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一苇杭之

2、父亲的庄园（一）

　　I am like the road in the night listening to the footfalls of its memories in silence.（我就像那夜间的小径，正侧耳倾听着回忆的足音。）
　　—————Rabindranath Tagore（罗宾德拉纳德·泰戈尔）
　　颠簸的马车继续行驶着，我由于太疲倦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我入睡之际，隐约听到父母的谈话：“对不起，阿黛儿，这些年来让你和特蕾西受苦了。”
　　“没什么，我们过得很快乐。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么？”

　　“到了城里，我马上让你成为——”

　　“嘘！孩子……”

　　“——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父亲的语气中带着点狡黠。

　　母亲轻笑了一声。我安然地睡了，心想：父亲真是个负责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人在摇我。

　　“特蕾西，宝贝儿，快醒醒，我们到了。”

　　“唔……”我揉了揉眼睛，看见对我微笑的父亲。“到了？！”我才反应过来，一骨碌跳下了马车。我立刻感到我置身于的是一个怎样陌生而奇妙的世界：

　　这里没有密林，没有溪流，甚至没有泥土。干净结实的石子大道上车水马龙，一辆辆载着货物和人的马车匆匆驶过，扬起一阵阵轻尘，街道两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素净乖巧的女孩子提着装满玉兰花的篮子，走向那些穿着华丽的宽边裙，幽雅地倚着桥栏看风景的小姐太太们。街上的行人们，有的急步走着，有的带着卷毛的狗慵懒地溜达着，向认识的路人脱帽致敬，或停下交谈。各种各样的商店鳞次栉比，商店门口的小孩子们打闹着，笑着。桥下还有父亲称之为轮船的巨大怪物呼啸着驶过。

　　我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有这么热闹，我惊喜地转过身看父母，母亲倚在父亲的肩上，两人看着我笑，“爸爸，世界好奇妙啊！”“傻孩子，这还不是世界。”

　　如果丽萨也在就好了，这儿多有意思呀！我暗想。

　　我原以为父亲在城里的房子会比在湃若朦的要大一些。结果我完全错了，父亲住的地方不是一所房子，而是一所大庄园。

　　当踏进饰有精致镂空雕花的大铁门时，我感到母亲牵着我的那只手变得发抖而紧绷。我望着母亲，母亲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紧张，她望着眼前气势恢弘的屋宅，蹙着眉头，微微咬着下唇。她似乎发觉我在观察她，转过脸对我笑了笑，有些僵硬。

　　父亲牵着母亲的手，穿过花园，两个修剪玫瑰花枝的园丁假装在工作，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瞟我们几眼，并没有笑容。我想，如果这是父亲的家，那他们应该热烈欢迎我们呀！

　　站在大厅门口的是一个40多岁的女人，盘着紧紧的发髻，一袭黑色的丝裙，双手扣着放在腰际，很庄重威严地望着我们过来。她身后有一个微微驼背的老头，令我高兴的是，他对我们温和地笑着。

　　“少爷，您回来了。”那女人开口了。

　　“嗯，卢克，把行李放到房间去。”

　　“是，少爷。”那个老头从我身边走过，悄悄对我一笑，我也对他笑了笑。

　　“这位就是……”那个女人开始转向母亲，微笑着，充满了不友善的意味。我感到被母亲攥着的那只手湿了。母亲不易察觉地挺了挺身。

　　但那个女人又转向父亲，还挂着那个充满讥讽的微笑，“我该怎么称呼呢？阿黛儿小姐？”她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滑稽可笑的事。

　　母亲悲伤地垂下眼帘，父亲搂住母亲的肩，带着点怒气。“西比尔，你再这么不知好歹地说话，我就把你赶出这个庄园。”从不知道父亲这么有威慑力。

　　“哼，您无权把我赶出去，这是太太遗书上写明的，除非……您是知道的。”她的犀利目光又射向母亲。

　　“听好了，不要再叫我少爷，母亲已经去世了。从今往后，称呼我为老爷，阿黛儿是太太，特蕾西是小姐，知道了？”父亲搂着母亲的肩径直从西比尔旁走过。我被牵着小跑跟上，回望了一眼西比尔，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又盯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缓缓欠了欠身，答道：“遵命，老爷。”

　　“别太在意，她以前是我母亲的贴身侍女，现在是这个庄园的管家。她一直就是这副讨人厌的嘴脸，要不是我母亲那份该死的遗书，规定她必须在这儿做到死，我早就把她赶出去了。”父亲安慰母亲道，但神色有些不安。

　　母亲只垂着眼帘听着，沉默了许久。

　　“我们三个回湃若朦去住，好吗？”母亲忽然抬头。

　　“你太脆弱了。”父亲有些支吾。

　　“不是，我想——唉，算了，是我太懦弱。”母亲对父亲笑了笑，带了点苦涩。

　　“以后会好的。”父亲轻轻地说。

　　父亲看到我迷惑的表情，赶紧对我笑了笑，“对了，特蕾西，爸爸带你去看你的房间，走喽！”父亲待我还像六岁的孩子，虽然我尚未发育好，但也十三岁了。只见我的房间里放满了洋娃娃，墙被漆成粉红色，衣橱里都是泡泡袖的公主裙，好幼稚呀！我理想中的房间是漆成宝蓝色，木制的大书橱放满了书，白色蕾丝床帏和窗帘随风拂动，素雅的书桌上放着本便笺和一支羽毛笔，还有一只插满雏菊的笔筒，像个有修养的小姐的房间。父亲看着我嘟着的嘴，问道：“怎么，不喜欢吗？”我看着自己在穿衣镜中稚嫩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很漂亮啊！”

　　父亲拉了拉我房间的铃，有一个女仆走了进来，十七八岁的样子。

　　“老爷，有什么吩咐？”女仆低头问道。

　　父亲嘟哝了一声：“这个老太婆做事还挺麻利的嘛。”

　　“您说什么？”

　　“没有。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特蕾西小姐。特蕾西，以后，她就是你的贴身女仆。她叫唐娜。”

　　我对她微笑，她也慌忙对我笑，眼神很纯净。

　　“你先在这儿玩会儿吧，或到花园里去，我和妈妈有点事要谈。你饿了叫唐娜给你端些茶点。要乖哦！”父亲摸了摸我的头之后就出去了。

　　“你好，唐娜。”我伸出手，微笑着。

　　唐娜有点不知所措，结果手伸出一半又缩回去，低声说了一句：“您好，小姐。”

　　晚饭是在餐厅吃的，很可口，也很精美。虽然这里除了有一点诡异的气氛外，没什么好挑剔的，但我开始想念湃若朦的生活了。

　　今天，由于一天的旅程，我已经很累了。不到11点，我就上床睡了。我闭着眼，想了一会湃若朦和丽萨，就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