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杏林游》残月挂疏桐

3、第 3 章

　　正午，日光大好。
　　蹿到中安小吃街，终于吃到怀念已久的临安小馄饨，海大的瓷碗里乘着浓白的鲫鱼汤底，汤中时不时飘过若有似无的紫菜，环抱着十来个小馄饨，汤面上盖着一层的葱花，暖暖的阳光下扫过来，映衬着小馄饨像是要化成戏水的白鳍豚一般。大大的一口汤下去，还是儿时的味道。
　　填饱饿了一上午的肚子，恬儿伸了大大一个懒腰。打听好附近牙婆的居所，慢悠悠地晃到牙行。
　　挑挑拣拣好久，最终恬儿只选了个身形瘦小，打扮干净利落的小丫头。这丫头过了正月才到十三岁，本名招弟，姓冯。今年雨水不好，收成不足，家中实在揭不开锅，加上底下还有不到六岁的双胞胎弟妹整日饿着肚子，遂横了心要卖身作丫头，给爹娘弟妹省一口饭吃。签了三年的活契。不耐这丫头本名又土又俗，恬儿给她改名寻儿。
　　本欲带寻儿回家，不料这丫头午饭还未吃，恬儿只得带人绕回中安街，也吃了馄饨。回家的时候，恬儿先带寻儿去了成衣店给自己和寻儿分别买了两身冬衣，又买了一尾草鱼，些许蔬菜调料。
　　大包小包地回了家，恬儿哀叹一声，又要打扫……早知道自己就不挑拣小厮了。
　　晚餐的时候，恬儿有些得意，自己眼光还是不错，寻儿不仅手脚利落，煮饭也是一绝。
　　晚餐后，在小院晃来晃去，晃得寻儿快要晕倒的时候，恬儿终于决定，明日先回侯府看看。
　　天微微亮的时候，恬儿从后门进去翻墙进了侯府。侯府在三年前被先皇下令查抄过后，大部分房间被查封。恬儿当时便遣散了一众下人，只留了久居京城的老管家一家。新皇登基的时候大赦天下，侯府的房子因承沐皇恩也解了封。只是当初的恬儿心灰意冷，无心留在京城，让管家一家住回侯府后，跟朝清哥哥告别后便离了京。自此，侯府的大多数房间便一直以被封禁的样子留着，这样倒也断绝了盗贼趁着侯府少人进府行窃的可能。
　　在爹爹的书房翻查了好久，连隐藏的机关都打开了，恬儿依旧没找到父母临终前告知自己的那个盒子。
　　会不会抄家的时候就被查抄了？但是不应该啊，若是当时就被发现，陷害爹娘的那些人不该早早下狱了吗？要不根本就不在书房？可爹娘不至于告诉自己错误的地址吧。难道有其他人来过，拿走了？
　　恬儿纠结了好久，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决定先回自己闺房看看有什么需要一并带走的。
　　这三年来，沈恬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姑娘，并且一直是这般践行自己的看法。直到回到自己的闺房，才发觉，坚强，有时候真的只是一个壳。披着壳，她才能扛着别人的眼光存活下去。回家，其实不是回家，是敲碎自己的壳，把自己惨淡的人生放置在阳光下，任人嘲讽辱骂。
　　恬儿流着泪，抚摸残留在妆台上的发簪、玉镯、吊坠、项链。值钱的物什早在抄家的时候上缴国库，略微值钱的也被兵士们偷偷顺走。抄家的时候，爹娘身死，朝清哥哥护着自己，虽说看尽人情冷暖，倒也未十分受生活磋磨。离京去往叶阳山，孤身一人存于天地山川鸟兽林间。她思索过爹娘的死因，回顾过自己的前半生，研习过师傅留下的医药书籍，一遍又一遍抄写了无数佛经梵文，为了赎罪？为了消磨时光？为了什么，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不懂，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她现下为什么还要活着，下去陪爹娘不该是最幸福的吗？在另一个世界也许没有这些苦恼悲忧，也许不用像现在这般行尸走肉，也许不畏不惧他人嘲讽的神色，有爹娘陪伴，也许，她还可以笑一笑。
　　拭泪，泪越拭越多，开始模糊了视线。恬儿索性放弃，任由泪水挂在面颊。一道道泪水干涸在脸上，如刀子划过，生生的疼。过了好久，久到阳光开始直射，周身却凄寒地冷，时不时哆嗦一下。原来站久了，腿子也会麻木。
　　恬儿慢慢地挪了挪腿，等它们不再麻木了，才开始翻自己的床，柜子，所有的角角落落，能藏东西的地方。
　　再回到自己的小屋的时候，寻儿正在擦拭花瓶。看到小姐身上脏兮兮的，背着小包袱，神情恍惚，像是进京逃难的难民一般，寻儿急急地倒了杯水，扶恬儿坐下。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哇……”恬儿张口想说什么，不想泪水喷涌而出，颤抖着带着哭腔，声音却被死死地压住。
　　抱着寻儿哭了好久，哭到嗓音沙哑，没了力气，恬儿终于停了下来。
　　“小姐，你是不是没钱了？”寻儿忽然问道。
　　“嗯？”恬儿没听懂寻儿的话。
　　“小姐，”寻儿也红了眼圈，“你放心，我不会走的。你虽然没钱了，但小姐买的我，我会好好给你干活的。我看了，咱们院子很大，我们可以种些菜。我还可以给外边店里打工，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听到寻儿这般傻话，恬儿噗嗤一笑，“傻丫头，你说什么呢，我还没到养不活你个小丫鬟的份上。”恬儿神色一转，“再说了，我要是真没钱了，我先卖了你给我换银子去”，恬儿调笑着说。
　　“小姐~，你还有钱啊。”寻儿含着泪笑了。
　　“我还以为小姐刚刚被打劫了，我都想好了去外面打听有没有人家要浆洗衣物的。”
　　“傻丫头。”恬儿笑着摸摸寻儿的头，“没事了，我先去洗漱一番，你一会儿去给我们买点早餐。银子我放在衣柜内层的匣子了。你直接去拿就好。”
　　“好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