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丹青》杉杉依旧

16、两下沉吟各自知

　　多么热闹、多么高雅、多么震惊的开场与结束，这场笔会也是结束了，冷先生早己飘然而去，作画的人、观画的人、打点画的人也都依次散去，满堂宾客有事相至，事完皆散，人生不过聚散间。
　　留下来的佳衿环顾一圈内心生出一丝空茫，她要帮忙检点画案上的物品，看那几位作画的有没有遗留什么私人物事，而在那空茫之中刚刚站在画案中题款的感觉却留在心中徘徊，毛笔圆润的触感还在指尖，佟之南走时说的一句笑语突地就这么冒了出来：佳衿，看你站在画案前的样子，比你坐在办公桌对着电脑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多了！
　　笔墨纸砚的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可她的工作是一个办公室的文员，她能做这画院里站在画案前的那些人吗？云栖画院是专业的画院，有几位书法家，可都是成名己久的，她这样名不见经传，就题个款、写个联勉强糊弄一下外行人还行，要去做专业的院聘书法家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可有时候有的想法一但冒出来了，就不会轻易地消失，它瞬间与佳衿内心深处的许多涟漪融在了一起，她己然是做不了秘书长了，难道真的只能当小杂工，老余不是也说老院长曾经说过她手里的书法功底好，一天到晚在办公室里可惜了吗？
　　在办公室里可不可惜她还看不明白，只是可惜老院长走得那么早那么急，己经来不及告诉她，她除了在办公室里还可以做些什么了？一想到老院长，对，对，那幅画的事儿！怎么忘了呢？
　　她看看画案上没有什么画家们的私人物品落下，便急急地推开大厅的侧门，走到了外沿儿的露台上，深秋夜里的风是凛冽的，但佳衿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她需要打通这个电话，让他帮忙解答她内心的震惊。
　　电话刚一接通，对方便接了起来，不是刚好把电话放在身边，就是一直在等着电话的响起
　　“佳衿，我就是在想，你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易青山在电话里的第一句话，让佳衿迅速肯定，这场拍卖发生的事儿，易青山一定看到了。
　　“您知道德利秋拍高价拍出的那幅《山色空濛》了吗？”
　　“知道，我就在现场，前几次举牌我都举了，最后实在是觉得价高，青山艺术推广工作室今年没有安排这么大的计划资金来收购现代画家的作品，我才作罢的！”易青山的语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遗憾“我很想仔细看看那幅作品，看看里面是否也有和老师给你的那幅一样留有隐款。”
　　听到这儿佳衿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焦灼，那天夜晚闯进家中的不速之客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您知道买家是谁吗？
　　“不是很清楚，一家很脸生的文化公司，举牌的人在举价时一直通着电话，应该背后有人在操纵！佳衿，你给我的画还给别人看过吗？我觉得能这么高价买老师这样并不是代表作的作品的人，应该跟我一样发现了其中的不同之处！”
　　佳衿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易青山：“易先生，那幅《山色空濛》是我给颜青阿姨留个念想的，我不知道她居然这么快就出手了！”
　　“这也是老师给你的画？”隔着电话都感受到易青山话语里的震动。
　　“是的”佳衿此时有些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她觉得她好像是不该将老院长给她的画随意给人，从这几天的事情发展来看，老院长留给她的不仅是画，可能还有些话，可是现在一幅被无名人收走了，一幅己经让她转给了青山艺术推广工作室。
　　电话那头也是半天没有作声，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佳衿，你明天能到工作室来一趟吗？我现在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一些事情，听了这些事情，可能你会改变老师在给你的画作里留下隐款的简单想法，或许你会想起点儿什么？”
　　“可是，我们这一周都要在外面采风？”
　　“在哪里采风”
　　“红叶沟？”
　　“林里溪边”
　　“是的”
　　易青山知道这个地方，也知道画院的采风人员众多，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可是他觉得这个事儿实在有些蹊跷，而这幅《山色空濛》他在年少时也见过，更知道一些关于这幅画的故事，如果上一幅《山晖远》，他还只是怀疑这个隐款和老师身上的秘密有关，而这一幅《山色空濛》居然也是从佳衿这里流出去的，他几乎可以肯定，佳衿一定是老师身上的秘密的关键，他必须尽早见到她，今天那个无名的公司以这么高的价格拍下这幅画，证明这个秘密也许还有别的人在追踪，而且别人肯定知道的更多。
　　他下定决心：“这两日我过来一趟！”
　　“啊，您要过来，可我还要照顾采风的事儿呢？”
　　“不妨事，我也过来住两日，我们见机说话”
　　佳衿内心不怎么愿意当着秦合朴的面跟易青山见面的主要原因，怕秦合朴知道了她出画的事，颜青那一幅己经掀起了一阵波浪，若秦合朴知道她还有一幅，不知道还要怎么盘问她呢。
　　她没作声，易青山便当她同意了，正准备挂电话，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对了，之前去办理登记领取拍卖号牌的时候，那家公司就在我前面，我好像看他们填的公司名称里是一个繁写的“无”字”
　　“无字！”佳衿的声音是惊诧的，她想起了那个无相的电话显示
　　“你认识！”佳衿的反应让易青山有些奇怪
　　“不不，不认识，我不知道，唉，您要来是吧，来了我们再说吧！”佳衿的心乱了，夜的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她都没有知觉，佟之南的话，她的未来，都不再缠绕她，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疑问，就是那位可亲可爱的老院长。
　　她一步一挪地走回房间，房门虚掩着，先回房间的游珠也是在跟谁通着电话，游珠平日里娇柔的语声里此时竟透着几分鼻音，想是对方在问她是不是一个人住，她回答和佳衿一起的。
　　对方可能又接着问一句不知道什么话，只听得游珠说：一个人住着怕，不想一个人住了，还是两个人合住踏实！”
　　对方听了这句不知道什么原因连再见都没说就挂了电话，因为游珠说了这句就半天没再作声，起身就走进了洗浴间，佳衿听得她的响动，估计这电话是打完了，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谁啊！”洗浴间里的游珠听到外面有声音，出言问道。
　　“我”佳衿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听到是佳衿的声音，游珠便将头从洗浴间里探了出来，看佳衿瘫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不是有服务员吗？你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早知道，我留下来陪你了！”佳衿也懒得理她，知道游珠这句话是说着玩儿的，游珠这样的美人还有个毛病，就是不善劳力，以前没做秘书长的时候，有这样跑来跑去收拾布置的杂活儿也是能躲就躲的，换作平日佳衿估计得怼她一下，今夜也实在没这个心情了。
　　佳衿不作声，游珠也不想再说，她缩回洗浴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旧的美丽，可眼睛里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刚刚她对电话里的那个人说的那些话是一种拒绝，是难得对那个人的一次拒绝，他的语声依旧冷静而自持，不过这么快就挂断电话，也算得上一种失态吧，她就喜欢看着他失态，看着他为了她失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在他的心中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