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归》嬴夏

1、第一章

　　十年之前，我尚年少，初为南方七宿星君之一，封名翼火，首经凡世便落于江南，得与她一场情缘……

　　恍惚之间，已然十载光景，江南风彩旧曾谙，长风拂柳，弱水三千，淮河之上零稀船只，青山叠翠两两相立，春燕掠水而过激起层层涟漪。莺啭鹤鸣，拱桥凌驾于两码头之上，依旧长得横跨整条淮河。

　　江南烟雨浩渺，远近楼台俶尔隐约，忽而清见。东风时节，春雨当头浇下，我手执粉墨纸伞，立于桥头，任他淋湿青衫一角，触发我旧时心悸。

　　我于桥头停留了些许时刻，恍的记起那座世人为她而建的河神庙，不知彼时被天神毁裂得那般萧条，如今又是怎的一番情形。

　　我撑着伞向淮河边踱步而去，望着河边一路的旖旎风光，霎时间也恍惚得如梦似幻，人间十年不长也不短，旧时模样来不及消逝，新景风貌来不及更替，宝塔镇还一如往昔，惹人心情千丝万绪。

　　不觉之间，我已然伫于庙门之前，赤墙朱门，庭院主堂，无一不是精修巧建，我不曾料想她在世人眼中的形象如此高伟雄大，亏得天神好歹说尽，人们仍不曾忘记旧年孤身抵挡海怪的那位姑娘，这河神之庙显然不是小地方。我漫步而入，庙前的铜炉之中香火盛望，游人如织如潮，提花果携香火，纷纷诉说着祷词。

　　我隐约听见旁边一声娇嫩的童音，侧首所见的是一个粉衣女童，双手合十，跪在庙前，满是虔诚，她低声说着“河神娘娘有灵……一愿月圆花好，再愿暮暮朝朝，三愿白头到老……”

　　我一时竟不知该乐还是该哀，我亦在人间待过几载春秋，又怎会不知世人供月老而求姻缘，何时河神也接了这般活了？况且这话还是出自一个金钗之年的女童之口。但，那句‘暮暮朝朝’刹时戳中了我的心，我也曾许诺过她一句暮暮朝朝啊！

　　恍神间，那把伞从我手里滑落，伞沿触落到尚未干的地上被溅得脏了些，伞架也微微颤动仿佛要破裂一般，可有神力维续的伞又怎么会这般脆弱。伞落地的那一刻，我才得晓天上的雨停了，但却不知是何时停的。我站在庙外，思绪飘到了好早之前……

　　许是女童祝祷完了，在我面前蹲下拾起那把旧时伞，折叠好递于我，“公子这般羸弱竟连把伞也握不住？”

　　我垂眸看着她，这般语气好生熟悉。都说江南女子温婉，早年间遇上了她便也是个例外罢！这般又是，难不成非是天意，行至江南，处处都能寻得她的身影。

　　“南栀，怎的胡说!”一个美妇人把她拉了回去，连忙向我致歉，“小女年幼，得罪之处，望公子见谅。”

　　我愣神片刻，那张脸磨去幼时稚嫩多几分人事沧桑，我又怎会认不得，但她显然已经忘却了我，我终是淡然一笑，回了她，“无碍，多是童言无忌。”

　　她将伞交还于我，我连声道谢，最后她牵着南栀留给我一个温婉的笑便渐渐隐没于庙门外了。

　　我也不曾想那时口齿伶俐的零榆终是活成了她爷爷的模样，十年之景，在这人间究竟磨过了多般世故人情，这般也便怪不得南栀要在河神庙求与此愿，究竟还是零榆记得。

　　我握得伞柄抬头，两眼无神地望着‘河神庙’三个隶书鎏金大字——零榆尚已孕得一女，卿玖你又何时才能觅得魂魄而归……

　　“咚~”这音响是银制禅杖敲击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不觉间我的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僧模样之人，俨然少年之姿，可披得一身冰蚕质地，银线勒边的袈裟登时显得僧龄。

　　“施主尚有心事，可是为俗世所扰”他这话里有话，分明是下山招徒之举。

　　我瞬时接过话，“观得高僧道龄，怎的这般便看破了红尘？”

　　他摇头道:“非也，红尘本破，庸人自扰。佛门清净之所，清心而净气，便不得为世事人情所困了，施主不愿一试？”

　　我兀的侧过头去，不做理会，目光所至之处还是那高高矗立的八层宝塔，这是庙里的一处名景，尚不得名，是当年天神困她之地。

　　他似乎知晓我的心思，和我一般盯着庙中正堂，“施主对此庙门有何做解？”
　　我不明他语中意，只得把话再推还于他，“高僧以为何解？”

　　他爽朗地笑了两声，“河神之庙多是笑话罢了，世人愚昧，供奉之神只是一只修炼数百年的蛟，又不得入了仙班，唤之为河神，实是过誉之举。”

　　我不作言语，只是紧了紧手中之伞，且听他的下文，然不负我望……

　　“当年黑蛟拘捕之时，可当真是‘河神’之举，比起百年前白素贞水漫金山，她也差不了多少!”

　　我瞬时所觉眼前之人断不得凡情，淡漠道：“你露情了？是恨，亦是悔吧!恨她所为，悔己无能!”

　　他听后竟没有一丝真言被拆穿的窘迫之色，反而仰天长笑，片刻，他薄唇轻启，“翼火，此番竟被你察觉了!”

　　此言一落，我便见得眼前之境渐渐消逝，游人也定格于那，任风吹形散，一切就当真如幻境一般，都真真切切地于我眼下不见。

　　恍惚之间，一道圣光，耀得我不自觉阖上了眼，待再次睁眼，眼前一片烟雾缭绕，脚下悬空，我正倚在一棵长春树枝干之上，身下是潺涓琼流玉露，四周是青木翠松，繁花相拥，翼蝶翩翩，实乃一佳境。

　　“星君好梦!”

　　我寻声而去，声源之主正是方才梦境中的僧人，亦是神界的司缘仙君。此时的他，白发银眉，青衣在身，少年之姿不减，竟多了几分儒雅。

　　我腾空一跃，飞离长春之木，定身于他面前，拱手一礼。

　　对于他入梦之为，我自是不满，何况是得以听见‘此番’二字之后知晓他入梦非首次之事，更引得我约绰怒火。

　　他面色和煦，微带笑意，“星君莫要怪念，此举非我意，只是，又逢七月十五，天帝挂牵星君杂心未清，落凡有阻，特让我试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