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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吟三两却成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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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客官切莫心急,江湖路远,您且听我慢慢道来。小二——备好了茶水嘞!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就从长安城里一个最偏僻的小道说起……”
二楼雅间,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撑手坐在窗边,捻起一粒腌制好的梅干放入口中,神色淡淡,无声注视着楼下街坊的形形色色。
店小二送完茶点急忙退了出来,不敢再抬头看这位神秘的客人一眼。
他只知道这位客人是这家茶楼的常客,从不以真容示人。
偶有一次送茶,窗口的风正巧吹动她的面纱,店小二无意瞥见她的真实面容,当场呆愣在原地。
直至感受到对面无声而长久的目光,他才猛然惊醒回神,刹那间冷汗惊起,直觉冒犯,连连道歉后慌乱离开。
离开许久后,小二还心有余悸地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那人一副仙人容资,叫人过目不忘。虽有惊世骇俗之美,却有着无形的威压。只一眼,便叫他心肝发颤。
那双眼瞳更甚。瞳色生得极浅,宛如清淡的茶汤底色。这般浅的瞳色,叫他看不出情绪,也猜不透意图。只觉阳光略过,那颜色就更为冷淡疏离。
从此往后,虽然那位客人并未说什么,却见那小二对客人愈发恭敬谨慎起来。
颜希抬手弯起手指,向窗外搭去,一只青鸟不知从何而来忽地跃上窗口,乖巧地落在手指上,扑簌簌地抖着身上的漂亮羽毛。
“青鸾,”颜希轻轻抚摸着青鸾的羽毛,指尖微动,一道细微的白光便悄然没入青色羽毛中,密音入耳:“将信交给小玖,切记,不准让他人知道信的存在。”
青鸾转了转琉璃般的眼珠,跳下窗口,歪头看了眼颜希,毫不犹豫地展翅飞走。
一碗茶尽,颜希扶正帷帽起身正欲离去,忽觉一阵微风拂面,吹得面纱撩起。
这阵风来得奇怪,颜希直觉不对,当即转头向楼下看去——
人来人往的街市中,唯有一人停在原地。
微风习习,那人一袭青袍,手执折扇,耳边垂着一条红珠银链的流苏坠条随风晃动,倒显出几分招摇的风情。
似是感应到楼上的视线,他抬起头来,不躲不藏,坦然自若地迎上颜希略带审视意味的目光,唇角带笑。
颜希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两秒,沉默了下,又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移开目光。
什么事惊动他们亲自下凡一趟?
此时此刻在这碰见天上那群老古板真不亚于白日见鬼。
视线瞥到街角的一处胡同,如有实质的蓝白雾气一点点消散开,颜希眸色微沉,立刻收敛思绪,闪身离开雅间。
茶楼下的洛翼遥目送楼上那人离去后,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展开扇子摇了摇。
耳羽饰,浅茶瞳。
传闻中千百年来隐居凡界永持中立的天生神族。
“这么巧吗?”洛翼遥收起折扇,拿扇柄轻敲了敲手心,笑意淡去。
穿过繁华热闹的人群,颜希停在这座偏僻又显得有几分冷清的小楼前,蓝白雾气若隐若现,淡淡笼罩着整栋小楼。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啊…颜希腹诽道。
未及门前,一股甜腻的胭脂香气混杂着楼内女人的笑声迎面扑来。
颜希难得地迟疑了一下。
目光游离一寸,却意外发现身前柱子低处似乎刻着什么。
刻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颜希蹲下身,手指抚过那行刻得歪歪扭扭的小字,一瞬间,无数不甘愤恨的情绪沸腾般涌上心头。
“恨不相逢未嫁时……”细细感受着心底异样的情绪翻涌,颜希低声念出那行小字。
刻留后半句的石头磨损了,只能看清最后三个字。
“——不相识?”
刻写在这里。颜希默默看了眼这座高楼。怕是不知道有多少爱恨埋葬于此了。
但愿已是前尘事,莫伤今时今日人。
只可惜,这根早已落满灰尘的柱子唯有此处干净得鲜明,显然常有人来此处看望。
颜希在心里叹了口气。
希望那抹妖气的主人没有掺和到这件事里。
再厉害的妖精鬼怪,只要深切干预到人类的命运就会与其建立无形的羁绊,不论目的好坏,最终都将影响自身的命数。
颜希手指虚空一点,蓝白雾气就像嗅到美食的猎犬,顺着气息贪婪缠绕上她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
颜希指尖猝然爆出一点火花,瞬间咬住那团雾气。蓝白雾气骤然发出刺耳的尖啸,蹭地窜开,呜呜消散在空气中。
就当一个警告吧。颜希如是想着。
离开巷子的路上,一女子抱着粗布包袱神色慌乱从拐角走出,步履匆匆,险些就要撞到颜希身上。
胭脂香气飘来,颜希忽觉手腕一痛,阵阵灼烧感伴随强烈的疼痛一下下从左手腕上那串殷红珠子传来。
魂梦珠!
颜希猛然停住。
夏日第一声闷雷于此时震彻天际,似乎预兆着雨季的到来。
天色昏暗,回望女子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向乌云下那座有几分破败的小楼跑去,颜希微微蹙眉。
这下麻烦了。
一进门,无数道目光几乎同时或隐蔽或直白的向她聚集,如同火烤般烧灼她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
琬娘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包袱,反应过后又欲盖弥彰般故作镇定地理了理鬓边垂下的几缕发丝,匆忙离开。
“客官在看什么?”
脸颊传来布料轻轻滑过的柔软触感,穆归雁的视线这才从琬娘身上转回落到眼前女子的身上。
“没什么,只是好奇。”穆归雁沉默片刻:“我刚来此地,并不了解这边的一些……风俗习惯。”
“客官可是想问琬娘?”窈娘瞥了眼楼上,也不遮掩:“就是刚刚进来那位。”
这么直白?
穆归雁战略性后仰了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快速答道:“也不尽然。只是听你方才讲幼时学艺似乎还说过一句你们并不常离开祈楼?”
“原是如此。”窈娘一怔,低头轻叹:“祈楼名气不大,与达官贵人之间也没什么往来,寻常姑娘自然是不常出楼。只是琬娘有些特殊。她命好叫贵人看上,就要赎身,为免有情人辛苦,自是比我们多些自由。”
“原来如此。”穆归雁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愈发游离。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穆归雁,好好一个21世纪留学生,一觉醒来自己差点淹死在水里,拼命爬上岸后发现天塌了,他穿越了,还隔空穿越到自己老家的封建王朝时期。
以为自己没睡醒,状态不好,打游戏入魔了,昨晚喝多了,精神错乱了,学习学疯了,被人恶搞了也没敢想自己真穿越了。
这一事实犹如晴天霹雳差点给他这个唯物主义者的世界炸个粉碎。
浑浑噩噩不知道度过了多少天,直到有一日再次走到河边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穆归雁才终于有了一点自己还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实感。
太荒谬了。
为什么是他穿越?他到底为什么会穿越?又为什么会偏偏穿越到这个离他遥远,熟悉又陌生的朝代?
以为会穿越到这个朝代某个人的身体里,可更荒谬的是穆归雁在这具身体上发现了跟自己从前一模一样的胎记。
苍天啊,游戏里的地狱级别开局都没有这样的!
一个没有经过人口普查,没有钱居无定所,不会语言水土不服的“三无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了。
哪怕现在,一想到这些问题时穆归雁还是会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什么穿越古代我竟成了始皇帝,什么一觉醒来我竟是武林第一。穆归雁崩溃地想着。他的金手指在哪里呢?
作为一个仅仅是历史及格的现代人,穆归雁虽然知道历史的未来走向,但细枝末节他是一点也不清楚啊!
像祈楼这种地方,他也只是在小说里看过而已。真身临其境后发现跟小说写得不太一样,想问什么又觉得过于冒昧。
穆归雁闭上眼睛,心里暗暗叫苦。
这都什么事啊……
当然,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名戴着繁复面饰,乌发高束的红衣少年默默收回视线,放下茶碗,离开了座位。
琬娘。颜希心里默念着。心上人就要为她赎身,平日里也应少了许多归束,无论如何都像是一段幸福生活的开始。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梦魇住?
目光扫过二楼几个房间,颜希重新将脸上的面饰扣紧,径直向其中一间走去。
刚抬手将要摸上房门,强烈的窥视感便攀肩而上,熟悉的冰凉气息不知从何处蔓延开来,暗含警示地缠上她的脚腕。
颜希手下一顿。
还未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无巧不成书,来人正是刚刚同穆归雁闲谈的窈娘。
如此巧合,颜希挑眉,略有兴致地看向窈娘,等待她开口。
“客官请留步。”
果不其然,不等她发问,窈娘已低头柔声道:“让客官失望了,琬娘如今已不便见客,客官请回吧。”
冰冷的注视感消失了。
颜希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山露水:“所以?”
窈娘思考片刻:“若是您素来喜欢的是琬娘的舞姿,也许——”
“真是奇了,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我们琬娘给吹回来了?”
一道突兀的笑语打断窈娘的话,楼梯拐角,一女子拾阶而下,身若杨柳纤细柔软,眼尾上挑,好似吊着一抹欲说还休的情意,笑吟吟地望着她——
准确来说,是她眼中的“他”。
红衣少年应声向她看去,彩金勾勒的半边镂空面饰招摇无比,暗藏纹理的红衣也在面饰映衬下增添几分华贵,两相照应,那双同样描绘着她的浅茶眼瞳就显出几分神秘而迷人的粼粼光泽。
不是同窈娘说话吗,怎么眼睛却盯着我。察觉到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才转开,颜希不由得思忖。难道这次乔装还有什么破绽吗?
“琬娘如今攀上高枝今非昔比,往日情谊皆若流水,窈娘呀窈娘,莫要再这般不识趣,小心误了琬娘的大好前程啊。”女子掩面轻笑,字里行间却充满揶揄。
“你!”窈娘脸色发白:“你怎能这般揣测我与琬娘的关系!”
“如今谁不知琬娘与那探花郎的故事?外面都快传成一段佳话了。你说琬娘与你情同姐妹,现在琬娘是好起来了,怎么从未听说过你——”
“青桃!”窈娘气急。
“……青桃姑娘?”少年独特的嗓音在此时分外突出,原本争吵的两人不觉停下,默默看向他。
红衣少年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眸正专注地望着青桃,唇角微微勾起:“不知姑娘可善曲艺?”
此话一出,青桃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脸色有几分苍白的窈娘,眼底翻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那就请跟我来吧,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