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丹青》杉杉依旧

23、乡梦云霏微

　　画院里的看稿会就要召开了，这就是年展画作的第一次初审，大致会将所有画院作家报送的作品筛选掉二分之一的规模，然后再从留选的一半里再选一半出来作为年展的作品。上次刘候那么一闹，虽说没得出个什么结果，可这也让秦合朴大致明白了画院里有一部分画家的心思，以前颜不染在世的时候，大小露面机会都对山水画家有所侧重，可颜不染的名头在那里，即便是觉得略有不公，其它人也只能私下里议论几番。而现目前的情景，他在画院的位置从上层的意见来说是确定下来了，可这下面的画家们如果大多数都不愿意支持他，那这个副字最终去不去得掉还是要打上一个问号，所以这两天他拿这看稿会的评审名单很是有些头痛，他下意识里想给其它画种的画家一个示好的机会，却苦于怎么去把控这些评审的意见。

　　想到这些，他下意识地就拨通了佳衿办公室的电话，几声之后接起来的却是林助理。

　　“佳衿呢？”
　　“院长，佳衿请假了？”
　　“请假，请什么假？”
　　“说是老家家里有些事儿，回老家去了！”
　　“这请假怎么不告诉我呢？”

　　“现在办公室的业务不是归游珠管了吗？游珠同意的！”林助理的语气里不难听出有些发酸，本来以为秦院长主政画院，自己顺理做个秘书长是显而易见的事，谁知道这个事儿还是让游珠摘了去。

　　“老家？这林佳衿不是本地人吗？”秦合朴心底嘀咕了两句，本来想安排佳衿去几个老画家家里探望一下，顺道问清楚他们心里对年展评审委员会构成的看法，现在只能等一下了。

　　秦合朴打这个电话的时候，佳衿的确己经坐在了回酉阳的车上，他们家在酉阳有一所老宅子，可这宅子也不全是他们的，是几个外姓姨父共有的，前一段儿不知哪儿来了家公司要把酉阳老街上的宅子的收购了，那几个外姓姨父和佳衿他们一样都是离开了酉阳在外乡立业的人，宅子放哪儿本就没啥用，一听有这样的发事儿便赶紧通知了林家，回乡商议怎么处理这几家共有的宅子。

　　佳衿对酉阳的印象其实己经极其疏淡了，老宅子是两进院落，最开始只有他们一家，后来前院三间屋子里各住了一家，他们家依旧还住的后院那一进，依稀只记得有一段时间里爱和爷爷在老宅子里玩儿猜字谜的游戏，爷爷写一个字或作一幅画，她便随着这画或诗的意思去找零嘴儿吃，再后来爸爸妈妈在云城找了工作，便带着她离开了，就只有爷爷一个人在老宅里住了好些年，直至离开这个人世。

　　想到这些，原本有些困倦的眼里泛出了酸涩，如果她没有和父母去云城，一直跟着爷爷学着书画，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外的一番光景，就和佟之南他们一样。佳衿知道自己对游珠那样的选择没有半分向往，但是对佟之南和许饮冰他们却实打实的心向往之，这或许是打小里跟着爷爷习书扎下的因缘吧！

　　酉阳其实是云城一个比较偏僻的县城，佳衿从客车站走出来的瞬间才发现，这么些年没来，她完全己经找不到半分当年的影子了，好不容易拦了个出租车说了老宅的街名，司机立时转头：“姑娘，那地方可远了，是酉阳的老街了，现在都没啥人在那上面了，打车可贵了？”

　　言之下意是你付得起钱吗？佳衿估摸了一下，一个小县城的老街再偏僻能偏僻得到哪儿去，便回答说：走吧！

　　可等她在出租车上七弯八拐跑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几次三番在无人道上有报警的冲动后，才深刻领会了出租司机的提醒，按司机的解释她要去的地方叫首望街，是酉阳最老的街道，老城原本的地方有一条绕城的曲水，城又依着一座高山而建，根本就没有什么面积用来发展，所以十年前酉阳开始大规模建设新城以后，就把新城的发展地选到了老城的河对岸，也就是为什么老城会离新城车站如此之远的原因了。

　　话说到这时，他们的车己经在一座桥上，佳衿这时候才把儿时的记忆与此刻相互重合了，是的，以前的车站就在桥这边儿，每次爷爷送她和父母走的时候，就站在桥的那头依依的挥着手。

　　十年，爷爷过世也差不多十几年了，他们也十几年未回过酉阳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原来不需要千年变化，短短十年光阴也会让人找不到了曾经的地方。

　　佳衿心里默叹了一下，让司机停了车，付了一笔让她心痛的打车费后，默默地走在了记忆中的首望街，老街的确没什么变化，还是她年幼时奔跑过的石板路，两边的商铺大多都关闭着，估摸着都到新城去开店了吧？她们家的老宅在这条街最深处，再往里走过一片竹林就是那座高山的入口。间歇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却鲜有年轻人，与她住在这儿时每天成群儿童在这街奔走玩乐的情景己经大相径庭，不过这样的少有人迹却处处都是时光刻痕的街道倒是颇适合画院的老师们过来采风的。

　　无根由的瞎想中佳衿终于走到了老宅，门半掩映着，老旧的木门在她的推动下吱呀作响，这声音惊动了第一进院落里的一个灰色身影：“谁”

　　“你好，我是以前住这后院的佳衿！”佳衿不怎么辨别得出那身影是谁，只好先自报家门。

　　“佳衿？是林伯的孙女，佳衿吗？”话语间那人走了出来，步伐有点不齐整，一高一低的。
　　佳衿一下子想了起来，这是前院。不知姓曾还是姓郑的一家的叔叔，得过小儿麻痹。小时候她们小孩子不懂事儿还跟在他屁股后面学他走路，她学过一次，被爷爷叫回去罚站了半日才作罢，想到这儿，佳衿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是我！”

　　那个男子自然不知道佳衿心里这些变化，脸上倒露出了几分热情来：是回来处理你们家的屋子吧，那两家的人都还没到呢？”

　　“没事儿，我也是好久没回了，这房子要处理了，想提前回来看看爷爷屋里可还有什么东西没收拾的。”

　　“哦，林伯走后，你们家那进院子就一直没人住进去过，你爸他们委托我日常打扫着，看着林伯房里还有几个箱子，应是些用过的旧物，你爸妈他们还没来得及拿走，你回来看看也好，这房子要是被人收了，这里面的东西估计得全扔了！”

　　“叔叔，这老街都没人住了，怎么突然有人要收购呢？”

　　“这啊，我也不太清楚，说是有家什么公司，想发展古街旅游，不知怎么就看中这首望街！你说这首望街连酉阳城里的人都不愿来，怎么还有人来旅游呢？最开始这街上的人都以为是说笑而己，谁知道这公司的人来这儿转悠几次以后，就开始一家一家的谈搬迁款了，本来这街上就没什么人住了，现在有人付钱让你搬出去，这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儿吗，没几天，就有一大半儿的人签了协议了，我这儿是联系你们几家费了一番功夫，要不然估计我也搬出去了！”

　　“什么公司啊，办事挺利落啊！”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公司名儿挺奇怪，就是单单的一个无字！”

　　“无！”佳衿震愕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