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骨》慕卿棠

4、梦吟三两却成篇

　　“小郎君，请。”
　　一碗清茶递上，青桃笑容不变：“小郎君可是想听什么曲？这楼里的嗓子，青桃若说第二，怕是没人敢担第一。”
　　屋里香雾萦绕，轻纱帷幔，小桌上唯留素净花瓶和几支鲜花点缀，不比外面色彩鲜艳，却在此刻多了几分朦胧的氛围。
　　“青桃姑娘。”红衣少年轻轻敲了敲桌子：“比起曲子，在下更好奇，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青桃神色微变，眼眸低垂，转而掩面轻声斥道：“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祈楼还有什么不许人走的地方吗？”
　　“惹姑娘生气实属不该。只是诸多巧合叠在一起，难免惹人多思，还望姑娘见谅。”
　　颜希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水：“不知怎的，今日正准备见琬姑娘一面，先是窈娘后是青桃姑娘，都十分凑巧地出现在在下面前，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地吵了一架，让在下不得不放弃见琬姑娘一面这一念头。”
　　“如此巧合，实在令人困惑。”颜希笑笑，看着青桃：“不知这样解释，姑娘可否原谅在下方才的冒昧？”
　　“郎君实在是多心了。青桃怎会因此怪责郎君。”灼热的目光落到身上，青桃有意避开视线，眉头轻蹙故作哀婉道：“方才争吵也不过一时头热，琬娘有如此美事……总归是叫人羡慕的。不想女儿家这般心思，竟叫郎君起了猜疑。”
　　颜希不置可否：“如何称为美事了？”
　　“琬娘即将与探花郎结成连理，怎么不算件喜事？”青桃扯开嘴角，笑着反问道。
　　跟方才的气势完全不同，笑容相比之前明显有些僵硬。颜希心想。她们费尽心思到底想隐瞒什么？
　　琬娘显然不是藏在祈楼里的那只妖，不然小巷一面，她必然能够认出。
　　可若琬娘不是妖，她的房间又怎会有浓郁的妖气？莫不是祈楼那只妖就住在她屋里？
　　其他人又在隐瞒什么？不准任何人见琬娘……琬娘，她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魂梦珠……
　　对了，魂梦珠！
　　若无忧惧，不生邪妄。心存执念，魇自缠身。魂牵梦萦，灵通两界。
　　琬娘心中定然是在惧怕着什么的。
　　如今也只能冒犯试探一下了……
　　“在下问的是美事，青桃姑娘却只答喜事。”思及此，颜希轻笑两声，俯身向桌前又近了些，一双勾人的眸子紧紧盯着青桃，刻意压低声音道：“这喜事，就定然是件美事了吗？”
　　青桃呼吸一滞，无意攥紧袖口，猝然抬眸紧盯颜希双眼：“郎君谨言！”
　　果然。
　　“是在下失言了。”颜希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抱歉。”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谁曾想红衣少年又悠悠道：“在下见青桃姑娘神情有异，似乎对此，有所了解？”
　　意外的，青桃眼神渐渐平静下来：“郎君此言何意？青桃不懂。今日若是琬娘在，听到了这句话，只会比青桃更震惊，更愤怒。”
　　无可挑剔的说辞。
　　当然，前提是忽略骤然转冷的雾气。
　　这祈楼里，真是藏了不少故事啊。颜希自顾自地抿了口茶。看来今日是不便再从她们口中得知什么了。
　　“这里最好的曲子是什么？”寒冷的气息似乎让那香雾也变得稀薄了些，少年盯着窗外，突兀问道。
　　“……《别亦欢》”青桃随他看去，只看到窗外昏暗安静的树影，沉默许久：“是我们楼里自创的一支曲子，没什么名气。”
　　少年点点头：“就这支吧。”

　　穆归雁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转头瞥见老头边跟那些女子有说有笑地聊着天，边将一沓黄色符纸塞到她们手中，一阵悲凉不由地自心底升起——前途一片昏暗啊！
　　如果说别的主角是穿越自带金手指，那他这个捡来的便宜师父也算上天给他的一点穿越补贴了。
　　至少没让他一穿过来就流落街头饿死他乡。
　　不过看着这架势……
　　穆归雁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头笑呵呵将几个铜板扔进口袋，一时无言。
　　算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想什么呢，臭小子。”
　　脸皮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了下，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凑到跟前的老头笑眯眯地盯着他：“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骂我这个老头子不着调了？”
　　穆归雁：“……”这么明显吗？
　　“你想说什么全都写脸上了！”老头哼了一声，摇头晃脑道：“什么叫骗？咱这是拿钱办事。”
　　“所以那符纸真有用吗？”穆归雁忍不住问道。
　　老头似乎看出了他的不信任，笑了笑：“小子，你想问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穆归雁沉默片刻。
　　确实，比起符咒的作用，他更想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这些东西。
　　虽说千年后也有很多节日习俗与此相关，但是说实话，因为从未亲眼所见，他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物，一直秉持着一种近乎人文关怀的态度。
　　与相信魂魄本身存不存在无关，更多的是对人们追忆怀念逝者所进行的一些自发性行为的理解和认同。
　　但是如果问他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穆归雁也说不上来自己的想法。
　　原本是不太信的，但是如今自己也经历了穿越……
　　“那，这世上真的有鬼吗？”穆归雁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些许紧张。
　　老头故弄玄虚地摸了摸自己现贴的白胡子，呵呵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穆归雁：“……”可恶的江湖骗子！浪费感情！
　　谁知老头话锋一转，突兀地问他：“你可知今日这些姑娘家找我们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都江湖骗子了。
　　穆归雁再次叹息，胡乱蒙着：“驱鬼？辟邪？保平安？但是老头啊，说真的，实在干不了就算了吧，别耽误人家。”
　　“非也非也。”老头揣着袖子泰然自若地哼哼道：“难道你觉得那些姑娘们看不出咱不入流吗？”
　　“你也知道咱不入流……”穆归雁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翻身坐起：“等等，什么意思？”
　　见终于勾起了他的兴趣，老头嘿嘿一笑，像是没说过这话般装起了糊涂，直叫穆归雁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可恶的江湖骗子！无可奈何，穆归雁只能在心里无能怒吼着，没有注意到本来在一旁笑呵呵的老头不知何时脸色微肃。
　　“小子，收拾好东西。”老头突然开口道。
　　穆归雁愣了一下：“哎？不是说今晚在这——”
　　“不。”老头将桌上茶水尽数倒掉，随手空画了几笔，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们现在就走。”

　　推开房门正待离开，颜希抬起头，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在一天之内见鬼两次。
　　还是在祈楼里。
　　屋外红色帷幔满天铺落，鲜艳至极。眼前来人青衫执扇，此时此刻，倒真显出几分不染凡尘的雅致。
　　对方敏锐异常，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她的视线，折扇一展，目光不经意向她看来。颜希飞快移开视线，故作无事发生般快步向回廊另一侧走去。
　　难缠的家伙。颜希心里默默道。但愿不是为同一件事而……
　　“……黄色符纸？”似是无意，男子轻声开口道。
　　声音恰好能让她听到。
　　视线之中，不远处几个祈楼女子结伴而行，隐有几张黄纸藏于袖口，不细看很难注意到。
　　颜希忽地停住。
　　她转过头，眼底的戒备还未消去，眼前人却极为讨巧的以扇遮面，一双漂亮的眼眸笑似的微微眯起，耳边坠着的红珠静静泛着光亮，看似温润无害，却莫名让颜希联想到某些喜欢潜伏在黑夜里伺机而动的庞然凶兽。
　　“在下洛翼遥，为彻查此番人间异动而来。”折扇合起，洛翼遥带着笑意的声音也随之清晰起来：“幸会——颜姑娘。”
　　“颜希。”颜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殿下果真博学多闻，知晓天下万事。”
　　洛翼遥只笑笑，手掌一翻，一张黄符纸便出现在他手心：“你可识得这符？”
　　颜希有点意外，走近些仔细看了看：“驱邪符？似乎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确实如此。”洛翼遥含笑看了她一眼，伸手指着符上一处：“此处画得不对。”
　　颜希想了想，伸手：“让我试一下。”
　　洛翼遥从善如流地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到颜希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早有这个想法。
　　颜希指尖拭过符纸，焰光闪烁一瞬，符纸上的涂画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是……”
　　“安魂符。”洛翼遥平静道。
　　颜希微微蹙眉。
　　画符之人显然非同常人。颜希从看见那张符纸时就能从中感受到其上附着浑厚的灵力。
　　但此人却将看似无效实则另有他用的符咒给了前来请符的祈楼女子。论其居心……
　　“最近祈楼发生过什么命案吗？”颜希目光落到楼下神态自若的人群，心里默默否掉了这个猜测。
　　平白无故，那些女子为什么要请符？
　　“也许可以问问他。”
　　顺着折扇示意的方向，颜希看向回廊转角那间紧闭的屋子，屏息，灵识无声息地展开。
　　“没有人。”颜希淡淡道。
　　踏入房门的时候，果不其然，空荡荡的屋子，好像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现在是没有人。”洛翼遥停在桌子前，不怎么走心地抬手在桌子上划了一道：“但总会留下什么的。比如……这个。”
　　一道水痕渐渐浮现在桌子上，在月光下愈发清晰。
　　“切莫深追，望自珍重。”颜希照字念道，转头看向洛翼遥：“这就是他的答案吗？”
　　那袭青衫融入月色，独自停在空房木床前，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久久没有动静。
　　颜希疑惑道：“殿下？”
　　惊醒般，洛翼遥身子僵了下，哑声道：“怎么了？”
　　直觉哪里不对的颜希眯起眼睛：“有什么发现吗？”
　　洛翼遥轻笑一声，似乎掺杂了些什么别的东西：“有，不算是个好消息，但值得庆幸的是与现下的情况无关。”
　　察觉到对方不愿多提，颜希也没有再问，只是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也可能不是他的答案。”洛翼遥摇摇头：“水通阴阳，以水为介，存念留影。留此法者未必留此言，许是想借此转告什么信息。”
　　切莫深追。颜希在心底重复道。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谁在追查什么吗？
　　忽然变复杂的线索此刻好像乱成一团，颜希慢慢在心里梳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抬起头来，才发现洛翼遥已经很久没有出声，只是撑手托脸，坐在桌子旁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颜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似乎疲惫至极，洛翼遥睡得很沉，连她走到他身侧都没有察觉。
　　天上这么苛待人吗？颜希忍不住怀疑道。
　　“……醒醒。”颜希看着对方显然有些发懵的表情，感觉之前对这人的印象有点被打破，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你住哪里？”
　　直至对方跟自己走进了同一家客栈，颜希才回过神来。
　　“你刚刚是不是在装睡骗我？”颜希定定地看着那人。
　　那人气定神闲地扇着扇子，狐狸般勾人的眸子笑着眯起：“没有哦。”
　　“殿下。”颜希又一次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希望梦里没有鬼话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