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鸣求牡(鸡叫求偶)》泷沮洳

2、第 2 章

　　今日是迎接车桑太子大摆筵席畅怀开饮的日子，付言望见旧人忽的勾起心事重重，跟着大众举杯饮了几口，也是酒入愁肠，宴席上半场结束，国君领着一众后妃退席，不少上了年纪的大臣也纷纷携带家眷而去，又留下三皇子作陪那些意犹未尽的酒虫开始下半场。
　　付言自觉的不胜酒力，这后场就不参与了，正欲起身，身旁就坐了个人。

　　“殿下！”皇子怎与庶民同席……付言说着就要跳起来。

　　赫鸣之抓着付言的手，又把他拉回来了：“今日的赫鸣之，不是车桑太子，不是昔日的五皇子，他只是个被父亲抛弃他乡的可怜虫。宝言，你陪我聊聊吧。”

　　付言猛然瞪大了眼睛，“宝言”是他的乳名，自十岁后母亲和奶娘都很少这么叫，更别提他现在已经二十，如此久远的名字，从另一个男人口里叫出来，付言脸上忽然就臊得慌。

　　“你生气了，就因为我叫了你的小名？”赫鸣之凑过来，付言的手还被他紧紧逮住，似要撞进他怀里：“那我不叫了，你可别不说话。”

　　这是连元旭都少有过的亲密距离，付言左顾右盼，台上的三皇子在和使臣聊着什么，身后的酒鬼醉倒一片，不知道有没有谁会看过来，他慌忙地挣开了赫鸣之的手：“殿下自重。”

　　赫鸣之可不想听他自述“燚王妃的自我修养”，一听就憋火，全当没听见，手上倒是放开了付言：“听说我走那天你病得厉害，现在可落下病根？”

　　“风寒而已，不碍事的。”并不是全无影响，但付言觉得多说无益。

　　赫鸣之瞧着付言全身戒备的样子，百感交集：“付言，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这宫内迷路吗，天都黑了宫里就要下钥了，付学士四处找不到你，我最后找到你时，哭惨了，抱着我就不肯撒手。”

　　付言回忆了一下，好像依稀是有这么一件事，他第一次进宫贪玩迷路了，最后找到他的人是赫鸣之，至于赫鸣之所说的个中细枝末节——
　　"对不起殿下，小时候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一向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脸色直接沉了，他似乎花了好久才听懂付言的话，艰难地扯出一抹客套的笑："不打紧，确实，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付言怀疑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也不好解释，他确实是记不得了。

　　7岁追着赫鸣之而染的风寒，他高热三天，用他娘亲的话说就是人都烧傻了，病中胡言乱语就算了，病好了人也糊涂了，忘记了好多事。

　　关于家里的记忆还有家人提醒他：你小时候在这里玩，在这里爬树，诸如此类，可关于赫鸣之的再无人提起，加上孩提时代的记忆本来就容易忘，现在真是模模糊糊的。

　　就像记得自己曾画过一幅画，可对自己画了什么印象全无。
　　赫鸣之再遇付言的好心情全
　　无，甚至还有点生气无处撒的暴躁，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忘了他！

　　"那不说这个了，我就问你现在，燚王是不是对你不好？"

　　赫鸣之和元旭的关系已经够微妙了，付言不敢乱讲，再说元旭虽然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放任外界流言四起，可该有的供食一样不少，家父还一路平步青云坐到正一品，其中少不了元旭的功劳，乍看自己似乎不受宠，燚王妃的位子岌岌可危，但燚王也从一而专，不少想爬床的男男女女都被他打个半残丢出府去，至今付言没看到一个有望上位的"妹妹/弟弟"来他面前嘚瑟的，所以伴随着嘲笑他久不过门登堂的，还有骂他蓝颜祸水迷惑燚王专宠的。

　　"没有的事，市井之言从来胡编乱造博个噱头，殿下不要轻易相信才好。"

　　这回赫鸣之散发出的不快，连付言都感受到了。

　　"付言，十三年不见，你倒是学的撒谎都不脸红了。"赫鸣之冷哼一声："他那个病秧子何德何能让你为他忍气吞声至此——还是就因为我两分开许久，你对我就再无信任，这种事也要瞒着我？"

　　就算赫鸣之是自己儿时最亲密的玩伴，就算赫鸣之现在是车桑国的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赫鸣之的用词还是让付言极不舒服："燚王现在是铁骑卫将军，可以一敌十，不是太子殿下口中的病秧子！再说太子殿下怎么笃定我在撒谎，我和他也算一起长大的，他对我好不好还需要第三人指手画脚的告诉我吗？！"

　　好一个第三人！

　　明明他元旭才是那个后来插足的，赫鸣之拂袖而起："宝言，你且记着，他必定不能对你好的，莫要真心错付，今日不便，我们来日方长。"

　　他大步往宴中央去，付言才发现不知何时三皇子往这边看过来了，虽是初露醉态，可那双眼里的精明自不用说。

　　付言心虚，不敢再和赫鸣之搭话，敛了敛衣服，估摸着快下禁了，随即叫来小厮出宫。

　　才出第一道宫门，就撞见了匆匆而来的元旭。

　　真是蹊跷了，万年讨厌排场的燚王来赴宴了，虽然都快吃完了。

　　"元旭？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找那个——"赫鸣之三个字好像不能在元旭面前提。

　　犹犹豫豫的反而让元旭秒懂了，伸手给付言额头敲了一下："我找他干什么，我找你！"

　　印象中这位已经许久不曾主动来找他了，付言急忙抓着元旭问："我爹出事了？"

　　"你爹好好的，在等你回家！"元旭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宫门内，仿佛里面有洪水猛兽，不由分说拖着付言就往外走，把一群随侍的甩在后面。
　　付言挣了几下，发现是徒劳，就放弃抵抗了："你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见赫鸣之了？"问话的时候元旭突然回头，付言感受到了一股视线压迫。

　　赫鸣之三个字一直是元旭的禁忌，不仅仅是因为他两身份互换，还因为两人订婚的不久，元旭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赫鸣之和付言以前关系亲密的事，醋淹燚王府，问了付言一堆"我两你更喜欢谁"的致死问题。

　　都是陈年老醋了，付言一点也不想再把醋缸打开："这本就是为他而办的接风宴，怎么会不见他呢？"

　　"你知道我的意思，"元旭轻轻一拽，跟在后面的付言就和他并排了："还嘴硬？"

　　准是元旭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又在告状。

　　"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些不痛不痒陈年旧事。"

　　"聊得这么亲昵，那你两是要旧情复燃吗？"

　　付言做了一个深呼吸：一个个的，今晚都想气死他。

　　"元旭！你半个月才来见我一次，就是要跟我吵架吗？你既不放心我，干嘛把请帖递到付府来？又为何告病让我一个人坐那冷板凳？你要是和我一起来，我——"就不用听那些难听的闲话，就不用被赫鸣之指着鼻子骂，更不用无端受未婚夫不忠的揣测！

　　当然这些话付言说不出口，从小到大，他一直把自己放在哥哥的角色上，他是要照顾元旭的，要替他分忧，要做一个合格的王妃，不想让元旭看见他受委屈，不想对元旭诉苦，不想让元旭觉得他没用。

　　付言低垂眼眸，凶神恶煞的语气瞬间变成可怜兮兮："算了，你来也就这样……"还能让元旭拉着他做戏在赫鸣之面前演如胶似漆不成，想象了这个场面，更多的却是悲伤。

　　元旭能感觉到付言话里的失望，能体会到心脏突然的瑟缩，他惊慌失措地抱住付言想要弥补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不该瞎吃醋，言哥哥你不要生气……"他给付言递请帖是想看看他对赫鸣之的反应，最后他自己却害怕了，怕看见他两互动，怕面对付言真的喜欢赫鸣之的事实。

　　被箍住的付言也不敢相信的看着元旭，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触碰过这个人了，一年？或者更久。付言一如儿时一样，轻抚着元旭的背，回应他的是更紧的拥抱，在元旭的温度里，付言忍住了想哭的冲动。

　　九月深秋，风刮过来已有刺骨之感，站在大殿的楼上，向皇城俯瞰，能捕捉到一对外界传言不那么般配的璧人彼此抱在一起，他们相吻，相视，再相挽而去。

　　"殿下在看什么呢？"三皇子见到了独自登楼眺望的赫鸣之，缓缓走过去瞥一眼："啊~是燚王和燚王妃，这个兔崽子，还哄我说病了，可让我逮着了……诶，看不出啊，小七平日对弟妹冷得跟石头似的，私下里这么腻歪，成了婚可怎么办？"

　　赫鸣之一言不发地目送着付言出宫，心思倒是百转千回："三哥……啧，三皇子，我没记错的话，这七皇子可是下个月的生辰？"

　　三皇子没想到赫鸣之会突然提这个，短暂的惊讶过后随即有了些推测。还是那个熟悉的五弟，一个外来子能稳坐车桑太子之位，想必才智谋略带鬼主意一样不少："殿下好记性。"

　　"这么说来七皇子的婚期也将近了，不知我能否多留几日讨杯喜酒？"赫鸣之讲得漫不经心，可三皇子就是觉得他的眼神在警告自己拒绝不了。

　　"当然，想必父王他老人家也会准许的。"

　　赫鸣之的心情突然变好了，三皇子还有些接待宴的后续要处理，与他告别。还未走完楼梯，他忽然听到了细碎的歌声，是还滞留在楼上的赫鸣之哼的，他屏息驻足听了一会儿，好像是车桑婚礼上常有的《红裳谣》。

　　这人就这么想看婚礼？

　　三皇子摇摇头，为自己偷听浪费的时间而疾走。

　　直到走出好久，三皇子才察觉到别扭之处，《红裳谣》在车桑，可不是新郎官在迎接新娘上花轿的时候自己对妻子唱的吗，也有男子唱给想与之共度一生的恋人，又称求婚曲。

　　这赫鸣之似乎和燚王妃颇有渊源，现在还望着燚王和燚王妃哼这首曲子……

　　呵，可怜付家三郎那只小白兔，怕是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谁盯上了。不过他又不是燚王，瞎操什么心，不就是看热闹嘛，求之不得。

　　深受赫鸣之感染的三皇子，心情也舒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