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一苇杭之

14、祖母的花园（二）

　　“怎么，特蕾西？哭得稀里哗啦了吧？”父亲看到我过来，肿着眼睛，便打趣道。

　　“妈妈！”我羞恼地跑到母亲背后，父亲哈哈大笑。

　　“怎么样，”母亲侧头微笑地问我，“丽萨过得好吗？”

　　“嗯，”我点点头，“她还让我代她向你问好，说很想念你。”

　　“是吗？”母亲笑得更加甜美，“我也很想她呢，她那么乖巧可爱，我都有点嫉妒她妈妈了。”

　　我也笑了，在椅子背后环住母亲的脖子，“那我呢？”

　　“你嘛，”父亲抢过话头，“是个淘气的丑小鸭！哈哈……”

　　“爸爸！”我气得直跺脚，父亲母亲都开心地笑着，花园里洋溢着欢乐和谐的气氛。

　　天色渐晚，我上了楼，绕过廊角，看到西比尔和唐娜在我房门前轻声谈着什么，唐娜还不住地点头答应着。

　　“唐娜！”我走了过去。两人似乎都吓了一跳，西比尔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匆匆道了声“晚上好，小姐。”便离开了。我望着她下了旋式楼梯，脚步又威严缓慢起来，像游荡在庄园里的黑色幽灵，所到之处就会留下阴霾，不快之感挥之不去。

　　“你们刚刚在谈什么？”我回过身，怀疑地望着唐娜。

　　“没，没什么。”唐娜垂着眼说。

　　“你们……”我看着唐娜的双手在不自觉地揉着白色围裙上的结，显得很紧张。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我，恳切地说：“真的没什么，小姐。”追问下去无益，我回了房间。

　　唐娜也跟了进来，将衣柜里的新羽绒褥子拿出铺好，又拨了拨壁炉里的火。我坐在梳妆镜前，梳着散开的头发，望着她做这一切。

　　“天气还不是很冷呢，唐娜。”我纳闷，“为什么都垫上褥子啦？”

　　“您，您刚来这，这里的秋天又阴又湿。我怕您不习惯，防，防着点好啊！”她支支吾吾地说着，声调高得过分。

　　“您有什么事就拉铃叫我。”她轻轻退出门去，“晚安，特蕾西小姐。”

　　门关上了。

　　我钻进了热烘烘的被窝，琢磨着她们到底在鬼鬼祟祟说什么。“管它呢，”我疲倦地打了个哈欠，睡了下去，“事情总是会自己理出头绪的。”

　　“丽萨，你瞧。”我将捏好的黏土小人给丽萨看，歪歪扭扭的泥人躺在我胖乎乎的小手上，扎着小辫的丽萨笑了，“丑死啦，娃娃有四个胳膊，哈哈哈……”

　　“这两个不是胳膊，是翅膀，”我认真地说，“可以飞的！”

　　丽萨拿过小泥人，向天空扔去。“骗人，特蕾西骗人！”

　　我望着摔断翅膀的泥人，“哇——”地哭了。我拽着丽萨的衣袖，“赔，你赔！呜呜……”

　　丽萨也哭了，“ 你骗人……”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从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滑过她粉嘟嘟的脸颊。

　　我猛地醒来，刚刚还在真切在耳边的哭声已变得模糊遥远，“奇怪，怎么会梦到小时侯的事。”我自语道。

　　还是深夜，壁炉里燃烧着的干柴，随着忽隐忽现的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显得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闭着眼回想梦境，本以为都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了，一定是丽萨的来信勾起了深藏脑海的回忆。小时侯的丽萨还真是可爱，我微笑了。

　　“您再加件披肩吧，特蕾西小姐。早晨的空气很凉。”唐娜非逼着我再加件披肩，外面虽然有些凉意，但也不是很冷啊。从昨天开始，唐娜似乎比平时殷切了十倍，对我照顾仔细得过了头。我无奈地披上了披肩，心想一上马车就把它脱掉。

　　马车到了学校，我回到班里，葛洛丽雅迎面向我走来，“早安，特蕾西。我等你很久了，现在就去说吧。”

　　“什么？去哪儿？”我不解其意。

　　“怎么，你忘了昨天答应过我的事吗？”她的笑容霎时间就消失了，“或许，你想反悔？”

　　昨天？我想了一会儿，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哦，是换座位的事情吧，”我回忆起来了，“好，我马上去和玛利亚小姐去说。”

　　葛洛丽雅又恢复了笑容，秀美得像清晨带露的海棠，让人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如果她时常这样，就不会让人觉得那么难以亲近了。

　　“玛利亚小姐，”我走到她跟前，向她提了这个打算。不知为什么，虽然上次的事是无心的，但玛利亚小姐自那以后就对我很冷淡。

　　“为什么要那样做？”她听完我的话，头也不抬地问我。

　　“因为……因为……”我只好说实话，“是葛洛丽雅要求的。”玛利亚笑了，低声自语道：“这孩子太心急了，我们舍温又不会跑掉。”她站了起来，“跟我来吧。”

　　我跟着玛利亚小姐来到教室门廊边，她让我等在这儿。不一会儿，舍温和葛洛丽雅也出来了。舍温带着疑惑的神情望着我们，葛洛丽雅显得很紧张。玛利亚小姐说完这件事后，舍温面呈愠色。

　　“你觉得怎么样？她们都同意了。要换吗，舍温？”玛利亚很和气地问他。

　　舍温像是没听到玛利亚的话，径自问葛洛丽雅道：“是你的主意？”

　　“我……我……”葛洛丽雅有些心慌，“特蕾西也同意的。”

　　舍温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也不知所措起来，又不是我想出来的！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换。”舍温冷淡地回答玛利亚道。

　　“还有，”舍温转过身，毫不留情地盯着葛洛丽雅，“葛洛丽雅大小姐，请您快点成熟起来，不要再玩这些无聊的把戏了！”接着他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

　　葛洛丽雅在我身边不停地啜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十分伤心。玛利亚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孩子，他的脾气就是这样，你要忍耐些。他会向你道歉的，别哭了……”边说着边陪葛洛丽雅回了教室。

　　我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她们完全把我给忘了，我仿佛是个插入他们家庭纷争的局外人，一个无轻无重的旁观者。

　　我只好独自回了教室，小心翼翼地坐下。舍温仍在生气，依旧不理睬我。“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歉疚地轻声辩解了一句，随即又感到好笑，这不关我的事，何必歉疚呢？

　　整个下午天气虽然晴朗,可是气氛却阴沉沉的。

　　在礼堂里用过午餐之后，葛洛丽雅向午休室走去。

　　“我想我该去睡会儿，待会见吧，特蕾西。”她无精打采地说。

　　“好的，待会见。”

　　我感到无聊起来。往常的这个时候，葛洛丽雅总是和我一起在校园漫步聊天。我携了本书，找到一处树阴，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书并不怎么有趣，我仰望着天空发呆。初秋的天空明净而高远，阳光仿佛也和树叶一样成了金黄色，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刺眼。头顶茂密的香樟树在干爽的秋风里沙沙响着，偶尔飘落几片金色或红色的叶子在草丛里，蚂蚁们便如获至宝地爬上来赏秋。

　　“好了，瓦朗蒂娜。我说过我没时间，你知道我一直很忙。不…不，我不喜欢赛马，骑马也不喜欢。我周末喜欢在家待着，哪也不去……”一个很熟悉的声音由远至近，渐渐清晰，我转过头。

　　只见默文双手背着头懒懒散散地走向这边来，他身旁有一位很婉丽的女孩在细声和他说话。

　　忽然，默文看到了我，便放下了双手，停住了。

　　“嗨~”我只好尴尬地打了声招呼，站了起来。我一直盯着他们看，显然是打扰到他们了。

　　“特蕾西！”他走了过来，“你一人在这儿吗？”他身旁的女孩温顺地跟着他。

　　“哦…是啊，我在看书。”我将书拿出来给他看。他身边的女孩子望着我，抿了抿嘴，笑了。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又望望默文。

　　“哦，对了。”默文见我望着那女孩，就介绍道，“瓦朗蒂娜，这是特蕾西，是我表哥的朋友。特蕾西，这是瓦朗蒂娜，是我的同班同学，呃……也是……朋友。”那女孩幽怨地望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来。

　　“你好，见到你很高兴。”我伸出手。

　　“我也是。”她微笑着回礼。

　　“那么，我们先走了。”默文显得有些沮丧，“再见。”

　　“好的，再见。”

　　“我们走吧，瓦朗蒂娜。”他回头低声对瓦朗蒂娜说，她跟了过去。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对我微笑地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就走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几片香樟树叶飘了下来。“啊！”我有些羞惭，怪不得瓦朗蒂娜一直看着我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