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一苇杭之

20、初露心迹（三）

　　“真……真对不起！”西比尔打破了僵局，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被舍温的举措吓坏了，“两位先生，请原谅！”什么？！请他们原谅？

　　“特蕾西小姐身子弱，从小被带到乡下的别园里调养，因此还不熟悉待人接物的礼貌规矩。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举措，并不是有意冒犯两位先生的。”西比尔忙捏造了一个理由。

　　“没有关系。”舍温勉强展颜，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

　　怎……怎么？这是礼节？我比刚刚还要感到尴尬，两颊快要燃烧起来了。我羞愧极了，向两人低声道歉：“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舍温真诚地向我微笑道。我觉得安心了一点。

　　接下来，又是一片沉寂。舍温微微侧头望着默文，默文会意。

　　“特蕾西小姐，您今天是否有空容许我们陪同您一起去户外走走，”默文彬彬有礼地邀请，“您知道，今天天气好极了。”

　　我望了望西比尔，她笑着点点头，有几分得意，似乎对方邀请的是她。

　　“嗯……”我犹豫着，“好吧。”这时舍温脸上似乎有一圈笑容的涟漪漾开，温暖如春。

　　西比尔恭送着我们走出大门，仍挂着那抹笑，“祝小姐和两位先生玩得愉快。”

　　我裹了裹墨绿色的丝绒披肩，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想找个话题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怎么，特蕾西，觉得奇怪是吗？”走到了大街上，默文又恢复了平时活泼的性子，“竟然会见到我们。”

　　“嗯。”的确奇怪，我从没向他们提起过自己的家族，因为父亲的事。不过看来，他们并不像贵族小姐们那样热衷于八卦，应该还不知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儿的？”

　　“从外公那儿打听来的。”舍温终于开口了，声音异常温厚。我怔了怔，今天的舍温确实有点特别。

　　“那……你外公是怎么知道的？”该死！我觉得两颊又热了起来，真是没由来。

　　“哦，我外公是————小心！”舍温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了过去。“吱呀——”一阵刺耳的声音划过。

　　“吁——”一个戴着宽边草帽的小伙子从一辆刚急刹住的马车上跳了下来，“啊！真对不起，这位小姐，还有两位先生，这马性子太烈了，我没能拉得住。您不要紧吧？”小伙子望着我，眼中惊魂未定。

　　“没关系。”我勉强笑笑，其实我刚被吓出一身冷汗。

　　“下次驾车要小心！”舍温蹙着眉，微微怒声道。我才发现他的手还紧拽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有些吃痛。

　　我小心地动了动胳膊，舍温才察觉过来，忙松了手，尴尬地抿了抿嘴，脸颊粉色一片。我不禁笑了。

　　“特蕾西，你没事吧？”默文走了过来。

　　“谢谢，我没事。”我转向他道谢。

　　“小姐，今天我们村子有狂欢舞会，非常热闹，您要不要也来参加呢？”那个年轻人见我们情绪稳定下来，热情地推荐道，“就离这儿不远，是每年为庆祝丰收而举行的，虽然不是什么气派的舞会，但是我们会好好招待您的，您去一定会玩得很开心！也算是我的道歉，您觉得怎么样？”他黑色的眼眸里载满了像一切乡村小伙子的淳朴好客。

　　“好吗？我们可以去吗？”我征求舍温和默文的意见，我相信此时我定是满脸的向往。

　　默文忍不住笑起来，“你这种表情，谁会忍心拒绝呀！”

　　“不过，”默文手搭上了舍温的肩，“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得走了。”

　　“你别走，”舍温拉住他，“一起去吧。”

　　“口是心非的家伙，”默文玩笑道，“我也有自己的佳人需要陪伴啊，哈哈……我先走了，祝你们玩得愉快！”忽然，他又单手放胸前对我鞠了一躬，夸张得要命，“特蕾西小姐，请允许在下先行告退。”

　　我无奈地望着他，摇摇头笑了。

　　“哈哈哈哈……拜拜！明天见！”他小跑着离开，回头挥了挥手，笑得灿烂。

　　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是在故作开心，笑声和笑容不像平时那么自然爽朗，他有什么烦恼吗？

　　“默文今天似乎不大对劲，”我将疑问说出，“最近他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吗？”

　　“没有。”舍温脸色微微下沉，“我不知道。”

　　“哦。”我自觉无趣。

　　发觉了我的沮丧，舍温重新向我笑了笑，“我们上车吧，不然狂欢要迟到了。”

　　“嗯。”

　　那个小伙子待我们上了车，坐上了前面的座橼，驾起了马车。

　　第一次坐敞篷的马车，感觉很好，抬头可以看见深秋高远明净的天空，四周的风景都在眼底。微凉干燥的空气中扬起一阵阵轻尘，不远处闹市的熙攘声隐隐传来，路边的水磨石道上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渐渐地，两旁的屋舍楼林越来越稀疏，大片大片的麦田绵延而来，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气息。几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高高的麦垛像几个小金字塔般矗立在秃田中，几位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躬着身子，一手挽着过大的篮子，一手拾着麦穗，时不时地拉拉绊在麦茎上的宽边裙角。再远的地方模糊着几个小小的尖顶，尖顶上的十字架勉强能够辨出。空气越来越清新宜人，我满满地吸了一口，两腿在裙子里上下晃动着，真畅快啊！像忽然回到以前，还没来这里的时候，在湃若朦的岁月，穿着紧凑的便装，在林子里，小路上大步跑跳，自由自在。

　　“看来你平时都被憋坏了。”舍温笑着看着我的样子。

　　“是啊，看见今天我们家那个管家了吗，她叫西比尔，可讨厌了，从来都不让我出门。”我侧过头向他抱怨道，“你知道吗？那个庄园只要有她在我就不得安宁，不能高声说话，不能跑也不能跳，吃甜点不能要第二份……我可被她烦死了。”我扳着指头例数她的罪状，舍温在一旁宽容地笑，耐心地听着。

　　“你在学校可没这么多话。”待我终于停下来，他说。

　　我脸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我很喜欢讲话的，以前住在湃……住在那个村子的时候，我和丽萨，我的好朋友，每天从早上聊到傍晚的。可能我和你们生长的环境不一样吧，所以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是吗，”他玩弄着马车边缘的一个活动的小木扶手，安静地微笑着，“我其实是真的不太爱说话，从小我就一个人住在家里，我父亲很少回来，外公因为自己的事很忙，一直到两年前默文住过来，我才开始话多起来，你知道，对于那小子，哑巴都不能使他闭嘴。”

　　“哈哈……”我们都笑了起来，马车前的小伙子听见笑声，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也扭头对我们笑了一下。

　　“您可别分心，”舍温向马车前喊道，“我们可是坐在您的车上，如果再来一次我们可逃不了了！”

　　“哈哈……不会的！请您放心！”小伙子这下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我们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我们又大笑了起来，相视时不自觉又收敛了。

　　“今天谢谢你。”我有点不好意思，望着裙子上握在一起的双手笑道。

　　“谢什么？”

　　“刚刚在街上，如果不是你及时把我拉开，恐怕我就被撞伤了。”

　　“哦，那个啊，举手之劳。你没事就好。”他也微笑着看着前方。

　　这种感觉真好，能够自然地谈话，像挚友一般，我在心底笑了笑。

　　“我们到了！”驾车的小伙子吐掉衔在口中的狗尾草，从驾座上跳下来，“小姐，先生，请下车吧。”

　　“请叫我特蕾西吧，您叫什么名字呢？”我很感谢他把我们带到这么一个美丽宜人的村庄，他淳朴的性子也让我想起湃若朦的故人，倍感亲切。

　　“那可不成，您是贵族小姐，我们怎么能随便叫呢？”他呵呵一笑，黝黑的脸庞上满是快乐的神情，“我叫罗伊，小姐。”

　　此时舍温已经下了马车，一边扶我下车，一边罗伊笑道：“不用拘束，我们到了这里，自然是入乡随俗。我叫舍温，很高兴认识你，罗伊。”说完便伸出手。罗伊爽朗地笑着，用力将手在衣角上擦了擦，握了握舍温的手。

　　罗伊栓好了马，领着我们到达一片开阔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