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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蛊惑心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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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星星点点的篝火分散在妖精的驻地,乐音热闹嘈杂。戈德里克远离了为他欢庆的妖精们,独自来到宁静无人的阿瓦隆湖畔。
月色。
湖面铺了一层细碎的银光,那是闪烁的雾珠。红发的男人靠着树干坐下,他支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上,抬头向迷雾深处远眺。
寂静。
戈德里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欢闹声,内心毫无波澜。孤独将他笼罩。
他的眼神在湖面梭巡,有意无意的,似是想要捕捉到某人的身影。
只可惜雾气变幻,却始终没能化作那人的形象。
许久。
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红发的巫师并没有回头。年老的妖精走到他的身侧,和他一起眺望阿瓦隆那美得令人窒息的湖光水色,一时半会没有说话。
戈德里克出神片刻,才同他的老朋友打招呼道:“格林奈特。”
“无意打扰。”妖精谨慎地开口:“……只是,国王对你的态度有些奇怪。”
戈德里克只能苦笑。
他原来的那把宝剑,是老师梅林所赠。亚瑟王曾使用过这把附有魔法的王者之剑。只是,因为梅林的咒语,当他违反骑士精神时,这把剑就曾断裂过一回。前些时日,当宝剑的第二任拥有者戈德里克违反了决斗誓言,废除萨拉查的驱逐法案时,这把被妖精修复过的宝剑,便再次断裂了。
拉格纳克一世不愧为当世技艺最精湛的工匠,它只隔着剑鞘,便能通过蛛丝马迹判断这把宝剑已经不再完整。而这位精明的妖精,也因为知晓断剑的罪因,而对戈德里克的人品产生了不小的质疑。所幸它谨遵诺言,并没有拒绝为他重新打造一柄全新的十字长剑。
不过,格林奈特也不是真的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只是出于朋友的身份,隐晦地提醒它的人类朋友,在妖精的领地里引起妖精国王的怀疑和敌意,显然是不明智的。
“还沉浸在幻境中?”它忽然提问。
“是啊。”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戈德里克应答了。
“我记得,你有一个关系密切的朋友。”妖精敏锐地指出:“是因为他吧?幻境结束的时候,你叫出了他的名字。”
“……”戈德里克沉默地垂眼。
“他离世了?”格林奈特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不。”
对于这个回答,妖精迷惑了。
阿瓦隆的幻境中,欲望是最容易抵挡的陷阱,而对人类来说,比起欲望更难抵挡的,其实是缺憾的满足。每一个灵魂生来都不是完满的,每一个人在成长的途中或多或少都会产生缺憾,于是对于这种层次的补全,便成为了照镜者最难抵御的诱惑。
既然格兰芬多是对幻境中的一个人念念不忘。那么格林奈特便有理由推断,这个人已经成为了格兰芬多心上的缺憾——鉴于他已经得到了这位朋友,所以这位朋友不可能是他未能满足的欲望。
戈德里克叹息一声。
“我只是觉得,他变了。”
“所以,你就在幻境中看到了曾经的他?”
“……是的。”
戈德里克回想起过去……年轻时的他和萨拉查——两个同样优秀的魔法天才……因为孤独,而彼此结伴;因为梦想,而携手同行;因为不同,而互相吸引;因为时间,而灵魂结契……可他从未想到,萨拉查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他是不择手段,但曾经的他尚有底线原则,然而如今……层层算计、封印真情……
……黑魔法蛊惑了萨拉查·斯莱特林的心智。
而他必须纠正这个错误,他必须让他们的关系回到正常。
格林奈特沉默了片刻,问:“那么,你是想让一切回到过去?”
“没错。”戈德里克的眼中透出坚定。
妖精对此不知是何看法,但它离开前给予了朋友自己最后的忠告:
“格兰芬多,我的朋友……我只看到,如今你已丧失了年轻时……不顾一切抓住现在的勇气。”
闻言,戈德里克睁大了双眼。
他迷茫地目送妖精的身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不解地喃喃自语:“丧失了……勇气?”
——
赫尔加觉得自己大概是气疯了,十多年来第一次!
她噔噔噔地踏上马车的脚踏,就想赶回学校。
一阵寒风贴着地面刮过,掠起了女巫斗篷的边沿。
赫尔加将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她的动作忽然凝固了。
不,她还是太冲动了。这样跑回去找萨拉查吵架,又有什么用呢……这样被动的反击,于事无补……但,她需要回击,而她感性的情绪是萨拉查始终针对的弱点……成熟点,赫尔加,这不是幼稚的吵架。这不是以前她和萨拉查争论的老模式了,这是政治……而她能够从容地应付,并予以有效的反击……
女巫的手慢慢从门把手上松开,赫尔加动荡的眼神逐渐安定了下来。寒风撩起她腮边蜷曲松软的褐发,她浓密而纤长的眼睫闪动着,眼眸坠入沉思。
赫尔加并不擅长这种男人们格外沉迷的权力游戏。
赫奇帕奇的天资从未能够和她亲爱的朋友们比肩过。
传奇的事迹、天才的智慧、骇人的力量……她的朋友是如此闪耀,而这便衬得她是如此黯淡无光。但是赫尔加·赫奇帕奇的确有她擅长的事,那就是,将她所不擅长的事,依然能够完美地做好——这不是天赋,这却也是天赋,而不理解它的庸碌世人只用“勤奋”一词便轻松遮掩了这整个复杂而严苛的精细过程。它的真实名称有很多:谦虚学习、勤奋练习、谨慎落实……它是一门环环相扣,而只要有一处细节不努力夯实,便会令成功化为泡影的手艺,正如烹饪。
——别急,赫尔加。
——想想,假如是格兰芬多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
赫尔加一向擅长向任何人、任何事学到她所需要的。
赫奇帕奇的天资远比她亲爱的朋友们更加可怕、可怕的多。
没有她做不到、做不好的事情,只要她想,只要她花费“努力”,而努力是无穷无尽的。她可以用所谓的“勤奋”达成她朋友们的所有成就,只可惜,赫尔加·赫奇帕奇无所不能的前提是她的谦逊。而她的谦逊,便注定是她没有那样的野心,想要复制她朋友的成就或者,超越他们全部……
“假如……萨拉查又做了些什么……”离开前,戈德里克悠远的眼神,对于赫尔加来说依然记忆犹新。这个给人以十足安全感的沉稳男人,将自己的印信交给了她。
“我是说……假如……”他叹了口气,眉宇不曾舒展。显然,格兰芬多很清楚萨拉查·斯莱特林是肯定会“做出什么”的,只是他不愿亲口确认这个猜想罢了。
“假如他真的越过了底线的话……你会用上这个的。”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赫尔加能明白,他是在逃避,逃避自己再次背着萨拉查有所布局的事实。
女巫拿出这枚传奇的印信。
她在寒风中站立了许久,周身的气质,便也在这狂乱冲撞的风中沉淀。
转身折返,赫尔加再次出现在了她的朋友面前。
黛丽和凯尔西面露惊诧:“赫尔?”
“你怎么又回来了?”黛丽迷惑不解地问。
赫尔加眉眼沉肃:“走吧,我们还有下一场会议要开。”
凯尔西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这是……”
“格兰芬多的印信。”
两个女巫都露出了比之前更加惊诧的表情。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对萨拉查的布置做出反击。”赫尔加坚定地说:“使用格兰芬多的印信,能直接跳过爵士团繁琐的议程,一锤定音。”
“我会在下一场会议上召集大家,同时发力驳斥斯莱特林的纯血论,并且呼吁人们重新回顾梅林促成的、巫师与麻瓜和平共处的历史,警醒巫师界理智看待这场所谓的战争的!”
“等到此事结束,我再立刻返回霍格沃茨,重新整顿他对孩子们灌输的那些理念。”
——
“不要让自己变得软弱。”萨拉查冰冷的声音穿透了寒风。
天空布满了层云,日光分成几束照下,仿若麻瓜宗教故事中救世主降临的圣光。冬风轻轻地摇晃在荒凉原野上扎堆的干枯树林,这些黑色的枝干犹如杂乱的线条,散乱地包围着麻瓜的教会建筑群。一道低矮的石墙将这群简陋建筑圈起,充作徒劳的防卫。修道院整齐地伫立在这片苍白的雪地上,长面包似的房屋相互交错联通,而在中间,则耸立着他们最为崇敬的中央教堂。
兰格尽力收起自己复杂的表情。
但他的老师还是不满意,他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转身。
兰格也不得不跟着停下。男孩胆怯地垂着头等待训诫。
“不要让自己变得软弱,兰格。”萨拉查·斯莱特林重复地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形容什么令他深恶痛绝的东西一样。
男孩瑟缩了一下,不是谁都有直面这位老师的不满的勇气的。
“因为无法割舍你的出身,而无法正视你真正的归属,这是懦弱。”师长的语调依然冷酷:“假如你对麻瓜世界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这种毫无意义的感情是愚蠢的。它在干扰你的判断,兰格。”
“不要让我失望。”斯莱特林嗓音低沉。
寒风灌进了男孩的衣领,他打了个寒战。
“是,老师。我在……努力。”
他们终于继续前行。他们的脚步在雪面上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他们,一个巫师和一个巫师学徒,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在战争即将开始的时候,走进了麻瓜的教堂。混淆咒为他们开路,遗忘咒为他们收尾,直到他们真正遇上他们想要会见的那个人。
高大的拱形穹顶将教堂内的所有明亮清晰用神秘和阴影替代,七彩的玻璃花窗闪烁着,漏进迷蒙而瑰丽的暗光。繁复的宗教雕刻在他们脚下的石砖、四周的梁柱、晦暗的天花密集地蔓延,勾勒出神圣的形状。兰格好奇,而又略带敬畏地四处打量着麻瓜的宗教建筑内部,那些画满了故事的浮雕令他有些着迷。
假如……或许……这就会成为他的家?听说麻瓜的教会也会收留像他这样无父无母的孩子。
他的小心思一下就落入了斯莱特林的眼中,无所遁形。
斯莱特林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男孩呼吸微滞,兰格赶紧收回目光,跟随他的老师继续前行。
他们穿过长长的中堂,经过开阔的圆形大厅,拐过司祭布道的神圣讲坛,最终走进了教堂中部侧面的耳室。雕花的木门吱呀着自动为他们打开,那是魔法的奥妙,而麻瓜只将它看作魔鬼的手段,撒旦的戏法。
烛火摇曳,耳室的里间传出了令男孩脸红的声响。
萨拉查鄙夷地压了压嘴角,大约是在为自己竟要使用魔法处理这样的场面而感到倍受侮辱。他挥动魔杖,那声音便平息下来,隔着门扉无法视物,然而这位强大的巫师却能让他的魔咒替他完成他想达到的任何效果,随心所欲。
里间的门也打开了,兰格从指缝小心地向外看去。
麻瓜的主教正满脸纳闷地看着衣袍规整的自己。在他旁边带着同样表情的,是一位面颊羞红,却同样衣衫整齐的娇俏修女。
突然闯入的客人令里间的两人紧张地回头。
“你们?巫师!”麻瓜主教震惊地站了起来,丝绸薄被从他身上滑落,为这幕场景更添几分滑稽。他像是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似的,死死盯着萨拉查手上的魔杖,面容呆滞得可笑。
但萨拉查显然没有多余的心情对他自我介绍。他抖动魔杖,麻瓜主教便漂浮了起来——只是仁慈的、小小的漂浮咒,于是那修女便惊恐地尖叫起来,她的嗓音真的太过高亢刺耳——然后这噪音戛然而止了,因为一个简单的无声咒。
——对于普通的麻瓜来说,巫师的力量是不可抗衡的。
修女把自己缩到了床下,没敢透出声息或者动静。
“该死!你们想做什么!快放我下来!魔鬼!”麻瓜主教在空中挥舞着手臂,试图让自己保持那并不存在的平衡。他的声音颤抖却还算稳定,可见是个见过大场面的。面对这样的“魔鬼把戏”,恐怕他的心理素质在众多神职人员当中,已经算是不错了……尽管品行不堪。
萨拉查侧过脸。
接到老师的示意,男孩吞咽了一下口水,如同受刑似的,挺身站到前面来。
“你……你们在密谋什么……什么对我们巫师不利的事情!说……说出来!”兰格已经尽力了。
但他的老师显然并不满意。
“你……你们下一次……针对霍格沃茨的行动计划是什么!”于是男孩深吸口气,再次厉声质问。
这回像样多了。萨拉查微微颔首。
面对幼小的男孩——巫师的学徒——小撒旦、小魔鬼不客气的拷问,麻瓜主教只感到一阵荒谬。他还从未这般被人羞辱过,他身处众人狂热追捧侍奉的高位,他是救世主的代言人。可现在,他却被那些名为“巫师”的异教徒吊在空中,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异教徒拷问?!
他一时不知是该害怕,还是恼怒,表情都空白了。
然而他在这瞬间的迟钝反应,只被毫无耐心的黑巫师视为无声的反抗。萨拉查眯起眼睛,钻心咒的红光闪过,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的麻瓜便痛苦地尖叫起来,叫声不绝于耳。
凄厉,如刀剖心脏——那是作为同类,每个正常人都会激起的共情。而尤其是,对于孩子来说,这一幕情景只会更加叫人感到发自内心的害怕。
兰格被训练了多次,虽然不至于吓得像普通孩童那样痛哭流涕,却还是下意识地不敢去看那人扭曲狰狞的表情。
但他对上了老师的眼睛。
“你从他那里问到答案越快,他就能越快得到解脱。”萨拉查漠然地提醒他的学生。
……也就只有他的老师,胆敢背着维护麻瓜权益的梅林爵士团,在正式开战前便私自撕毁和平条约。也就只有他的老师,胆敢对麻瓜的宗教首脑,使用巫师法典中定为“不可饶恕”罪刑的黑魔法咒语。这就是老师所说的,真正的“强大”了,对吧?
兰格冰凉的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是不会知道萨拉查·斯莱特林这样“特殊”的教学方式,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来说,有多么的残酷的。
直到审讯结束,男孩都还陷在深深的恍惚里,没能回神。
但是,那道斯莱特林式的可怖印记已经在这颗稚嫩的心灵上烙下,自此难以磨灭。人们都说孩童比成人更加具备残忍的天赋,因为他们的年幼无知,使他们不能精确地理解生命的重量。同样的,幼小的罪犯总是容易养成的,因为你尽可以在那张白纸上随意涂画血腥,并且将这蔑视生命的扭曲作品冠以“教育”的堂皇声名。
而萨拉查·斯莱特林,亲手教会了他的学生,何谓不择手段……何谓“强大”。
可惜,这对师徒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
麻瓜主教虽然握有与他们的国王相当的权力,但他显然没这个脑子和胆量与他眼中的“魔鬼”搭上线,从而密谋针对汇集了巫师界未来精锐力量的魔法学校。勾结巫师界高层的麻瓜,另有其人……
……又或许,不全是麻瓜。
毕竟,麻瓜需要有人为他们和巫师界,牵线搭桥。
萨拉查垂下眼眸,任由“犯人”在地上翻来滚去地嘶哑嚎叫。他在沉思,却也越发难以压制内心那遭受背叛的怒焰。
他的学生、他们的学生、霍格沃茨的学生……那些不知感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们……那些该死的泥巴种……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早有预料。而如今,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的预判竟然成真……这些败类,果然污染总是从他们身上滋生。而他总是对的……
“老师……”男孩小心翼翼地唤他。
萨拉查斜睨过去,幽绿的眼眸闪过无机质的寒光。
兰格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大着胆子道:“老师,应该可以结束了吧……”男孩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麻瓜主教,仔细听,还可以听到床下的修女那摆脱了无声咒的惊恐抽泣。
“结束……”黑巫师嘶嘶低语:“没错,是该结束这一切了……结束……”
兰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见过自己老师生气的模样,于是他便能轻易判断,此时此刻,他的老师正处于盛怒当中——尽管他的面容和语气看上去都是那么的平静。
“老师,您千万别冲动啊!”他及时地叫出了声。
萨拉查握着魔杖的手顿了顿。
“……”
然后他施了恢复咒和遗忘咒,倏然转身离去。
兰格也不知道,如果他没出声提醒,他的老师是否会出于泄愤的缘由,夺走这两条令他感到厌恶的生命。作为斯莱特林的学生,男孩只知道,在他老师的眼里,“没有价值”的生命都是可以任意剥夺和利用的,而他的老师说,他们不需要怜悯……
……无谓的感情,就是软弱;为达目的,最好不择手段。
而这,就是萨拉查·斯莱特林今日教会他的宝贵经验。
他一定会时刻谨记,并认真践行。
然后,成为像他的老师那样伟大的人物!