　　张小少爷掏出绢子来擦了擦头上的汗，一句话没说就抿着嘴唇带着他那堆小跟班走了。知错就改，不错不错。
　　十八年来，我没出过溪村，跟我比较熟悉的人只有……我掰着手指数一下，有喜欢我的阿花，跟我吵过架的张少爷，被我偷过几次鸡的狗子他老婆，村北的老大爷……还有村头荒坟那块石碑。
　　无聊的时候我会在石碑前蹲着，跟娘口中那个英勇的爹爹说几句话，说娘又给我做了一件衣裳啊，我又认识了一种草药啊，哞儿又生了一头小黄牛啊虽然我也不知道它爹是谁，跟你和我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到日头西沉的时候，我就站起来拍拍屁股，穿着我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回家。
　　唉，鞋子又破了，娘的女红真差。难道娘以前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可是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啊，况且如果娘真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这十八年怎么会没人找她，也许娘是个孤儿吧，不行，回去一定要问问她……我常常漫不经心地想着，回家肯定又忘记了。唉。
　　不管怎么说，我跟娘相依为命，也就好了。其他的何必管这么多呢。

　　虽然娘没有钱送我上学堂，但是娘会背很多东西，她常常唱着歌儿教我。娘的声音很好听，她唱的歌儿是那些戏班都比不上的好听，可是她从来都是悄悄地唱，每当我夸她的时候她就板起脸做出很凶的样子。
　　我以为我会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放牛，砍柴，打渔，偷只鸡摸只狗，晚上看着娘做那永远都有窟窿的针线，日升月沉，终了一生。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运。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是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穿着一身洁白的华衣，整个人就像是月亮里边捞出来的。
　　他在夜色中浮现在我的眼前，确切的说是我家的门前，那时候我正背着一筐草料蹲在门口歇脚，这个风姿玉立的男人像鬼一样飘然而至，我心中一寒手里的果子掉了一地。拼命揉了揉眼发现这个人是个活人，长长舒了一口气，颤巍巍地捡起掉了一地的果子。
　　一个柔和的声音传过来：小弟弟，请问这是楚家吗。
　　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溪村有三门楚家，您可能找错了。
　　他微笑道：你娘是清荷？
　　我怔了怔，说：你是谁。
　　他拂了拂衣袖，眼神有点茫然，踟蹰了好一会，最终一言不发地进去了。
　　这个家第一次出现不明原因的拜访者，而且是个王孙公子，他居然知道我娘的闺名！我跺了跺脚，连忙跟进去，以防发生什么不测。

　　出乎意料的，内室里出奇的安静。
　　依旧是那盏颤抖的油灯，欲明欲灭地摇曳着，娘执一条白绢，低着头，一针一线全神贯注地绣着什么。
　　娘的裙子很普通，是溪村最常见的那种青灰色的农妇裙子，因为不舍得买新的，上面布满了磨损的痕迹，与那条绢比起来，破旧得有些灰败。
　　那个衣着锦绣的男人站在墙边，一脸的欲言又止，局促不安。
　　我看了一会，发现内里没有我的事，就悄悄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